李滄東是誰?
你大概會說,是那個拍出了《密陽》《綠洲》和《薄荷糖》的韓國導演。還可以說,他是戛納有史以來場刊最高評分電影《燃燒》的締造者,是威尼斯和戛納國際電影節的常客,他帶有詩人凝視般鏡頭美學的電影征服了很多影迷。你知道這樣的李滄東,卻未必了解更早的李滄東——在巨大導演光環的背面,他始終保有一個被其世俗聲名遮蔽的隱秘身份:一個不掌鏡頭、只握鋼筆,在20世紀80年代的韓國底層街巷里沉默行走的作家。最近,他的短篇小說集《燒紙》時隔五年推出完整無刪節新版,豆瓣評分8.7。更少有人知道的是,他還曾經擔任過韓國文化觀光部的部長。
這位被戴錦華譽為“今天最偉大的亞洲導演和世界最偉大的電影藝術家之一”的電影大師,書寫生涯開端比起執導生涯要早上整整十幾年。當同時代許多作家剛剛起步的時候,他已經因對韓國社會傷痛的知覺,在小說中率先埋下了自己日后所有思考的草蛇灰線。可以說,從文壇新人到世界級導演,痛苦與懷疑幾乎貫穿了李滄東所有的創作。
在最新版《燒紙》出版后不久,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自己始終想講述的,是這樣一些人的故事——他們身處卑微而痛苦的生活,卻仍以各自的方式,為維護生命的尊嚴而抗爭——“我想刻畫的并不是痛苦本身,而是人對抗痛苦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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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滄東 供圖/新星出版社
作家李滄東
李滄東出生、成長于戰后分裂的朝鮮半島,貧苦家庭長大的經歷讓他一輩子都在試圖理解“扛著、撐著、忍著”究竟是何種滋味。
正如韓國文學評論家所評價的那樣:“他把南北分裂的現狀用細致的情節形象化,用堅實的小說結構展現韓國民眾的傷痕。”《燒紙》中許多場景都以真實經歷為基礎。“當然,它們經過了適當的加工變形,但作品中母親與父親的形象,確實都來自我的父母。”李滄東對《中國新聞周刊》說,“他們的樣子,與我的童年、與(20世紀)七八十年代圍繞我們家庭的現實,不可分割地纏繞在一起。我只是用一種克制而審慎的文學語言,將其中的一部分傳達出來而已。”
李滄東的童年在被視為保守派重鎮的大邱度過,家中四男二女,他排行老三。因父親被打為所謂“左派”,李滄東全家無論在生活上還是精神上,都跟著吃了不少苦。一家人只能仰賴母親幫人縫補韓服的微薄收入,勉強維持生計。他在小說里傾訴:“催債、不斷減少的糧食、房租、學費……明天永遠都是絕望,但這種絕望又被僥幸地推遲到第二天。”小說《燒紙》中,那位縫制韓服的主人公形象,正是他童年記憶中在狹小房間里做針線活的母親。小說結尾,她焚燒了兒子隨身攜帶的危險傳單,就像當年他的母親燒掉還在上大學的弟弟的傳單一樣。《戰利品》中,敘述者將人的尸骨碎片裝在口袋里隨身攜帶,這看起來或許像一種刻意的、小說化的設定,但它同樣來自真實生活。《火與灰》幾乎可以說是沒有經過虛構與重置,真實記錄了李滄東當年某一天的經歷。
細讀這部小說集,會發現后來他電影中的很多角色,似乎都是小說人物的延續,或者也可以說,他們替小說中的那些人物“繼續活下去”。例如《火與灰》里的失去孩子的年輕母親讓人想到《密陽》中的女主人公,《戰利品》中的主角神似《薄荷糖》里的金永浩。李滄東不否認這種創作上的延續,因為無論小說還是電影,里面的人物都帶著他身邊人的影子。這些人對作為創作者的他影響深遠,也曾為他寫某個故事或拍某部電影時提供過內在的契機。既然是他們的故事,作者也就無須刻意去“觀察”,問題只在于是拒絕還是接納,對于李滄東,他認為自己的職責就是把這些故事講給讀者或觀眾。
2002年和2003年,李滄東的兩部短篇小說集《燒紙》與《鹿川有許多糞》先后在韓國問世。書中收錄的,是他20世紀80至90年代發表于各大報紙及文學雜志上的短篇小說。其中《龍川白》的主人公曾這樣自述:“我小時候喜歡寫作,只是因為那是逃離痛苦現實的手段罷了。”
這些小說大多講述大時代下小人物的家庭故事。書中的角色,大多直接或間接地承受著戰爭與社會帶來的傷害。他們為了活下去,一次次做出選擇,卻屢屢陷入困境。憤怒幾乎是這些故事共有的底色,但在憤怒的裂隙中,李滄東也悄悄埋下了他始終不愿丟棄的東西——理想和純真。
這讓人忍不住想到一位中國作家——魯迅。李滄東不諱言自己或許確實在無意識中受到魯迅的影響,因為魯迅正是他在學習文學階段塑造過他的作家之一。《阿Q正傳》 《狂人日記》是他最喜歡的作品,但對他影響更深的,是魯迅為現實與人而寫作的態度、貫穿其全部創作的精神,以及——尤其是——那道直視人類內心深處黑暗的目光。《燒紙》的封底這樣寫著:“那些為東亞社會所共享的,從個人到集體層面的痛苦、疏離、背叛與恐懼,如火與灰般不斷地從這些故事的地表沖出。”
回望韓國的20世紀80年代,作家李滄東曾反復考問自己:我寫下的每一個字,究竟能在改變現實中發揮什么作用?他深陷于一種自我懷疑之中:自己寫下的文字,在現實面前不過是無能為力。
如今,他對《中國新聞周刊》坦陳,那種無力感并非源于文學表達本身,而是源于自己作為作家的能力不足。就在他覺得自己既迷失了寫作的方向,也迷失了人生的方向時,導演樸光洙找到了他,請他為自己執導的電影《星光島》撰寫劇本并兼任副導演。也正是這次偶然的跨界,讓李滄東第一次站到了攝影機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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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李滄東電影《燃燒》 《綠洲》
下圖:《燒紙》中文版 供圖/新星出版社
導演李滄東
1993年,李滄東以劇作家的身份進入電影行業。在引路人樸光洙的指導下,李滄東在劇組逐步學習如何成為一名作者型導演,通過影像與觀眾交流。
創作上,李滄東算不上早熟,但也不算晚成。他1983年首次發表小說,已經29歲。1997年,43歲的他才執導了第一部電影代表作《綠魚》,隨后在2000年和2002年完成了《薄荷糖》和《綠洲》。這三部作品,讓他從釜山電影節走向戛納,再到威尼斯主競賽并奪得最佳導演獎,短短數年達到了許多電影人窮盡職業生涯也難以觸及的位置。
《綠魚》《薄荷糖》《綠洲》常被稱為李滄東的“綠色三部曲”。和小說一樣,三部影片的主角均是小人物,呈現社會現實的裂縫,讓人看見其中的不堪,以及無法愈合的傷口。這些電影中的人物同樣源于現實生活中真實存在的人。例如李滄東家中那位患有腦癱的姐姐,她的半邊身體扭曲變形。然而姐姐從不為自己感到羞恥,總是開朗樂觀,愛笑,她的這種性格被投射在了《綠洲》女主人公韓恭洙這個角色身上。
從影20多年,李滄東總共只有六部電影作品。在三部曲之后,是《密陽》《詩》和《燃燒》。和小說一樣,他的鏡頭里,華麗、宏偉、高尚永遠遙不可及,卑鄙、骯臟、疲倦總是持續不斷。社會底層的失意者是他影像中永恒的主體,無論《薄荷糖》中金永浩這樣的政治、經濟失意者,還是《綠洲》中韓恭洙這樣的生理失意者,或是《密陽》里申愛那樣的愛情、親情失意者,都被李滄東的鏡頭注視著,并不是廉價的同情,也并非對他們加以評判,而是追溯病因——究竟是什么導致他們的創傷?而不同世代的韓國人,他們所面對的失落又有何不同?和小說一樣,這些電影不提供答案,只是呈現——一個個具體的人和他們需要被理解的生活。
在電影史上,阿倫·雷乃、阿涅斯·瓦爾達、克里斯·馬克等20世紀50年代的法國“左岸派”導演群體締造了“作家電影”流派,他們大多有作家背景,有著相近的美學思想和哲學觀念。彼時,他們的作品展現了文學與電影之間的雙向互動。時至今日,“作家電影”的內涵已經更加豐富多元,李滄東被視為這一創作脈絡的代表,其文學作品與電影創作成為極其緊密的互文。
“人生是美好的,你真的這樣認為嗎?”這是《薄荷糖》中縈繞男主人公金永浩一生的追問,也是李滄東從作家時期開始不斷對時代進行的考問。如今距離他邁入文壇過去了40多年,韓國社會已經發生巨變,但他認為這個問題仍然有效。他回憶自己年輕的時候,人們多少還懷有一種信念與希望:無論如何,世界終將變得更好,歷史會向前推進。正因為有這樣的信念,人們才能在痛苦與絕望之中,為了更好的世界而斗爭。時至今日,社會在經濟上更加富足,也仿佛成為一個一切皆有可能的開放社會,但個體卻在不斷變得愈發無力、愈發渺小。因此,他希望人們仍然可以保持追問,因為這個問題,實際是“人生應當是美好的”這一命題的另一種說法。
部長李滄東
就在李滄東的電影生涯如日中天之際,他選擇了投身政治。2003年韓國總統大選期間,他公開支持盧武鉉,盧武鉉競選勝利后便邀請他做文化觀光部部長。擔任部長的這一年對他而言并不輕松。任內,他推動了一些文化政策改革,其中就包括降低電影配額,這一政策極大地刺激了韓國老派電影人,遭到了林權澤等元老級電影人的強烈抗議。
對于這個官職,李滄東展現了某種無所適從。有人曾詢問他擔任部長的感受,他忍不住抱怨:“好難受啊!我是多么愛隨便說話的一個人啊!但是秘書每分鐘都在告訴我,你不能這樣說,你得那樣說。”而談及部長職位對生活的影響,他說:“太太幫我燙了好多衣服,我一輩子都沒有燙過那么多。”李滄東曾經的下屬金辰坤清楚地記得,他新官上任第一天,沒坐政府提供的公車,沒穿西裝,沒打領帶,穿了一條牛仔褲。
如今回憶起短暫的政治生涯,李滄東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我出任部長一職,與其說是出于本人意愿,不如說是當時的形勢使然,實屬不得不為。那是韓國國內政治環境急劇變化的關鍵時刻,置身其中,我也無法回避自己所能承擔的那份責任。我曾想過,出任部長或許會對我作為電影導演和創作者的生涯造成致命影響,但最終還是抱著服務公益的心態接受了這一職務。”
從一開始他就清楚,部長之職不可能長久,在這個職位上僅僅停留了16個月后,他便遞交辭呈。那段任職歲月成了李滄東人生中一段不尋常的經歷,他也由此得以近距離了解政治與權力運作的方式。
從20世紀90年代末期開始,韓國的娛樂產業迅猛發展。在擔任過部長、已經深入了解過文化娛樂工業的運行邏輯后,當李滄東回歸導演身份,依然選擇站在這個工業的“外部”。盡管他自己并不這樣認為——“也許聽起來難以置信,但自第一部作品《綠魚》以來,我拍的一直都是商業電影”。他的意思并不是說一直在追求商業電影的大眾性,而是說他始終在商業電影的體制內進行創作。只不過,他想拍的是另一種商業電影——以自己的方式與觀眾溝通,并且始終對那種輕易就能取悅觀眾的方式保持警惕。
拍攝《綠魚》時,一場戲正在拍攝中,一位演員在他身后說了一句話:“光這一場戲,觀眾可以多增加十萬人吧!”李滄東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他是出于好意這么說的,但那一刻我卻在心里想:這場戲得刪掉。”果然,后來那場戲在剪輯中被刪除了。
“我拍電影始終是為了與觀眾溝通。然而,‘溝通’并不等同于讓更多的人把作品當作娛樂去消費。”李滄東說,“娛樂本身并無不妥,但我想要的,是超越娛樂的溝通。身為商業電影導演,我承認,這對我而言始終是一種兩難,也是我的弱點所在。”
但他也不能否認,更商業更娛樂化的方式本就能夠觸達更廣泛的觀眾。這令曾經主管韓國文化政策的李滄東感慨萬千,他承認,“即便是文化藝術領域,若要產生全球性影響,在某種程度上商品化恐怕是難以避免的”。正是通過這種被商品化的韓國文化,人們在大眾層面上接觸并消費它,才會逐漸對韓國文化更深層的部分產生興趣。在他看來,韓國的電影生態正在惡化,要修復這一生態,關鍵在于為創作者開辟通道,使他們不至于失去新鮮的眼光與創造力。這條路看似理所當然,走起來卻困難重重。
李滄東不止一次表達過電影所面臨的危機。他認為,電影真正的力量,在于直面人類的欲望與苦痛,并將其凝視到底的那份勇氣。“今天,攝影機要執著地凝視人類生活,其實需要比想象中更多的勇氣。”李滄東說,“包括我在內,所有正在做電影的人,都應該捫心自問:我們是否擁有這樣的勇氣?”
發于2026.5.18總第1235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李滄東:電影的背面
記者:李靜
(li-jing@chinanews.com.cn)
編輯:楊時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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