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壇晨鐘（三十四）——寧瑤筆下的城市經緯

寧瑤作品

網——不夜城6

紙本彩墨

68×120cm

2026

（本期英文鏈接 | This issue's English version link：Morning Bell in the Art World (34)–Ning Yao's Urban Weave.docx）

編者按

“藝壇晨鐘”欄目自2025年元旦啟動以來，已一年有余。在廣大讀者與藝術愛好者的熱情關注和鼎力支持下，欄目內容持續豐富。現在，“藝壇晨鐘”增設了一個新欄目——“評頭論足”，欄目將逐個解析“藝壇晨鐘”各位同仁的藝術創作，聚焦藝術作品的思想內涵、色彩運用、構圖布局、語言形式等，深度觸摸、感受藝術家創作過程中的思考軌跡和情感波濤。讓我們與讀者共同進入藝術家的內心世界，與讀者分享藝術家的生命體驗、情感歷程、藝術觀念……藝術因交流而豐富，因共鳴而感動。我們真誠邀請每一位讀者在留言區寫下您的賜教，一同品讀、一同思考、一同發聲，共沐藝術之輝。

本期藝術家

Ning Yao

寧瑤

南京師范大學美術學碩士，藝術學博士。揚州大學美術與設計學院教師。

2013年—2015年，參與大型藝術展覽“重塑東方美”畫展的三屆策劃活動。2013年策劃并參加《天界》水墨五人展。2014年—2022年，連續參加四屆《鋒轉墨變——當代青年水墨畫展》。2019年受邀參加第三屆中國木版年畫國際會議。2021年參加《南京師范大學美術學院首屆研究生教學畫展——林逸鵬教授教學成果》展覽。

“城市就是我們的故鄉。但這個故鄉不像傳統山水那樣給人歸屬感，它是一種復雜的、矛盾的生存現場，我們依賴它的同時感到被它消耗，身在其中建立生活又始終感到漂泊。”

——王涵楚

“評頭論足”欄目第四期

寧瑤筆下的城市經緯

“評頭論足”欄目本期主持人：

藍達文（閩南師范大學藝術學院教授、副院長）

本期參與討論的藝術家：

刁秀航（淮南師范學院副教授、安徽省書畫研究會理事）

王涵楚（藝術學博士在讀）

彭思渝（藝術家）

“評頭論足”總策劃：

楊通（藝術家）

特別說明：

以下文稿根據線上沙龍內容整理而成。

寧瑤作品

網——不夜城3

紙本彩墨

68×120cm

2026

主持人：

各位同仁、朋友們，大家好。歡迎來到“藝壇晨鐘”新欄目“評頭論足”第四期。本期我們一起走進青年藝術家寧瑤鉤織的城市經緯。參加討論的是三位深耕于繪畫實踐和理論研究的藝術家——刁秀航、王涵楚、彭思渝。討論主要圍繞城市系列作品之一《網——不夜城3》，探討在城市的結構與肌理中，藝術家寧瑤如何通過繪畫實現感知的凝結、內心的安放與精神的表達，從而在鋼筋水泥的縫隙中尋回屬于人的溫度與精神棲居地。

“關于題材”

城市——當代人的“新自然”

刁秀航：

雖然無法斷言所有畫家都棲身于城市，但在某種程度上大部分是的。因此，城市是我們必須面對、并嘗試解讀的新議題。中國的傳統畫家，會將大自然視作人來感悟，山巒如同人的骨骼，水流仿若人的血液，草木恰似人的衣衫。在寧瑤的作品中，我看到的城市便是一個洋溢著生機，充盈著力量，澎湃著熱情，也伴隨著各種憂患與惆悵的人。

彭思渝：

我認為藝術家對城市題材的關注其背后有現實原因：一是現實環境的變化。如今森林、農地等自然生態空間越來越少，我們日常面對的越來越多地被建筑包圍起來。城市已不再僅僅是一個生存空間，它逐漸演變成了現代人共同面對的、新的“自然”。它如同山川湖海一樣，先于我們的個體選擇而存在，成為無可逃避的生存基底與精神背景。第二源自藝術創作的底層邏輯，就是說作品表達的內容總是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寧瑤的城市系列作品就是例證，從而記錄現代人的情感和生活的痕跡。

王涵楚：

是的。隨著城市的到來，藝術家對城市題材的關注也不再僅局限于樓房，五六十年代的中國畫甚至已經涉及一些工業化的生產題材。雖然表現內容不一樣，但本質都是表達“當下”生活——一種跟以前不一樣的生活。寧瑤沒有選擇城市鄉愁式的懷舊視角，而是把城市當作一個中性的需要去重新認識的現場。城市題材的選擇是如何說服自己：這些鋼筋水泥確實值得入畫，而且必須以嚴肅的態度入畫。我在寧瑤的作品中看到了這一點，她把城市從題材變成了境遇，讓觀者在其中無法抽身，也迫使觀者同她一起直面。

城市主題攝影作品

主持人：

確實，城市，首先是一個巨大的客體。它由經濟、社會、歷史、權力……經緯交織而成，是無數意志與偶然性堆積的層積巖。不管作為一個興趣點，還是當下非常客觀的一種生存環境，其實我們都已經被迫卷在里邊，并產生各種各樣的感受，它體現了該題材的合理性。作品《網——不夜城3》展現的正是藝術家寧瑤眼中的城市。下面請三位同仁從寧瑤作品的表現形式層面談一談。

“關于表現形式”

紛亂中的秩序——虛實交織的網格

刁秀航：

語言形式與題材有著很強的關聯性。傳統中國畫的“一波三折”是體現真實自然的內在規律，而人造的現代城市絕大多數是直線，曲線很少。因此在表現形式上，進行城市題材的繪畫創作，在物質層面就要把以前的筆墨技法幾乎全部摒棄，尋找全新的藝術語言去表現城市。從這一角度觀察，《網——不夜城3》的表現形式整體上是個性化的、現代的。

彭思渝：

對于這一點我也感觸很深，面對城市這個“新自然”——它不是對自然的否定，而是人對它的一種當代詮釋。它烙下現代人的生活特質、生存環境的時代印記。因此寧瑤在描繪城市時始終保持一種沉浸式觀察者的姿態，把眼睛看到的東西“翻譯”到畫面上，用“寫真”的方式——捕捉她最直接、最強烈的視覺感受。《網——不夜城3》中強烈的線條和輪廓分明的色塊，本質上是其沉淀的情感和語言形式，通過色塊之間的過渡、筆觸與筆觸之間的重疊、穿插等技法去完成。畫中的色彩是跳動的、有生命感且有節奏起伏的，畫中的線條多是短筆的累積，強調痕跡和過程。這些短線畫在一起，跟城市那種“網”的感覺是呼應的——既是視覺的，也是感受的。寧瑤在早期作品中更多采用比較直、強的線去表現城市的框架，但隨著她對城市觀察越來越深，作品線條開始變得自由且情感化。這個變化很有意思——從“看對象”變成“記錄關系”。這種線條的表現似乎是跟城市這個對象之間互相碰撞、回應留下的痕跡，最終形成了一張信息網。這張網，既是視覺的，也是精神的，更是文化性的。

寧瑤作品

有座城1

紙本彩墨

62×46cm

2018

王涵楚：

是的，形式的變化對題材的深化起到很大的推動作用。寧瑤這一系列作品讓人感覺到她進入了城市的內部，不再是畫城市的樣貌，而是畫城市對人的包裹感，這使得城市題材從風景變成了境遇。這個轉變很重要。八零后九零后其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鄉村經驗作為對照，城市就是我們的故鄉。但這個故鄉不像傳統山水那樣給人歸屬感，它是一種復雜的、矛盾的生存現場，我們依賴它同時感到被它消耗，身在其中建立生活又始終感到漂泊。寧瑤抓住了這種矛盾，她沒有把城市簡單地畫成壓迫性的場景或樂園，而是呈現了一種中性的類似天氣的日常性。

從題材相通性的角度來說，無論是她早期的城市作品還是現在這個系列，核心都是在處理現代人如何安放自己這個問題。傳統山水畫的題材背后站著的是一個相對穩定的宇宙觀，人與自然有清晰的倫理關系。但城市作為新題材，它的背后是現代人的節奏、關系和意義的失重感。寧瑤的畫里我能感受到這種失重，《網——不夜城3》中交織的線條某種程度上是人在無序中尋找秩序的嘗試，這使得畫面進入了一種存在經驗的表達。并且作品中的色彩種類比較豐富，排列也比較光怪陸離。這種形式像手持攝影機產生的晃動感，模糊物象形體的輪廓營造出一種意象性的審美效果。城市中無法像觀看傳統山水那樣找到一個固定的視點臥游，我們的視線是匆匆掠過的。寧瑤抓住了這種速度感，所以她的輪廓是模糊顫動的。傳統山水講三遠，寧瑤這里創造了一種都市之遠——不是空間的遠而是心理距離的遠。

寧瑤作品

雨夜城市1

紙本彩墨

58×46cm

2025

刁秀航：

兩位藝術家分析得很精準。傳統水墨在中國已傳承千年，它的每一個點、每一筆、每一塊墨色，都隸屬于傳統中國畫體系。無論畫家是否情愿，畢竟身處中國的文化環境中，長期浸潤其間，不可能不受其影響——傳統筆墨形式與傳統文化早已形成了對應的關系。改革開放之后，不少畫家嘗試用水墨創作城市題材的作品，還有藝術家采用將傳統山水形態加入現代城市之中。但他們往往沿用傳統的藝術語言，以至于作品呈現出濃厚的傳統感。有明顯的嫁接形式，使其在傳統與現代之間是格格不入的。因此，創作城市題材的水墨作品，首要任務便是構建一種全新的藝術語言，寧瑤的作品正在這方面做出艱苦的探索。

主持人：

跟隨三位藝術家的思路，不難發現，《網——不夜城3》刻意剝離了建筑的細節與真實結構，用近乎原始、粗糲的形與色，去逼近那種本質的、物質性的存在感，形成一種不容分說的體量。畫中恣意的色彩也并非外在真實，它在作品中扮演著靈魂的角色，也是為城市——這一客觀冷漠的“客體”注入主觀生命氣息的途徑。但即便用了新的語言，傳遞了新的感受，不可否認其作品中水墨的美感依然沉浸其中。再請三位藝術家重點圍繞審美趣味暢談。

“關于審美趣味”

回應——感知水泥森林下的中國情緒

刁秀航：

寧瑤作品中的繪畫語言雖與傳統繪畫有很多不同，但她始終以中國人的視角觀察社會，作為一個個體，站在當下，用現代眼光審視現實社會，用全面觀照、整體感受的方法解讀自己的內心世界，這是中國文化藝術主導性的輸出方式，并在此前提下形成美學范疇。正如趙無極，他的創作根基始終扎根于中華文化，盡管其作品已突破傳統的范式，卻可被視作中國文化精神在現代語境下的生動展現。這種文化差異性甚至會形成一種無意識，滲入到人的骨子里，是無法改變的，它構成了藝術家的底色。從這個意義而言，寧瑤的藝術雖非傳統文人畫或水墨畫，但其精神內核與文化屬性，仍屬于中國藝術的范疇。

趙無極在畫室作畫

（圖片來源：stephanegodet.com）

彭思渝：

是的，我特別有同感。我認為這是一種精神底色。刁教授提到的趙無極、常玉，他們在西方用油畫畫了幾十年，但一看到畫就覺著是“中國人畫的”。為什么？因為審美精神的根還是中國的。寧瑤的畫也一樣——形式可能是新的，但其內涵的審美屬性依然有傳統作為背書。她用的是宣紙、筆墨，這些客觀條件會保留水墨特點——但這只是表面。更重要的是她成長環境、文化熏陶沉淀下來的東西，會不自覺地流露在作品里，這種文化根性是長在骨子里的。

常玉作品

盆中牡丹

布面油畫

74×50cm

約1930-1940

王涵楚：

我補充一下，前面提到“新自然”這個概念，如果從觀看方式的角度來說，傳統的自然觀是靜觀和可游可居，但城市的觀看方式是動觀，是穿行和偶遇。寧瑤的畫面給我的感覺，她不是在畫她看到的城市，而是在畫她經過的城市。這個經過很重要，它包含了對時間的表達。如果說傳統山水畫是空間的詩學，那么城市繪畫可以說是時間的詩學，或者說是空間被時間切割后的碎片。寧瑤作品中的短線和層疊的色塊實際上是在記錄時間的痕跡。寧瑤筆下的城市速度裹挾著現代人，她的觀看是急促的片段化的，但又試圖在片段中抓住一種整體感。

當然，讓其站住腳的還是內在的中國藝術精神。從意境和意象的營構來重點強調一下，它和西方文化一個最根本的區別還是意境的營構。比如說西方蒙德里安一些作品也是城市題材，也是用線條和色塊來表現，但他追求的是普遍性的和諧，線條和色塊背后是一種理性主義的世界觀。但寧瑤的線條是“寫”出來的，有提按頓挫，有呼吸感，即便她畫的是高樓也能感覺到“人”的存在。這就是中國藝術和西方藝術的一個重要區別，筆墨不只是工具而是身體經驗的延伸。另外，蒙德里安的畫面是封閉性的，但寧瑤的畫面有一種開放性，線條延伸到畫面邊緣似乎還在繼續，色塊之間的留白也不是空白的虛空，是虛實相生。這種對虛的理解和對留白的運用是根源性的中國美學。所以我覺得寧瑤的作品說明中國藝術精神不僅能通過梅蘭竹菊等傳統題材來證明，它可以在當代題材和現代視覺經驗中自然流露。

蒙德里安作品

紐約城一號

布面油畫和紙

119.3×114.2cm

1941

主持人：

非常感謝三位藝術家的精彩分享。本場對話深入探討了寧瑤城市題材繪畫的現代性，論證了“新自然”題材的合理性，分析了其從傳統筆墨向現代視覺語言的轉型，并確立了作品在“中國藝術精神”范疇下的文化歸屬。在體現人類強大意志的“新自然”面前，藝術家通過斷裂的線條、主觀的色彩、多重的節奏——在堅不可摧的體量上打開一道縫隙，讓壓抑得以呼吸，讓控制得以松動，編織屬于個體的、帶有溫度的意義地圖，這或許便是在這個時代，作為一個藝術創作者所能做出的，最謙卑也最堅定的回應。

再次感謝各位的參與、指教，下期“藝壇晨鐘”我們再會！

WORKS APPRECIATION

作品欣賞

寧瑤作品

網——不夜城2

紙本彩墨

69×69cm

2025

寧瑤作品

網——不夜城4

紙本彩墨

68×120cm

2026

寧瑤作品

網——不夜城5

紙本彩墨

68×120cm

2026

寧瑤作品

城市晝夜1

紙本彩墨

68.5×46cm

2019

寧瑤作品

雨夜城市2

紙本水墨

58×46cm

2025

寧瑤作品

晝夜城市4

紙本彩墨

69×69cm

2025

寧瑤作品

網——不夜城1

紙本彩墨

69×69cm

2025

本期策劃團隊：楊通 封凱舒 張潔高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