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準確說是八三年起頭那兩載，各地干警聯手辦了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當時各地匯總上來的數據，堪稱雷霆萬鈞。
帶黑社會色彩的作惡幫派，足足搗毀十九萬個。
大小刑事案子，結案數破了一百六十萬宗。
被戴上手銬押進班房的作惡分子，加一塊超了一百七十七萬名。
尋常街坊看了這串匯總，胸口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大伙兒夜里溜彎再也不用提心吊膽，那種踏實過日子的盼頭，算是徹底找回來了。
可偏偏到了上層領導那邊，這超百萬名被羈押的勞教人員，固然代表著戰果輝煌，卻也惹出了一個相當燙手的山芋。
一百七十多萬張嘴，擱到現在抵得上一個地級市的常住居民。
人全扣下了，后續咋弄？
監舍得騰出空地，管教干部得配齊，每日三餐更不能斷。
刨去那些手里沾血挨了槍子的死囚，余下這百十萬蹲號子的主兒，清一色全是力氣充沛的小伙子。
要是統統塞進中東部地區的監區，會鬧出啥亂子？
那會兒各省的看守所，早就人滿為患了。
強行擠進去，鐵窗高墻等安防建筑扛不住不說，還得搭進去海量財政撥款，簡直是個無底洞。
那提前釋放成不成？
說白了，這批犯事的人里頭，真干過殺人越貨勾當的并不多。
有人順手牽羊摸了錢包，有人仗著酒勁沖大姑娘吹口哨。
正趕上重拳出擊的風口浪尖，平日里批評教育就完事的劣跡，全給按最高標準法辦了。
誰知道，真要是法外開恩讓人回家，這波雷霆掃黑的鐵腕形象立馬垮掉。
剛被震懾住的街頭亂象，保不齊過陣子又死灰復燃。
得，這下該如何收場？
來回開了好幾輪碰頭會，高層咬牙拍板，定下一條眼光毒辣的長遠計策：一路往西送。
把這群戴罪之身，尤為針對那種判了十幾年甚至無期的刺頭，一股腦兒押赴大漠戈壁深處。
這招絕非頭腦發熱搞流放，實則是幾經盤算敲定的絕妙殺招。
在頂層設計的沙盤上，把這幫刺頭往邊陲一扔，其實把三方面利益全理順了。
頭一筆，就是維護地方平安的“切斷往來賬”。
想把這層邏輯摸透，得翻翻這群混混的底細。
那陣子剛熬過動蕩歲月，做買賣的口子一開，老百姓兜里開始見錢。
另一邊，受外邊花花世界的影響，各種西方思潮在年輕后生腦子里扎了根。
那會兒街頭巷尾的風氣，大伙兒看在眼里直搖頭。
不少毛頭小子滿嘴講義氣，湊一塊兒稱兄道弟。
各省報上來的報案數，那個漲幅看得人心驚肉跳：七九年那檔口，記錄在冊的違法舉動不過五十萬宗；才過了四輪春夏，直接翻番逼近一百萬大關。
翻番的可不光是偷雞摸狗，連帶著見血的命案也層出不窮。
尋常人家被折騰得叫苦不迭。
這些落網的社會盲流，要是就近扔進老家的監牢，隔三岔五能見著狐朋狗友，以前的拜把子交情根本斷不了。
硬生生塞進幾千里外的荒涼地界，這就等于用漫漫黃沙把兩頭徹底隔開。
絕了他們找靠山的心思，中東部城區的毒瘤才算剔了個干凈。
再一筆，算的是摧毀作惡念頭的“敲山震虎賬”。
擱在老祖宗傳下來的刻板印象里，邊陲苦寒之地是個啥概念？
那是宋朝人的充軍之地，也是滿清時代的寧古塔。
但凡聽說要去塞外吃沙子，骨子里就會冒出一種讓人腿肚子轉筋的受罪感。
這恰恰是上面指望達成的目標。
不少在老家搶地盤的街溜子，平時橫得要命。
等真被押進綠皮車廂，咣當咣當往西開，瞅著玻璃外的景色從蔥郁樹林變成光禿禿的沙丘，那點兒囂張氣焰當場就灰飛煙滅了。
下了站臺，周遭環境更是讓人心里發毛。
空氣里半點水分沒有，睡的地方成天被狂風卷著黃沙往里灌，嘴里嚼的盡是拉嗓子的雜糧糊糊。
這地方的規矩沒啥彎彎繞，無論你以前在縣城算老幾，到了這片無人區，老天爺分分鐘讓你夾起尾巴。
不少勞改犯踩上黃土就開始抹眼淚。
如此這般的惡劣生存條件，讓這群改造對象的靈魂挨了記悶棍。
人不到黃河心不死，遭了重罪才懂得啥叫改過自新。
這片鳥不拉屎的戈壁，硬生生把他們逼出了悔罪的心思，更是把那些惹是生非的暴躁脾氣打磨得一干二凈。
還有一筆最要緊的，屬于盤活家底的“勞力調度賬”。
這是整盤棋局里最高明的一招。
那會兒的邊疆片區，地盤是大可啥都沒長，上面早就琢磨著怎么把荒地用起來。
修渠引水、種草防風，這些個基建項目，除了砸真金白銀，更缺的是成千上萬愿意賣苦力的壯勞力。
可真要按常理出牌，哪有那么多中東部小伙子樂意離開熱炕頭，主動往寸草不生的荒漠里鉆，天天頂風冒雪干重活？
根本叫不來。
指望貼告示招工，邊疆建設猴年馬月才能成型。
這下子，重拳出擊抓回來的這批現成人口，正好把這個大窟窿給堵上了。
這群人絕大多數正值壯年，體力充沛，外加身上背著案底，壓根沒資格講條件。
尤為突出的是那批蹲大獄年限極長、幾乎望不到頭的重刑犯，原地轉身就變成了一支隨時能調遣的拓荒猛將。
這就是拍板之人的高明之處：把危害家鄉的毒瘤，硬生生捏成了開墾邊疆的寶貝。
再往后的進展，就像水到渠成一般順滑。
盤算妥當之后，專列拉著嗚嗚的汽笛，把車廂里的黑壓壓的人群卸在了風沙漫天的荒原。
以前在老家砸場子惹禍的后生，紛紛端起鐵鎬、扛著樹苗。
在數不清的勞改日子里，靠著天天揮汗如雨的苦干，他們淌出的熱汗，硬是把惡劣的水土給盤活了。
昔日狂風卷土的無人區，經由這幫漢子拼了老命的折騰，慢慢浮現出一抹惹眼的蒼翠。
死囚們彎著腰栽進土里的胡楊，在飛沙走石中扎下深根。
如今回過頭端詳八三年那場雷霆掃穴，其長尾效應遠遠不止于當年送進去了幾百萬人。
單瞅著明面上的成績，無非是各地干警花了兩載光陰下了狠手，清除了小二十萬個黑幫，替坊間街巷找回了太平日子。
可要是把格局打開，發配大漠這個拍板，才是全盤大棋里的神來之筆。
這幫因掃黑栽進去的漢子，八成要在邊陲黃沙里熬過大半輩子，乃至一捧黃土埋骨他鄉。
他們替早年干過的混賬事砸碎了青春，可在余下的人生歲月里，這群人憑著血肉之軀在風沙中造林，硬是給這片土地憑空變出了真金白銀般的家底。
懲辦了那些作惡多端的主，守住了中東部的太平，還順手把不毛之地給開墾了。
一箭射下三只雕。
這種神仙算盤，撥弄得屬實讓人拍案叫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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