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角大樓給軍火商上保險：訂單黃了也賠錢，美國百姓買單

洛克希德·馬丁公司近日在一次財報電話會議上，談到五角大樓合同機制的一項變化。這一變化最終可能產生重大影響。

首席執行官吉姆概述了一項與國防部達成的、帶有“商業化”色彩的新安排。按照這一安排，即便政府調整采購計劃，或下調原先預期的產量，洛克希德仍可獲得補償。公司將其描述為穩定供應鏈、加快武器生產的一種機制，但這一安排實際上是把更多市場風險從武器制造商轉嫁給納稅人。

從實際效果看，這一新模式似乎保證了洛克希德能夠擴大產能，同時減少其面對商業不確定性的風險。而在正常情況下，正是這些不確定性約束著私營企業。在華盛頓再次以大國競爭為由，為異常龐大的軍事開支辯護之際，這種安排尤其值得審視。

這并不只是一次簡單的合同創新。它更像是美國軍事工業體系長期演變中的又一步，正把這一體系推向一種更強的社團主義秩序：利潤仍歸私人所有，風險卻由公眾承擔。

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五角大樓采購體系采用過多種合同結構，試圖在速度、創新和成本控制之間取得平衡。戰時動員期間，“成本加成”合同變得十分普遍，因為這種方式可以在不要求企業承擔不確定財務風險的前提下，迅速擴大工業產能。

所謂“成本加成”安排，是指承包商先獲得成本報銷，再額外拿到一筆費用或利潤空間。其邏輯很直接：如果政府需要盡快獲得艦船、飛機或導彈，就必須讓企業相信，自己不會因為難以預見的生產成本而被拖垮。

但在實際操作中，這種模式把扭曲激勵制度化了。企業不是因控制成本而獲利，反而可能因成本上升而獲利。成本超支、工期拖延、項目范圍不斷擴大，都會成為這一商業模式的一部分。

事實上，美國政府問責局在2005年的一份報告中發現，盡管多個重大采購項目長期存在履約失敗問題，五角大樓仍向承包商支付了估計80億美元的獎勵費和激勵費，而且“與采購結果無關”。2024年至2025年進行的一次有限審計則表明，這個問題顯然仍在持續。

1945年之后的幾十年里，采購改革曾周期性地試圖重新引入市場約束，做法包括固定價格合同、競爭性招標以及更嚴格的監督。即便如此，國防產業在結構上仍然隔絕于許多正常商業壓力之外，因為它最主要的客戶過去是、現在仍然是聯邦政府本身。

如今洛克希德所描述的這套安排，似乎又向前邁了一步。五角大樓不再只是報銷企業的生產成本，而是實際上開始為未來采購決策的變化提供某種擔保。

換句話說，如果洛克希德為了應對大額訂單預期而擴大制造能力，或重組供應鏈，那么一旦這些計劃后來發生變化，政府就可能向公司作出補償。

吉姆在財報電話會議上說：“如果無論出于什么原因，政府決定第五年、第六年或其他某一年，生產速度不會像原來那么高，或者國會發生變化，進而改變這項協議的撥款方式，那么就會有追溯補償或回撥機制，來確保公司不受損失。”

這類安排有些像能源市場中有時會出現的“照付不議”合同，但把它用于國防領域，會帶來獨特的問題，因為相關需求本身就是由國家創造出來的。

政府在這里并不只是監管一個市場，也不是眾多買家中的一個采購者。它實際上是在為這個市場的存在提供擔保。

華盛頓和國防工業幾乎肯定會把這種轉變辯護為對地緣政治現實的務實回應。美國官員越來越多地表示，美國必須重建本國“國防工業基礎”，以應對長期的大國競爭、東歐持續的代理人戰爭，以及中東的直接戰爭。

國防企業高管也聲稱，不可預測的采購周期，會打擊企業在工廠、勞動力和供應鏈上的長期投入意愿。如果企業擔心自己投入資本之后，國會又會削減訂單，那么它們自然不愿迅速擴大產能，以滿足五角大樓的需求。

從這個角度看，設置補償保障，只是為了減少不確定性，讓企業能夠更高效地擴大規模。

但這一安排也可以有另一種解讀。政府把主要承包商與下行風險隔離開來，實際上削弱了少數仍能促使企業控制成本、謹慎投資的機制之一。在正常市場中，企業如果誤判未來需求，就要承擔相應后果。這并不是資本主義的缺陷，恰恰是資源得以理性配置的重要機制之一。

現代國防產業遵循的是另一套邏輯。大型企業面對的是一個幾乎擁有無限舉債能力的客戶，這個客戶在政治上有極強的持續支出動機，而且如今看起來還愿意在預期需求未能兌現時向生產商作出補償。

這里的危險并不只是浪費，盡管在這種條件下，浪費幾乎不可避免。更令人擔憂的是由此產生的道德風險：當企業知道，國家會吸收其戰略誤判或過度擴張帶來的損失時，問題就不再只是效率。

在這樣的選擇結構之下，企業很可能會更積極地為武器項目游說，更愿意夸大自身生產能力，也會更深地投入到維持一種“地緣政治危機長期存在”的認知之中。

在當代軍事工業領域，市場由少數幾家巨頭主導，而洛克希德·馬丁本就處在這一生態系統中極為優越的位置。該公司的絕大部分收入來自政府合同，尤其來自美國聯邦政府，以及處于美國安全架構之內的盟國。它也是全球利潤最高的國防承包商之一。

如今，華盛頓似乎還愿意進一步把它與商業不確定性隔離開來。

這件事的影響并不止于洛克希德本身。一旦這種安排被常態化，其他承包商勢必也會要求獲得同等待遇。

其結果，將是一個幾乎徹底脫離競爭壓力的軍火產業。在這個行業里，企業將獲得有保障的需求、有保障的報銷，甚至在采購預期被證明錯誤時，也可能獲得有保障的補償。到了那一步，名義上的私人公司與國家管理型企業之間的界限，將越來越難以維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