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麟:她曾在風中歌唱
文||周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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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UMN TOURISM
大概是去年的臘月,北京的冬來得特別的早。我裹著一件舊棉袍,在琉璃廠附近的一條小胡同里踱著。天色是灰濛濛的,像一塊洗舊了的布,那西北風卻不講理,呼呼地只管往人的領口里鉆。正在這時,不知哪家鋪子的收音機,漏出了幾句熟悉的調子:“QQ愛,是真是假誰明白……”
聲音是沙啞的,帶著一種慵懶的、漫不經心的腔調,像是冬日里午后暖洋洋的太陽,照得人有些醺醺然;又像是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女子,在無人看見的角落里,絮絮地訴說著自己的心事。我不禁站住了腳。這聲音,是王麟的。
說起王麟,現在的年輕人,怕是有些隔膜了。他們嘴里哼著的,是那些節奏更急、歌詞更繞的調子;他們手機里刷著的,是那些我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新新人類。然而這舊舊的、有些破損的歌聲,此刻在這寂寥的胡同里響起來,卻像一把生了銹的鑰匙,悄悄地,便開啟了我記憶深處的一扇門。
思緒便不由自主地,飄回到十多年前的那個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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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節,互聯網還是個新鮮物件。我們這些中青年人,頭一回發現,原來世界可以這樣小,小到只需輕輕一點,便能與一個素未謀面的人,說上幾句悄悄話。那時候的我們,是多么的純真,又是多么的傻氣呵!以為屏幕后面那一串跳動的文字,便是真心;以為那虛擬的空間里,真能開出愛情的花來。王麟的聲音,便是在那時候,像一陣風似的,吹遍了大街小巷。
“我和你,相遇在,網絡的海洋里……”旋律是簡單的,甚至可以說是簡陋的;歌詞更是直白得沒有任何彎彎繞繞,全是那時我們掛在嘴邊的網絡用語。這在那些正經的音樂家眼里,怕是算不得藝術的,至多不過是小孩兒家的胡鬧罷了。然而它卻真真切切地,唱出了我們那一代人的心聲。那時的我們,誰沒有過一個“水晶之戀”的網名?誰沒有在深夜里,對著屏幕上閃動的頭像,心頭撞跳過幾只小鹿呢?
王麟的歌聲,算不得天籟。她沒有那種黃鶯出谷般的清亮,也沒有那種金屬質感的渾厚。她的嗓子,是帶了些許南國甜味的,軟軟糯糯的,卻又在行腔走板之間,透著一股子機靈與俏皮。像什么呢?就像廣州街邊賣的糖水,甜絲絲的,卻又不是那種膩人的甜,里頭總藏著些清爽的、淡淡的味道。這般的聲音,配上那般直白的詞句,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和諧來。它不高高在上,不板起臉來說教,它就那么自然地,親昵地,走進尋常百姓的心里去,叫人聽了,忍不住便要會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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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歌聲背后的那個人,卻又是什么樣子的呢?
我從零星的報道里,拼湊著她的形象。她原是廣州軍區文工團里的一名文藝兵,早早就穿了軍裝,練了一身跳舞的本事。估摸著,也是個亭亭玉立、英姿颯爽的姑娘。可她卻偏偏不滿足于那方正的舞臺,非要跳進這風云變幻的流行樂壇里來闖一闖。這條路,想來是不好走的。從“清爽少女”到“飄樂團”,再到后來的“S翼樂團”,幾番聚散,幾度沉浮。她像一棵生命力極強的小草,被風吹到哪里,便在哪里扎根,總要奮力地,開出自己的花來。
到了2009年,她推出了一張名為《很傻很天真》的專輯。這名字,取的真是好。不僅唱盡了戀愛中女子的癡態,又何嘗不是她那幾年北漂生涯的真實寫照呢?那時的她,二十多歲,一個女孩子,從溫暖的南國來到這干燥的、風沙漫天的京城,住著地下室,趕著不知名的場子,心里頭懷著對音樂的一腔熱忱,卻又不知這熱忱,何時才能被世人看見。
這樣的日子,若不是憑著那股子“很傻很天真”的執拗,怕是早就要半途而廢了罷。朱自清先生說過,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而一個人的青春和熱情,若是消耗在無望的等待里,那便真真是“一去不復返”了。所幸,她的等待,終究沒有被辜負。
2011年,那一首《傷不起》橫空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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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又是一首神曲。它的旋律比《QQ愛》還要“魔性”,歌詞更是將網絡上那些自嘲與無奈的流行語,一古腦兒地融了進去。一時間,走到哪里都能聽見那句“傷不起,真的傷不起”。公交車里,小賣部前,甚至公廁的門口,都在播著這首歌。它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當時還算平靜的華語樂壇,激起了千層浪。喜歡的人,說它接地氣,唱出了現代人情感的脆弱與彷徨;不喜歡的人,則皺起眉頭,斥之為“三俗”,是音樂的異類。
王麟便在這種毀譽參半的聲浪中,被推上了“神曲天后”的寶座。
我有時想,當她在臺上唱著那些被一些人鄙夷、又被另一些人熱捧的歌曲時,她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是得意嗎?是無奈嗎?我想,更多的大概是一種坦然的接受罷。她曾說過,網絡神曲是相對來說比較容易快速獲取關注的捷徑。這話說得實在,一點也不矯情。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誰不是在找捷徑呢?商人找發財的捷徑,學子找及第的捷徑,她找一條被人聽見的捷徑,又有什么錯呢?況且,這捷徑,也不是人人能走的。
你得有那份敏銳,捕捉到大眾心里那根最敏感的弦;你還得有那份勇氣,不怕被人貼上“俗氣”的標簽。這“俗”字,有時是“低俗”,有時卻是“民俗”。王麟的歌,難能可貴之處,便在于它捕捉到了一種“網絡民俗”,記錄下了我們這一代人在虛擬世界里的集體狂歡與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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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幾年前,偶然在網上看到她的一張照片。是在一個簡陋的演出現場,背景是花花綠綠的廣告牌,她穿著一條素凈的裙子,站在臺上,微微地笑著。那笑容里,沒有大紅大紫的驕矜,也沒有過氣明星的落寞,只是淡淡的,平和的,像一個鄰家出來散步的姐姐。那一刻,我心里的某個地方,忽然就軟了一下。演藝圈是個名利場,向來是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的地方。多少曾經紅極一時的面孔,因為受不了這冷清的寂寞,要么發了瘋似的炒作,要么便徹底地消沉了下去。而王麟,卻似乎一直是這樣,不爭不搶,不急不躁。該唱的時候唱,該靜的時候靜。她像一株幽蘭,開在喧囂的山谷里,不管有沒有人欣賞,她都自顧自地,吐露著自己的芬芳。
熱鬧是給你們看的,孤寂是留給我自己的。這話用在王麟身上,怕是再合適不過了。
如今的她,已過了不惑之年。一個女子,把自己最好的年華,都交給了這個喜新厭舊的娛樂圈。從唱著“QQ愛”的少女,到被稱為“神曲天后”的熟女,她像一顆流星,在音樂的夜空里劃過一道耀眼卻又充滿爭議的軌跡。有人記住了她的光芒,有人卻只看見了流星劃過時帶起的那一陣灰塵。
我走在這胡同里,那歌聲已經停了,只剩下一陣呼嘯的北風,在巷口打著旋兒。遠處,傳來了小販拉長的叫賣聲,渾厚而有力。這就是生活,永遠在向前流淌,不管你愿不愿意。
王麟是渺小的,渺小到她的喜怒哀樂,不過是娛樂版面上的一小塊花邊新聞。王麟又是真實的,真實到她的歌聲里,藏著你我青春里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傻氣與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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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歌,或許成不了什么千古絕唱,再過些年頭,怕是也要被后來的人徹底遺忘。但那又有什么關系呢?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回憶。她的聲音,已經像一枚書簽,妥帖地夾在了我們那一段薄薄的青春歲月里。往后的日子,無論我們走得多遠,變得多么世故,只要那熟悉的旋律偶然響起,我們便能會心地一笑,想起那個在網上小心翼翼地說著“你好”的、有些笨拙卻又無比真誠的自己。
這,大概就是王麟之于我們的意義罷。
我緊了緊衣領,踏著漸漸濃重的暮色,向胡同的深處走去。風似乎更大了些,將路邊梧桐樹上僅剩的幾片枯葉,無情地卷了下來。葉子在地上打著滾,發出簌簌的聲響。
我忽然覺得,那風聲里,似乎還隱約藏著那幾句舊舊的歌詞:“傷不起,真的傷不起,我想你想你想你想到昏天黑地……”聲音斷斷續續的,終于是消散在寒冷的空氣里,再也尋不見了。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這世間的相遇與別離,大抵都是如此罷。聽過,唱過,哭過,笑過,然后,繼續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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