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我自相矛盾嗎？很好，我自相矛盾。我遼闊廣大，我包羅萬象。”
- ——惠特曼《草葉集》
昨天周六下午，外面下著小雨。我坐在沙發上，什么都沒干。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放的是一個紀錄片，講深海里的東西。我看著那些魚在黑暗里發光，覺得挺好。但大概只好了十分鐘，心里就冒出一個聲音：你就這么躺著？方案那個結尾改了嗎？郵件回了嗎？下周那個事先準備了嗎？
我從沙發上坐起來，拿起手機看了看，又放下了。不是沒活干，是我不想干。但那個聲音不讓我不想干。它說你現在閑著，等會兒就堆到晚上，晚上堆到明天，明天你就后悔了。我靠在沙發上，夾在那個聲音和我的疲憊之間，哪個都沒贏，但我已經累了。
后來我想起一個詞，是一個做心理的朋友跟我說的，叫“內在糾察隊”。不是學術詞匯，是他自己取的。他說人的腦子里不是一個完整的自我，是很多個部分在輪流說話。有一個部分負責工作，還有一個部分負責批評那個不工作的自己。你躺在沙發上的時候，工作的那部分累了沒說話，但批評的那部分從來沒下過班。
這個事我以前沒琢磨過。現在想想，我自己身體里好像一直有這么兩個人。一個是想做事的人，一個是不想做的人。還有一個是站在旁邊罵那個不想做的人的人。這個罵人的從來不累。你加班到深夜他跟著，你周末早起他跟著，你躺十分鐘他跳出來說你荒廢了。他不干活，但他讓你干。
惠特曼那句話我第一次聽到是在大學，覺得挺狂的。現在讀到，覺得是救命的。他說我遼闊廣大，我包羅萬象。意思是你可以同時想工作又想休息，想前進又想逃跑。這不是矛盾，是人本來就這么復雜。但那個批評的聲音總想讓你整齊劃一，讓你每天都像一臺沒感情的機器。你一旦不像機器，它就開始罵你。
后來我做了一個小實驗。每天下午兩點到兩點半，給自己一個“擺爛半小時”。定個鬧鐘，時間到了就躺下，不看手機，不做事，不看窗，就發呆。如果那個聲音跳出來說你荒廢了，你就跟它說：就半小時，你忍忍。
剛開始那半小時特別長。腦子里一直有人催我起來。過了一段時間，那個聲音還在，但它好像知道半小時以后它還能說話。那半小時里，它會安靜一點。
昨天下午在沙發上，我躺了不止半小時。外面雨一直沒停。那個紀錄片放完了，自動跳到下一集，還是講深海的，講一種透明的小蝦。我看著那些蝦在水里一彈一彈地游，想，它們大概沒有內在糾察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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