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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將盡》之后,年過九旬的作家阿西爾決定搬進養老院。《活著,還活著呢!》一書便是她的生存報告。
她說:“在九十七年的生命歷程中,我收集了無數美景與風物的記憶畫面,如今想來,竟比自己曾察覺的還要多,現在,它們爭先恐后地涌進了我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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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一生中,很少有什么事是由自己決定的。比如受什么教育,住在哪里,為什么不結婚,如何謀生,等等,所有這些至關重要的事情,都是“發生”在我身上,而不是我主動達成的。當然,一個人的本性或多或少會影響事情的走向,但說出“我現在要做某事”,然后付諸行動的時刻,其實少之又少——至少在我的生活中是這樣。搬到養老院,也許不是我唯一主動做的決定,但無疑是最重要的一個。
這并不是說外部事件對此沒有影響,事實上,確實有兩件事為這個決定奠定了基礎。第一件是我去拜訪了一位名叫羅絲·哈克的朋友,因為我得知她搬進了養老院。這事讓我吃了一驚,羅絲雖然年過九旬,卻是個活潑而獨立的女人。養老院里的羅絲?似乎不可想象。我決定鼓起勇氣去看看她,之所以需要“鼓起勇氣”,是因為養老院在我腦海里的畫面非常不令人愉快。
她入住的養老院,位于倫敦北部的海格特區,藏在一堵墻后面,坐落在一個樹木環繞、保存完好的大花園中,看似杳無人跡。現在我才明白,當時大多數住戶都在圖書室,那里為不喜歡在自己房間里喝茶的人們提供茶點,工作人員則正在辦公室里喝茶。但就任由我自己在這里閑逛,沒人看管,感覺有點瘆人。還好,我遇到了另一個閑逛的人,那是個對這里很熟的訪客,他將我帶到了羅絲的房間。我敲了敲門,沒動靜。于是我推門而入,一眼就看到了羅絲,她那時一定快滿百歲了,正窩在一張華麗的扶手椅上打盹。
她立刻醒了,一點沒覺得不好意思,熱情地招呼我之后,緊接著就說:“親愛的,你一定要搬來這兒住。這真是個好地方。”我當時并沒有入住養老院的打算,但看到羅絲這么快樂,我就放心了,還催促她多跟我說說這里的事,她那熱情洋溢的介紹,一定深深地留在了我腦海,只待需要時便會浮現出來。
奠定這個基礎的第二個人是南·泰勒,自從當年我們忐忑地前往牛津大學報到,各自乘坐的出租車首尾相接地停在瑪格麗特夫人學堂外時,我就認識她了。南比我小三個月,身體狀況卻遠不如我,她剛滿八十就已經非常虛弱,一次嚴重跌倒導致她髖骨骨折,自那以后,我這位最親愛的老友就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還患上了尿失禁,整個人狀態糟糕透頂。她雇得起每天早晚都上門的護工,還有天使般善良的愛爾蘭清潔工為她做各種雜事,但即便如此,朋友們還是得輪流過來照應——因為愛她,大家也心甘情愿。但久而久之,這份照料還是成了負擔。兩年下來,就連我也開始在心里后悔:當初真不該讓她執意要在自己家里離世。
我每周去看她兩次,每次都需要瘋狂地尋找停車位,焦急地在她家門口等著。因為除了護工和隔壁鄰居,她不給任何人鑰匙,所以我總在擔心:她是正搖搖晃晃、慢慢騰騰地來應門,還是已經摔倒在地了呢?通常都是后者,那么我就不得不聯系鄰居,祈禱有人在家,如果不在,就只能打給警察(他們的反應倒是迅捷友好,但要爬進她起居室的窗戶并非易事)。好不容易把南安全地扶回椅子上,泡上茶端給她之后,我又發現,除了沒完沒了地抱怨那些照顧她的人,她對其他任何事都漠不關心,而且這種冷漠堅不可摧。多年來,她一直是個親切、慷慨又有趣的朋友,所以我們始終都很喜歡她,也想要幫助她,但我敢肯定,我不是唯一一個對她的離世感到既悲傷又解脫的人。或許是自尊心作祟,想到要將這樣的經歷強加給朋友們,我就感到沮喪。
2008年冬天,我得了流感,很快就變得渾身無力,就算我明白應該喝水,也不想伸手去拿床邊的水杯,也沒有精力給任何人打電話。后來,好朋友桑德拉·賓利碰巧給我打來了電話,然后,她便心甘情愿、熱情洋溢地來照顧我,一直到我好轉。桑德拉對此事毫無怨言,我心中除了純粹的感激和寬慰,也別無他感。但后來,我想起南去世后我感到的沮喪,南當時的衰弱是逐漸發展的,但直到此刻我才意識到,一個老人可以在一夜之間變得無助,陷入必須被照顧的境地。如果我有孩子,或許我會(雖然不太情愿)接受他們的照顧,但朋友呢?如果還能報答,也許我也愿意偶爾接受吧,但是,如果這種被照顧的需求變得頻繁,很快就像南一樣徹底依賴于他們呢?絕不!現在我已經九十多歲了,我又怎么能欺騙自己說,我不會進入那種狀態呢?想到這里,我決定給羅絲所在的養老院打電話,讓他們把宣傳冊寄給我。
之后,我去了他們的辦公室,臨走時還跟他們約定,如果一年內能有房間空出來,我希望能成為這里的住戶。我能感覺到,自己可能做了個明智的決定,同時也還沒有被它束縛住。因此,在接下來的十二個月里,即便偶爾想到這件事,我也能自我安慰,搬進養老院是一件遙遠得無須焦慮的事。
那時我已經對瑪麗·菲爾丁公會養老院有了相當多的了解。我知道這里的護理質量非常好,但房間很小。拜訪羅絲時,我并沒有對她房間的狹小感到特別吃驚,那是因為我當時并沒有想象過自己要住在這樣的房間里。但這次,我和一個剛搬進來的人聊過天,她仍然清楚地記得為了住進來,不得不舍棄了些什么,這讓我有些不安。
當然,住在這里,你并不是囚犯。你可以在餐廳吃午餐,下午茶既可以選擇在房間里用托盤享用,也可以選擇去圖書館吃。這里還有一間電腦室和各種功能房,其中就包括帶有烤箱的廚房,專為想做飯的人準備。這里的花園也又大又漂亮。在我看來,住在這里就像是回到了寄宿學校,只不過上學時,我們還沒有積攢下這么多要舍棄的東西。
正因如此,當收到來信說已經有個房間空出來時,我才會如此震驚。這是他們最好的房間之一,有幾扇大窗戶俯瞰著花園,還有一個大陽臺,可以放幾個花盆和一把椅子。房間里可以容納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一把辦公椅,僅此而已。內置的儲衣空間或許能放下我所有衣物的四分之一,還有一堵約十二英尺長的墻可以掛畫。至于我的那些書,該怎么處理呢?
我回到家,坐在小客廳里,環顧四周——這里堆積著我漫長一生中積累下的心愛之物,像個雜亂卻珍貴的“喜鵲窩”——心里想著:“這就是我啊。”人的個性與其所占據的空間、所擁有的物品之間,竟有著如此密不可分的聯系,在那一刻,這個想法淹沒了我。我怎么能做出這種等同于自我毀滅的行為呢?答案很明確:我不能!我做不到也不愿意做,我寧愿去死。
這個時候,只要有人對我說一句鼓勵的話,我就會立刻打電話給公會,告訴他們我改變主意了。但沒人說出這句話。我最依賴的兩個人,侄子菲利普·阿西爾和桑德拉,都認為我搬進養老院是明智的決定。我知道他倆都如釋重負,換作我也一樣;當他們發現我現在很可能驚慌失措時,顯然也感到了不安,同樣,換作我也會如此。他們并非自私或不友善之人,只是意識到,在他們充實而忙碌的生活中,一份親情或友情隨時可能讓他們背負起非常繁重的責任。他們當然不希望這種事發生,正是他們的這種反應,讓我抑制住了恐慌。
這可怕的感覺陣陣襲來,就像陣陣惡心,既折磨人又難以抗拒。恐懼襲來時,我整個人都被這種感覺吞噬,但和惡心感一樣,它終究會過去。我漸漸認識到這一點,因此感到寬慰,只要堅持下去,等待恐懼過去,理性就能重新站穩腳跟。一個明智的決定,不會因為最終要付諸行動,就變得不再明智。我必須接受這個事實,冷靜堅持。
當我驚奇地發現,通過把物品送給朋友或家人(當然我確信他們會喜歡這些東西)來處理掉它們,其實還挺容易時,這件事就沒那么痛苦了,甚至還成了一件讓人快樂的事。但遺憾的是,我的書太多了,沒辦法全部這么處理。有些可以送出去,但大多數必須批量處理。我最終還是做到了,盡管在把最后一批東西搬出去之前,我經歷了一次嚴重的身體崩潰,不得不在醫院住了一晚,我現在確信,那是壓力太大的結果。
最先伸出援手的人,是我非常親密的朋友薩莉·巴格納爾,她從肯尼亞專程趕來,陪了我三天,帶我去買了一張床、一把安樂椅和一張桌子(我原來的東西一樣都放不進新房間),將原本看起來繁重的任務變成了興奮的購物狂歡。第二個幫我的是我的侄子菲利普,他幫我克服了“處理書籍”這道看似不可逾越的難關。我在新房間里定制了個書架,可以放下兩三百本書,可我大概擁有上千本書,要怎么選呢?每次我試圖做決定時,都會陷入一種羞愧無能的狀態。菲利普花了大半天時間,從那堆令人望而生畏的書里,一本本拿起來問我:“留下還是拿走?”然后根據我的答案把書裝箱。光靠我一個人,肯定是做不到的。
然后他又挑了十六幅畫,設法把每一幅都掛在墻上(他開了一家畫廊,是“密集掛畫”的大師)。搬家那天,他在兒子奧蘭多的幫助下,比我先到新房間,把書整齊地擺進書架,把我的各種裝飾品布置好,幫我鋪好床。就這樣,我還沒踏進門,這個漂亮的小房間就已經有了“我的味道”。在其他住戶那里,我還沒見過誰有這么好的開端呢。
我相信,正是這一點使我很快確定,我在這里會過得非常舒心。
原標題:《《暮色將盡》之后,年過九旬的阿西爾決定搬進養老院》
欄目主編:李凌俊 文字編輯:袁歡
來源:作者:戴安娜·阿西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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