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會客廳】理解新大眾文藝就是理解一場深刻的社會文化轉型

編者按：“新大眾文藝”正以全民參與、技術賦能、生活即創作為鮮明特征，讓文藝從少數人的殿堂走向多數人的日常，成為時代精神最生動、最廣泛的大眾表達。

近日，在解放日報“朝花會客廳”第七期活動中，來自不同領域的嘉賓以“新大眾文藝：時代精神的大眾表達”為題展開深入討論，闡釋這一蓬勃而深刻的文化現象。

李磊在發言中

過去，文藝常被視為少數專業人士的領域，是文化殿堂的“高嶺之花”。而今天，我們正在見證一場深刻的變化：文藝將演變為多數人表達與溝通的“第二語言”，即成為一種普遍的社會溝通與表達方式。新大眾文藝的興起，絕不僅僅是娛樂形式的迭代，更深層的意義在于：它是人們“可自由支配時間”的“價值轉化器”——那些原本被消費掉的業余時間，通過低門檻的創作工具和分享平臺，被轉化為文化意義、社群認同與情感連接；并可能構建起未來社會治理的“柔性基礎設施”，承擔起情緒疏導、共識生成等功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理解新大眾文藝，就是理解我們正在經歷的一場深刻的社會文化轉型。

一

我們已無可非議地進入了新大眾文藝時代，海量數據印證著這場變革的規模。

要理解新大眾文藝所帶來的影響，首先要正視其所呈現的規模。讓我們看幾組數據：截至2024年底，中國網絡文學用戶規模累計達6.38億人，作品總量累計超過4210萬部，形成了一個由超3000萬名作者構成的龐大創作群體。在視覺領域，短視頻的浪潮更為洶涌，全平臺創作者賬號數量達到16.2億個，日均視頻產出量突破1.3億個。這些數字意味著，這早已不是一種亞文化或小眾趣味，而是一種國民級、主流化的文化生產與消費形態。

在此過程中，人工智能扮演著關鍵的“加速器”角色。它并非取代人類的創意，而是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降低了文藝表達的門檻。互聯網新增的圖文、視頻內容中，由AI參與生成或輔助創作的占比正在快速攀升。從AI繪畫、智能配樂到劇本輔助生成，技術工具正在將復雜的專業技能“去專業化”。這使得“人人皆可創作”從一個美好的愿景，迅速向技術現實逼近，實現了某種意義上的“創作平權”。耐人尋味的例子是，近年來一些備受關注的網絡小說，其世界觀設定和概念圖是由創作者與AI共同碰撞完成的。在微短劇領域，相關數據顯示，2026年第一季度全行業上線約12.8萬部，其中AI微短劇占比超過95%。

我也正帶著學生進行AI視頻與AI劇目的創作實踐。在這種創作實踐中，劇本由AI生成，圖像由AI生成——前提是創作者需具備清晰的思路與審美判斷。我們都知道，傳統舞臺或電影制作等成本極高，而AI參與制作，大大降低了成本，使得創作的可能性被極大釋放。另一方面，有創作熱情但未經過專業訓練的人們，也能借助AI進入創作狀態。加之當下微信、小紅書、抖音等各種平臺的存在，創作者的表達空間也前所未有地廣闊。

基于這些觀察，我們可以總結出當下新大眾文藝的三個特征：

1.主體重構：從“專業作者”到“普通創作者”。創作主體發生了遷移。如今，活躍在各相關平臺上的，可能是記錄城市變遷的外賣詩人，是分享育兒心得并創作童謠的年輕母親，是在工廠宿舍里書寫科幻故事的產業工人……專業背景不再是創作的前提，生活本身成為創作的源泉。文藝創作，從少數精英的殿堂走向大眾生活的日常。

2.創作即時：從“體驗后再創作”到“創作即體驗”。傳統文藝生產“深入生活—藝術提煉—作品面世”的長周期被壓縮。如今，一次突發事件、一段心情隨筆、一張隨手拍下的照片，都能通過短視頻、微博等幾乎同步完成從觸發到表達、從創作到傳播的過程。文藝生產與日常生活的時間差越來越短，創作常常不再是事后沉淀，而成為生活體驗的有機組成部分。

3.形態混合：從“人創作”到“人機協同創作”。AI逐漸演變為藝術創作者具有啟發性的創作伙伴，“真人+AI”的協同創作模式正在音樂、繪畫、文學、視頻等領域催生出前所未有的美學風格與敘事類型，傳統藝術門類之間的邊界也因此變得模糊、滲透、融合。

二

新大眾文藝正以其磅礴的生命力，成為民族精神與時代精神的“活態”記錄載體。

創作主體的遷移，帶來文化創新方式的深刻變革。過去，創新往往是精英的創新，而今天新大眾文藝催生的是“差異性創新”——每一個普通人都有自己獨特的生命體驗和表達方式，當他們開始表達，差異便自然地顯現，差異之中孕育個性，而個性正是創新的一個基礎。

因此，民族精神的當代化表達呈現出前所未有的豐富面貌。我舉個例子，黃浦區瑞金二路街道將幾個沿街的閑置空間拿出來，用以推進社區更新。空間有限，條件談不上優越，但青年藝術家們接手后，在這里迸發出巨大的創作活力。他們將這里打造成微型展覽空間，每個月推出新展。展覽的內容不拘一格，展覽的空間十分有限，但讓藝術“活”在了社區里，成為融入日常生活的觸手可及的風景。在我看來，這就是新大眾文藝空間的具象化，也是民族精神的年輕化、當代化的生動表達。

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如何融入當代生活，特別是吸引年輕一代？我們看到，新大眾文藝提供了一條自下而上、具有活力的路徑。例如，在B站，年輕人用街舞重新演繹《梁祝》的凄美愛情，用電子國風音樂構建《山海經》的奇幻世界；網絡文學中涌現出大量將歷史典故、哲學思想、傳統美學與現代類型文學（如科幻、懸疑）深度融合的現象級作品。這些創作成了可互動、可改編、可沉浸體驗的“文化開源項目”。值得關注的是，近兩年來，現實題材與科幻題材的網絡文學年增量均超過15萬部——前者直面時代命題，后者以想象力承載宏大敘事。這說明新大眾文藝在積極地理解、承載、表達屬于這個時代的命題。

與此同時，新大眾文藝也成為文化“走出去”的一個堅實基石。以網絡文學、網絡影視劇、網絡游戲為代表的文化“新三樣”，從早期的內容成品輸出升級為更具深度的產業模式輸出。目前，中國網文海外活躍用戶近2億人，且海外已涌現出大量的本土作者，他們借鑒中國網文的敘事范式，書寫屬于自己文化的故事。這是一種“授人以漁”式的文化影響。同時，中國手游與微短劇也憑借東方美學與敘事技巧，收獲了大量海外用戶。這啟示我們，文化自信的建立不僅在于“我們擁有什么”，更在于“我們如何創造，以及讓世界如何參與我們的創造”。可以說，新大眾文藝正在為“中國故事，世界表達”這一命題，提供一條具有開創意義的實踐路徑。

三

在我看來，新大眾文藝的影響終將溢出文化領域，深刻重塑我們的社會肌理。其背后的社會學原理在于：隨著生產力的極大提升，全社會的“必要勞動時間”被持續壓縮，而個人的“可自由支配時間”將大幅增加。如何管理、引導、賦能這些時間，使其轉化為個人成長與社會進步的積極動力，是未來社會治理面臨的新課題。而新大眾文藝不僅是文化創新的載體，更是人們“可自由支配時間”的“價值轉換器”，是未來社會治理的“柔性基礎設施”。

例如，上海市婦聯倡導的“藝術療愈”活動，參與者都是普通市民；閔行區的“虹橋社區學校”將有藝術愛好的社區老人組織起來……文藝創作成為激活社區認同的低成本媒介，也是基層社會治理的“潤滑劑”與“黏合劑”。

在未來，人與人之間的連接紐帶將從傳統的“鄰里關系”轉向趣緣社群。一個科普UP主的粉絲群，一部熱門網文的書友圈，其內部的凝聚力、動員力和互助精神可能遠超一個物理意義上的小區業主群。未來治理的關鍵在于識別、聯系和賦能這些柔性社群，將其轉化為傳播正能量、提供社會支持、參與公共事務的社會力量。

從這些現象中不難發現，新大眾文藝在社會生活中可以發揮“蓄水池”與“轉化器”的作用。它有效地承接、吸納了科技進步所釋放出的社會剩余時間，并將其轉化為蓬勃的文化創造力、積極的情感體驗和真實的經濟價值，為社會注入了持續的活力。

最后，我想說，在人工智能技術日新月異的今天，人類最不可替代的文化創新引擎，或許不再是幾個天才的靈感迸發，而是億萬人日常生活的創造性表達所匯聚成的星辰大海。每一段用心記錄的視頻，每一篇發自肺腑的文字，每一次充滿巧思的創作，都是這個時代精神面貌的一個像素，匯聚起來，便構成我們民族的文化全景。擁抱新大眾文藝，就是擁抱一個更具文化創造力、社會凝聚力和發展韌性的未來。

（作者系上海戲劇學院教授、上海海派藝術館館長、上海市美術家協會副主席）

原標題：《【朝花會客廳】理解新大眾文藝就是理解一場深刻的社會文化轉型》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黃瑋

本文作者：李磊

題圖來源：上觀題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