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作家的母親節(jié)

編者按：母親節(jié)又到了，一位身兼數(shù)職的作家作為母親的日常生活又是怎樣的？

“生活哪需要什么波瀾壯闊，不過是周六的筆墨刀石，公園里的一招一式，福州路的書香氣，還有身邊兩個嘰嘰喳喳的少年。”來聽作家居平的講述——

文｜居平

畫｜李守白

我家有本“小說”配“報告”

▲外婆屋里廂（海派重彩） 李守白

每個周六的清晨，生物鐘比鬧鐘還準時。被朋友戲稱為“六邊形戰(zhàn)媽”的我，掐著點拽起兩個半大的小子，一個哈欠連天揉著眼睛，一個嘰嘰喳喳嘴巴不停，像兩只型號不同的“小神獸”，被我打包送上奔赴興趣班的路。

▲一江春水（海派重彩） 李守白

先把老大丟進書法教室。這孩子一米七五的個頭，往書桌前一坐，背微微佝僂著，倒有幾分文人的閑散模樣。他握著毛筆蘸墨的樣子，總讓我想起武俠小說里初出茅廬的劍客，時而意氣風發(fā)下筆遒勁，時而眉頭緊鎖對著宣紙發(fā)呆。他的成績才是真的讓人上頭，正數(shù)和倒數(shù)硬是能并駕齊驅，前一秒還拿著年級前十的成績單沖我晃悠，下一次模擬考，就能跌去倒數(shù)陣營里“瀟灑走一回”，直把我這個老母親的心臟折騰得七上八下，偏他還能撓撓頭振振有詞：“媽，寫小說不都得有跌宕起伏嘛，我的成績就是最好的劇情。”我竟無言以對，只能嘆口氣，遞給他一塊剛切好的蘋果。

再把老二送進篆刻班。這孩子快一米六五了，性子外向得像個小喇叭，小時候更是個“愛哭包”加“小報告專業(yè)戶”。那會兒我家的客廳就是他的“報告現(xiàn)場”。“媽，哥哥偷偷藏了我的奧特曼卡片！”“媽，哥哥寫作業(yè)偷吃零食！”“媽，哥哥踩了我的新鞋子！”一樁樁一件件，他都能說得繪聲繪色，連細節(jié)都不帶漏的，活脫脫一份份翔實的“報告文學”。如今學了篆刻，倒磨出了幾分耐心，拿著刻刀對著石頭細細雕琢，只是嘴巴依舊閑不住，課間還會拉著老師同學，匯報班里的各種“新鮮事”。

▲母子情深（海派重彩） 李守白

帶兒子上完書法篆刻課，我們便一同往人民公園去。安置好筆墨紙硯與刻刀印章，便跟著晨練的爺叔阿姨打一套太極拳。說來也奇，兩個孩子骨子里怕是藏著老中醫(yī)爺爺?shù)幕颍瑢μ珮O拳的領悟力格外驚人，不過半年的光景，一招一式已然打得行云流水。抬手似攬月，弓步如扎根，收勢時氣定神閑，連一旁晨練的爺叔阿姨都忍不住湊過來夸兩句。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身上暖融融的，耳邊是舒緩的音樂，還有爺叔阿姨們的閑聊聲，這一刻，簡單又愜意。

▲其樂融融（海派重彩） 李守白

練完拳，拐個彎就是福州路。這條路，是我這個文字工作者的“寶藏之地”。一家家書店挨著，玻璃窗擦得锃亮，里面的書香氣隔著馬路都能聞到。我喜歡一家家逛過去，不刻意找什么書，就漫無目的地在書架間踱步。指尖劃過書脊，像是與一個個有趣的靈魂對話。有時候看到一本好書，就干脆找個角落坐下，一讀就是大半天。陽光在書頁上慢慢移動，身邊是翻書的沙沙聲，偶爾抬頭，能看到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心里滿是安寧。

臨近中午，我才慢悠悠地收拾好東西，帶著兩個孩子往家走。兩個半大的兒子，哥哥比爸爸高了，弟弟快趕上我了。老大還在回味剛才打拳時的招式，嘴里念叨著“云手要圓”；老二則舉著自己剛刻好的印章，嘰嘰喳喳地跟我炫耀。風一吹，他們的校服衣角飄起來，像兩只展翅的小鳥。

▲燕鳴情深（海派重彩） 李守白

有人說，孩子是父母的復印件。可我總覺得，我的兩個兒子，是我這輩子最獨一無二的“作品”。老大是本充滿懸念的小說，你永遠猜不到下一章會有什么驚喜；老二是篇真實鮮活的報告文學，字字句句都透著生活的煙火氣。而我，既是執(zhí)筆人，也是讀者，在陪伴他們成長的時光里，慢慢讀懂了什么是簡單的幸福。

回家的路上，老二還在絮絮叨叨地講著班里的趣事，老大偶爾會插一句嘴，反駁弟弟的“不實報告”。我走在中間，聽著他們的吵鬧聲，嘴角忍不住上揚。又一年的母親節(jié)到了，作為一個母親，深深體會到，生活哪需要什么波瀾壯闊，不過是周六的筆墨刀石，公園里的一招一式，福州路的書香氣，還有身邊兩個嘰嘰喳喳的少年。我每次寫新書，比如《天井》，那句“天外乾坤大，井中日月長”的題跋，總要請兩個兒子提筆題簽書名、篆刻插圖，帶著他們一起簽售新書，在墨香里成長，不亦樂乎。這本“小說”配“報告”的生活，我愿一讀再讀，寫個沒完。

作者及畫家介紹

居平

記者、作家，復旦大學畢業(yè)，民進上海市委文化藝術委員會委員，中國作協(xié)會員，上海作協(xié)簽約作家，同濟大學國家歷史文化名城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著有《大智無謀》《三水》《點點滴滴》《留住鄉(xiāng)愁：阮儀三護城之路口述實錄》，長篇小說《天井》等。作品曾榮獲各種獎項并被譯介推廣至海外。

李守白

1962年出生于上海。現(xiàn)代重彩畫家，上海市海派剪紙非遺代表性傳承人。現(xiàn)為上海市人大代表、上海市文聯(lián)副主席、上海民間文藝家協(xié)會主席。40多年來創(chuàng)作和發(fā)表了1500多幅藝術作品，作品獲“山花獎”“文化遺產日獎”“金剪刀獎”等。推動重彩藝術與海派剪紙走進當代生活，是彰顯與傳播海派文化的核心藝術家，被譽為“上海石庫門先生”。

編者按：

本欄目來源于1994年2月8日創(chuàng)刊的《靜安報》副刊《百樂門》。在微信平臺，“百樂門”將以全新形式向讀者展示。每周定期推送，換個角度閱讀靜安。投稿可發(fā)至 jinganbao2016@126.com

作者：居平

圖片：李守白

編輯：施丹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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