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彥長篇小說《星空與半棵樹》連載（27）孫鐵錘家請春客，興師動眾的，群眾可能看著不順眼

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xué)獎得主陳彥的長篇小說《星空與半棵樹》。《星空與半棵樹》以細(xì)膩筆觸和宏大視野，描繪了一幅秦嶺深處鄉(xiāng)土世界的壯麗畫卷。作品以秦嶺北斗鎮(zhèn)北斗村為背景，通過半棵百年老樹失蹤事件，從多個維度探討了人與自然、社會與生態(tài)、大地與宇宙的關(guān)系。

“你知道他去哪了？”

“那是個悶葫蘆，除了推磨、壓面，平常也不跟人來往，我咋知道他去哪了。只聽他說：我就不信，還沒個世事了！”

從牛存犁家出來，他又急忙夾著車子朝鎮(zhèn)上跑，為了加快速度，甚至連屁股都沒落座，始終前傾身子站著蹬。趕到鎮(zhèn)上，他還是先去了一趟派出所。何首魁剛從孫鐵錘家喝酒回來，頭有點暈，瞇瞪了一會兒，就開始辦案了。從年三十晚上到初七，所里又抓了好幾個偷樹、偷牛的回來，還有打架把胳膊打折的。何首魁氣得把桌子拍得響：“你腦子進(jìn)水了，大過年的，也不讓人安生。還指望派出所給你管吃管喝得是？我都想把你這伙驢日的皮捋下來……”

安北斗在門口晃了半天，何首魁才極不情愿地走出來，問：“咋了？你就這好湊熱鬧的？還是溫如風(fēng)那事？讓他跑嘛！我就奇了怪了，你們怕他個啥？”

“何所，你看是這樣，南書記來電話了，讓一定要找到溫。并且讓我給你傳達(dá)一下，再不敢讓他到縣上去折騰了。大過年的，鬧著對鎮(zhèn)上不好。”

“就是你們前怕狼后怕虎，才養(yǎng)成了這伙人的瞎毛病。他鬧騰能咋？案沒破么，非讓我弄個冤假錯案才都滿意了？縣公安局不是也上手查了么，破案就那么容易？我吃了幾十年公安飯，就總結(jié)了一條：嫑聽人瞎忽悠、瞎指揮，一旦亂了陣腳，百分之七八十都辦成了糊涂案。”

“那你說溫如風(fēng)挨黑打，就跟孫鐵錘和叫驢他們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他在問這話時，叫驢正在院子的偏斗摩托上幫忙銬人，對那些不規(guī)矩的，時不時還給一腳。叫驢穿的是黃色大頭牛皮靴子。

何首魁說：“從所有證據(jù)鏈看，孫鐵錘和叫驢都不在現(xiàn)場，他們沒有作案的可能。我已反復(fù)取證調(diào)查過，也不能冤枉人不是。”

“會不會是他們指使人干的？”

“指使誰？在哪里指使的？都查無實據(jù)嘛！”

安北斗哀嘆了一聲：“咱們今天真不該到孫家吃磨盤會。”

“吃磨盤會咋？吃了他孫鐵錘的，只要他犯了案，照樣逮。都叫我何黑臉，不就是說我翻臉不認(rèn)人嘛！”

“孫鐵錘家請春客，興師動眾的，群眾可能看著不順眼。溫如風(fēng)本來推鋼磨都開張了，結(jié)果看我們都去孫家吆五喝六的，一氣之下就走了。”

“我還是那話，他愛去哪兒去哪兒，別把他太當(dāng)回事。我吃了孫家的磨盤會，還要去其他幾個村里吃。吃飯也不光是吃飯，也在辦案。辦案有各種辦法，不是坐在這里審，再拿銬子到處銬、繩子到處捆，有時吃飯打牌也是辦，那叫偵辦。再說了，所里辦好多案子，還全憑村干部幫忙哩。跟人家都鬧成兩張皮，出門依靠誰去。跟這些人打交道，沒有你想的那么純粹簡單！”

安北斗是怎么也說不過何首魁的。連南歸雁的話，在這里也啥作用不起，何況自己。他本來是希望派出所也去一個人，把摩托開上，找人辦事都方便。一看偏斗摩托周邊銬了好幾個嫌犯，何所又是那態(tài)度，他就只好自己坐班車上縣去了。

16 雪城

安北斗進(jìn)城那天晚上，大雪把縣城覆蓋得只能看見一街兩行的紅燈籠。有的燈籠上都落著厚厚一層雪。街上除了零零星星的孩子在堆雪人、放鞭炮，幾乎沒有什么人影。只是家家戶戶都能傳出劃拳猜寶聲。有人甚至跑出門來，一陣嘔吐，又被人攙回去繼續(xù)喝。安北斗除了開會，平常很少進(jìn)城。加之雪夜對城區(qū)的籠罩，都辨不清東南西北了。他覺得首先還是應(yīng)該到縣委和政府門口看看，興許一下就能找到溫如風(fēng)呢。他是問了幾個大一點的孩子，才有人給他指了指方向。

縣城畢竟小，不一會兒就到了政府門口。這兒什么也沒有，只有幾條游狗在雪地里亂嗅。他還跑到一個“五講四美三熱愛”廣告牌后邊找了找，那里倒是窩縮著一個流浪漢，但不是溫如風(fēng)。政府大門緊閉著，他輕輕推開側(cè)門的一條縫，看門老頭問干啥，他說找人。老頭看了看他背得鼓囊囊的行李說：“大年關(guān)的，找什么人？給人行禮都不看時候。”

他急忙解釋說：“我是北斗鎮(zhèn)的，有人可能到縣上告狀來了……”

還沒等他說完，老頭就說：“還沒上班呢，告的哪門子狀。出去，把門閉下！”他還朝院子里探了探頭，除了滿地積雪，的確空空如也，他就退出來了。雖然看門老頭態(tài)度不好，但他心里還是感到一陣安然，說明溫如風(fēng)沒到縣政府來。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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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zé) 編 | 張益嘉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