羨君明發去，采蕨輕軒冕：一首春夜送別詩，道盡王維半生歸隱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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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林深人不知，明月來相照”，王維這首耳熟能詳的《竹里館》，你一定不陌生。

竹里館是輞川別墅勝景之一，因房屋周圍皆是竹林，故名，王維喜歡這里的清幽，常在此彈琴吟詠。

竹亭即是此處的配套小亭，常用于夜坐、待客，天寶十載（751）暮春之夜，王維就是在這里設宴餞別錢起。

錢起是王維的忘年交，彼時在任職藍田縣尉（少府），在長安辦完公務準備返回藍田官舍，王維作《春夜竹亭贈錢少府歸藍田》贈別。

夜靜群動息，時聞隔林犬。
卻憶山中時，人家澗西遠。
羨君明發去，采蕨輕軒冕。——唐 王維《春夜竹亭贈錢少府歸藍田》

簡譯：

夜深人靜，世間萬物都停歇了活動，偶爾聽見竹林那邊傳來幾聲犬吠。

不由得回想起從前隱居山中的光景，那時溪澗西邊的人家，都離得遠遠的，清幽僻靜。

真羨慕你明天清晨就要返回藍田山中，可以進山采蕨自樂，把功名利祿看得淡薄如云。

賞析：

這年，王維五十一歲，從年少入仕，到歷經朝堂紛爭，半生宦海浮沉，早已不是年少時一心奔赴仕途、渴望建功立業的少年。

彼時的他任職吏部郎中，掌管吏部政令、官員考核，在朝中地位很高，但得意的官場，并未讓他減少對山水田園的向往。

輞川別業在長安城東南方向，王維在四十歲那年從宋之問后人手中購得，從此，即開啟了他半官半隱的生活。

但因其身居要職，也只有處理完了朝中公務，得閑時才能回輞川小住，并不能完全親近山水，所以，得知錢起要回藍田就十分羨慕。

藍田南靠秦嶺，北依驪山，錢起在此地為官，遠離都市喧囂，和朝堂紛爭，遠比長安清凈得多，這也是王維滿心羨慕的原因。

所以，那個春夜，守著一盞孤燈，王維陪著即將歸往藍田的錢起，靜坐亭中，把酒閑談，寫下這六句短詩，既是送別，更是傾訴心底的渴望。

這首小詩沒有華麗的辭藻堆砌，也沒有濃烈的悲喜宣泄，只有如流水般舒緩的景致，藏著王維心底最真切的向往與悵然。

“夜靜群動息，時聞隔林犬”，詩的開篇并沒有刻意的鋪陳，只是尋常的寫景，卻一下子勾勒出了春夜獨有的靜謐氛圍。

夜色沉沉，白日里奔走的鳥獸和忙碌的世人，此刻都已安歇，萬籟俱寂，天地間靜得能聽見風吹竹葉的細碎聲響。

就在這極致的安靜里，幾聲犬吠從竹林的另一邊傳來，不喧鬧，也不突兀，反而更襯出夜色的清幽，那是山野間獨有的煙火氣。

靜到極致的夜，最怕無聲，無聲便會生出孤寂，而這幾聲隔林的犬吠，讓寂靜的夜有了溫度，這就是人間安穩的訊號。

緊接著，“卻憶山中時，人家澗西遠”，一句轉折，從眼前之景，轉入心底之憶，那幾聲犬吠，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記憶的閘門。

彼時，因為黃獅子事件，王維遭貶離京，一度歸隱嵩山，那是他第一次正式歸隱，從此埋下了厭棄塵俗向往山水田園的種子。

開元末年，他又多次在終南山半官半隱，”終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終南別業》寫的就是這段終南山隱居生活。

那時居住的村落，藏在山澗溪流的西邊，離塵世喧囂很遠，離自然山野很近，清晨聽鳥鳴，傍晚看山嵐，山野間的日子簡單又純粹。

稀稀落落的幾戶人家，炊煙裊裊，雞犬相聞，沒有朝堂的鉤心斗角，沒有官場的爾虞我詐，只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穩。

“澗西遠”三個字，寫的不只是地理上的遙遠，更是心境上的遠離，遠離長安的繁華，遠離仕途的紛擾，遠離功名利祿的牽絆。

那時的他，不用看他人臉色行事，不用為了名利刻意逢迎，只需守著一方小院，一壺清茶，一卷詩書，看山看水，自得其樂。

那段遠離官場紛擾的時光，如今再想起，心底滿是懷念，越是懷念，就越覺得當下的官場生活壓抑難熬，春夜依舊，卻再無昔日的悠然。

詩的最后兩句，是他心底最直白的傾訴：“羨君明發去，采蕨輕軒冕”，沒有絲毫掩飾，坦誠地說出了自己的羨慕。

明天天一亮，友人就要啟程奔赴藍田，回到那片山野田園，可以采摘山間的蕨菜，遠離官場的束縛，看淡軒冕（車馬官服，代指功名利祿）。

“采蕨”是一個古老的典故，昔日伯夷、叔齊不愿屈身于朝堂，隱居首陽山，采薇蕨而食，堅守本心，不慕名利。

王維引用這個典故，既是羨慕友人能歸隱山野、堅守本心，更是向往那樣不被功名利祿裹挾的生活。

“輕軒冕”道盡了他的心聲，雖身居官位，享受著軒冕帶來的身份與榮華，可在他心里，更渴望過上簡單純粹的隱居生活。

彼時，李林甫主政，朝堂昏暗，王維有志難酬，賞識他的恩師張九齡被貶外放，所以，他雖官位高顯，卻已不再抱有希望。

本就信奉禪意，偏愛山水的他，因為厭倦了官場周旋，和名利場的追逐，所以就向往清靜無為的生活。

后記：

王維這首小詩，雖然只有短短三十個字，卻沒有一句多余的話，每一句都藏著他的心境，名為贈別，實則是寫給自己的心聲。

半生仕途，早已身不由己，有太多的牽絆和責任，令其無法輕易抽身，友人歸去的腳步有多輕快，他心底的遺憾就有多深重。

王維的詩，向來詩中有畫，畫中有情，這首詩亦是如此，一幅春夜竹亭靜景圖，有回憶，更有羨慕和無奈。

夜色寂靜，犬聲清遠，回憶綿長，向往真切，千年前的那個春夜，他在竹亭里，寫下的這首短詩，道盡半生心境。

參考資料：

《王維詩集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