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士尼排隊爭議，市場化的進與退

五一假期，有個父親帶孩子去迪士尼，排了三個小時仍然沒有玩上心儀的游樂項目，看到買了“優速通”的游客快速行進，沖工作人員發火，質疑園區規則。

支持這個父親的觀點中，有些缺乏智識的，諸如迪士尼的IP陰謀、資本做局之類，實在無稽，相信這種言論的人，不必浪費時間去駁斥或說服。而有些看似有理的觀點，諸如認為優速通就是用錢買插隊權利，因此破壞了平等；質疑迪士尼為了逐利，放了超過其承載能力的游客數量入園，其優速通和普通票的比例設置不合理；還有認為迪士尼有責任“限流”，保證游客的基本體驗，讓游客的排隊時長限定在“合理”的范圍內。

聲討迪士尼的人，高舉道義和法理的大旗，悄然指向一個行動：要求有司介入，修改迪士尼的園區規則，使之變得更“平等”。翻譯成大白話就是，要權力出來管管，這恰恰值得警惕。

正反雙方都在用一些無效的案例來類比，比如飛機的頭等艙和經濟艙、高鐵和普通列車、教育和醫療服務等等，都違背了討論的一個前提：教育、醫療、交通都具有基礎設施和社會公共服務屬性，必須滿足一些基本需求。在此基礎上開拓市場，才有差異化服務，諸如私立學校、頭等艙等等。

迪士尼等主題樂園提供的游玩項目，不具備基礎設施屬性，說白了就不是非玩不可。游客可以根據承受能力、服務內容、游玩體驗等因素自由選擇去還是不去、買不買優速通，公開透明且可以自由選擇，也就不涉及歧視和不平等。相反，差異化服務才是市場經濟的題中之義。

再舉一個對比案例，故宮博物院通過預約制實施限流。其藏品和建筑屬于全民所有，故宮的典藏、研究、文保、展覽、公教等功能具有基礎設施屬性，公權力部門也有權對其參觀方式、人數進行規定。迪士尼是企業，跟博物院完全不同類型的主體，知名IP和主題樂園的創始人和所有者都是企業自己。賦予企業充分的自主性，而不是按鬧分配束手束腳，才能保證市場的活力，如果動不動給企業套個緊箍咒，連主題樂園的排隊時間都要“有人管一管”，哪個企業還有意愿經營？

有個疑似法律界人士提出，迪士尼有義務保障游客的體驗，要求其排隊等待時間控制在一個“合理”的范疇。這種看似正義的主張，又踏入剛才提到的誤區：迪士尼不是一個基礎設施提供者。而且還站著說話不腰疼，排隊多久是“合理”？有人覺得排半小時就難以忍受，因此節假日不出門；有人為了打卡景點，可以通宵排隊或者等待八九個小時，諸如排隊看升旗、世博園某些國家館，排隊時長都遠大于迪士尼。如果都通過限流的方式，一方面無法滿足有意愿長時間排隊的人，另一方面又在人為制造新的稀缺，反而給黃牛留下更多的操作空間。

很多人高舉“平等”大旗，總想通過剛性規則和權力之手達到理想狀態。卻不知道好玩、便捷、便宜，是個不可能三角。我們必須接受一個前提，資源的供給和需求永遠不可能完美匹配。任何通過權力和規定實現完美分配機制的夢想，都是致命的自負。你覺得迪士尼優速通不合理，要求限制入園人數，殊不知人為干預入園人數后，卻可能制造出比長時間配對更嚴重的問題。

迪士尼作為提供非基礎設施服務的經營主體，只需滿足安全前提，諸如消防措施、排隊通道防止擁擠踩踏等。迪士尼有責任和義務保障游客的安全（比如設置足夠的疏散通道、消防設置、應急預案），有責任和義務保護游客的基本權利不受侵犯（比如可以自帶零食入場，2019年迪士尼外帶食品訴訟案之后，迪士尼修改政策，允許攜帶符合規定的食品入園），但沒有責任和義務通過限流來無限保障游客的體驗（比如等待時長）。

交給市場調節，這是很多國人需要補的一堂課。請注意我的措辭，“沒有責任和義務”是指不必承擔外部的強制壓力，迪士尼作為服務提供者，提供更吸引人的游樂、餐飲等體驗，是自己的經營之道。如果排隊時間太久，游客當然可以在場合抱怨和吐槽，可以選擇不去甚至說服別人不要去。這種市場反饋機制，才會真的倒逼迪士尼不斷動態調整策略，到底是提價還是限制入園人數，這些細節的決策權，還是交還給企業。

市場化是這一爭議的關鍵。游客吐槽服務體驗，這是游客的基本權利，也是市場化的反饋機制，游客數量少了，收入下降，自會督促迪士尼改進服務。然而這種抱怨一旦升級到呼喚外力介入，那便打破了市場原則，看似在呼喚平等，實際上在召喚權力。權力介入市場，看似帶來了平等，卻也制造了模糊和稀缺。看似高效、一時爽，卻不知道此舉既制造了價格機制外的分配方式，可能導致新的不公，也因限制企業自主性和能動性，壓抑了資源的供給。當市場越自由，游客可以通過反饋來督促迪士尼改進，也會有越來越多企業建主題樂園，通過開放競爭，把服務提上去價格打下來；當市場因外力介入而退卻，不僅不會減少人們的排隊時間，反而可能因為利潤下降而影響服務質量和體驗，讓更多人玩不到迪士尼的游樂項目。

圖片來自藝術家劉旭星（非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