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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生暑期訓練營
周佳欣、鄭凱丹、朱婭、蔣婉、黃鈴、王佳、李婉晴/文
64歲的王雅達又往直播間里刷了一枚“火箭”。屏幕上煙花炸起,年輕男主播的聲音立刻響起:“媽!您來啦!兒子想死您了!”
王雅達迅速打出一行字:“兒子太棒了,媽支持你。”
這樣的場景,三年來在她的生活里反復上演。在“少暖198少家班十八鐵騎”“少俊3351少家班”兩個微信直播間中,王雅達累計打賞已經超過50萬元。
像王雅達這樣涌入直播間,不惜重金成為“榜一大姐”的老年人并不是個例。采訪中,有人因盲目在直播間打賞與子女關系鬧僵,有人為尋找存在感開播被直播教學騙走積蓄,也有長者以直播為樂,解鎖老年全新的生活方式。一個個鮮活的個體勾勒出直播間背后,銀發群體真實又容易被忽視的生活與精神現狀。
中國互聯網信息中心發布的《第53次中國互聯網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銀發族正成為數字直播浪潮中不可忽視的龐大群體。截至目前,中國60歲及以上老年網民規模已達1.7億,每天有數千萬條短視頻由50歲以上群體創作發布。但龐大數據背后,也有部分老人沉溺直播間的虛擬情感難以自拔,頻繁大額付費、掉入各種消費陷阱等一系列現實問題亟待關注。
此前,中消協曾發布消費預警,老年人消費陷阱已穩居消費投訴熱點,直播虛假宣傳、誘導付費正對老年群體形成精準誤導。
中國科學院心理咨詢師、清華大學積極心理指導師霍漢哲表示,老年人親近直播,本質是情感陪伴與自我價值的需求未被滿足。一味批判并無意義,只要守住健康、安全與家庭的邊界,直播也能成為晚年生活溫暖的精神港灣。
刷50萬做“榜一大姐”
退休前,王雅達在浙江寧波一家證券公司工作,一輩子與金錢打交道,向來對錢財格外謹慎,晚年卻涌入直播間,耗盡積蓄為愛豆打賞。
她的打賞并非一時沖動。退休后的王雅達,生活一直被家庭瑣事牢牢占據:長期臥床的父親、體弱多病的母親,都需要她寸步不離地照顧;2022年母親離世后,她又扛起了照料中風獨居弟弟的重擔。
日復一日地操勞,幾乎擠壓了她所有的個人空間,王雅達在這個城市沒有朋友,子女沒辦法長期陪伴,更沒有什么休閑娛樂活動,社交圈不斷縮小,時常感到很寂寞。
2023年,一次偶然的機會,王雅達刷到“少家班”團隊的直播間。鏡頭里,年輕男主播開著高倍美顏濾鏡,翻唱著懷舊老歌,用一口親昵的話術和觀眾互動閑聊。在兒子看來,這類主播言行刻意、格調平平,卻不想成了王雅達往后日子里唯一的情緒出口。
直播間一聲聲“媽”,也讓她暫時逃離了現實。
王雅達不僅是忠實觀眾,更是這個直播間位居前列的“榜一大姐”。沒人教她操作,她自己摸索,熟練玩轉直播間的各種功能,操作嫻熟不輸年輕人。自2023年至今,她用兩個微信號,持續為同一家mcn機構的兩名男主播累計刷禮物打賞50萬元。
作為鐵桿粉絲,無論主播開播時間是否固定,哪怕耽誤吃飯、休息,她都會準時蹲守;就算和家人外出游玩,她也時刻捧著手機,為屏幕里的“兒子”捧場支持。
說起母親的刷禮物行為,兒子Brown表示,非常無奈。“她跟我說這個直播間,可以賺錢。可到頭來,頂多就是主播加了她微信,逢年過節發兩三百的紅包”。
“所謂賺錢是假的,賺情感才是真的。”Brown說。
2025年中,Brown漸漸察覺母親不太對勁:主播時常以“媽媽”稱呼她,四十級的微信等級,后臺留存著大量高額的消費記錄。這時他才意識到,母親早已陷在直播間難以自拔。但每當Brown主動詢問勸阻,王雅達總是含糊其詞,一再堅稱自己只是在直播間“賺錢”。
為阻止母親盲目大額打賞,Brown和母親之間,在家中玩起了“貓鼠游戲”。
一開始,Brown直接沒收了母親的手機、注銷微信賬號、凍結賬戶,將卡里剩余的8.6萬元轉入自己名下保管。但王雅達的反應讓他始料未及。“她像小孩一樣哭鬧、撒潑打滾,要我把那8.6萬元還給她”,不堪其憂的Brown,最終只能妥協把錢退了回去。
第二輪勸阻,Brown選擇報警求助。民警到場后,只能對老人進行勸導教育,沒辦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Brown說:“目前相關法規尚未明確界定這類行為是違法違規的,很難追究主播的責任。”對于已經刷出去的50萬元,Brown報警得到的回復是“如果是未成年人刷禮物可以退回,但老年人是成年人,要自己承擔法律責任”。
無計可施下,Brown開啟了第三輪勸說,發動舅舅、舅媽等一眾親戚輪番上門勸說,可王雅達每次當面都滿口應承“不刷了,不刷了”,轉頭卻依舊避開家人“躲著刷”。
幾輪軟硬兼施后,這場家庭博弈最終以Brown妥協收場。Brown歸還了8.6萬元,王雅達很快補辦了一張新手機卡,登上微信,重新回到直播間。Brown也曾嘗試多帶孩子回去陪伴,收效卻微乎其微。“她就喜歡跟陌生人聊天,不喜歡跟我聊,包括親孫子也沒怎么看過。”
Brown說:“我希望平臺能監管到位。比如,直播間消費應當設置月度額度管控。但目前微信直播完全沒有相關約束。這種不作為,我也投訴過很多次,始終沒有改善。”
我要做主播
晚上8點10分,山東德州的一戶普通人家,66歲的黃阿姨準時坐在手機屏幕前。一句熟悉的“晚上好”,開啟了她每日兩小時的直播時光。
黃阿姨的直播始于2024年10月一次偶然的短視頻瀏覽。當時她在抖音上刷到了“情懷阿姨”“寒冰姐1”這些中老年主播,看著同齡人借著直播拓寬生活,增加了收入,把晚年日子過得有聲有色,心里很受觸動。抱著試一試的想法,黃阿姨踏上了主播之路。
白天,她是守著水店、打理生意的普通阿姨;夜晚,她變身直播間里的“德妃姐”,用聊天、唱歌陪伴屏幕另一端的網友。兩年下來,她幾乎從未缺席,即便偶爾有事耽擱,也會在8點30分左右準時上線,每晚直播兩小時,十點半前準時下播。
黃阿姨還記著為了第一次直播,為了達到滿意的直播效果,她提前手寫了滿滿幾頁的文稿,密密麻麻記滿了開播口號、互動話術,還擬好了“家人們注意啦!今晚開播,專屬福利安排上,速來蹲守”這類引流的說辭。可真正上手時,過程遠沒有預想中順利。想要打開直播間,卻找不到直播入口,最后還是在兒子的幫助下,才順利開啟首場直播。
一次在直播時,她學著別人唱歌跳舞,但幾場下來就體力不支;想主動和直播間觀眾聊天,又常常冷場。首場直播下來,在線人數不超過十個人。
直播間的手忙腳亂,讓黃阿姨意識到自身的不足,開始有意識地提升自己的直播專業能力。她會經常去同類直播間,留心別人的開播方式和經驗分享;遇到不懂的問題,比如如何組織直播內容、如何維護粉絲等,也會主動私信其他主播請教。
在守店賣水的間隙,她會拿出手機抽空觀看他人直播,揣摩人家的節奏、話術表達和臨場應變能力;晚上下播后,又會主動復盤,查看音浪、粉絲等數據。在這整個過程中,她了解到有些人因為跟風付費學直播,最后沒能回本,就一直拒絕付費學習,既不花錢報班,也不添置新的專業設備,全靠自己慢慢摸索。
就這樣,黃阿姨慢慢找準了適合自己的直播節奏,直播也成了晚年生活的一部分。
“老漂族”蔡阿姨也曾是千萬老年直播中的一員。兩年前的晚上8點,在千里之外的廣東,她也曾端坐在鏡頭前,帶著一口湖北鄉音的普通話,對著屏幕說:“大家晚上好,感謝你們來到我的直播間,剛剛開播,走過路過都進來看一看……”
在湖北農村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她,幾年前應女兒邀請,離開老家去廣東幫襯照看孫輩,成了城市里一名典型的“老漂族”。每天清晨,蔡阿姨都會早早起床備好一家人的早飯,然后目送女兒、女婿出門上班,再牽著兩個孩子的手送他們去學校。
等家務瑣事悉數忙完,余下的空閑反倒成了她一天最難熬的時刻。城市鄰里之間大都彼此疏離、少有來往,和農村老家推門都是街坊、隨時能閑聊嘮嗑的氛圍截然不同。
“住在一棟樓里,鄰居可能連面都沒見過,更別提串門聊天了。”蔡阿姨說。
而直播的出現,給蔡阿姨的生活,添了新的盼頭。
2024年,蔡阿姨偶然刷到直播內容,很快被直播間熱鬧的氛圍、主播飽滿的情緒狀態吸引。起初只是隨手瀏覽,每天只看20分鐘左右。后來刷到不少和她一樣來自農村的同齡博主,分享“零基礎開播、三句話漲粉、輕松賺錢”的經驗,一下子被吸引了。時間一長,蔡阿姨萌生了自己開播的念頭。
蔡阿姨說:“仿佛找到了新的人生價值。”
為了做好直播,蔡阿姨在購物平臺花60元網購了一本直播話術手冊,書中整理了開場、引流、留人互動、收尾致謝等成套的可套用腳本。比如,開場時要情緒激昂地喊“歡迎新進來的家人們,主播剛開播,大家先點點贊”;引流互動時會說“點贊到一千,我給大家發福利”;承接流量時要呼喊“家人們一起見證一下,福袋結束咱們能突破多少人在線”。
準備妥當后,蔡阿姨正式開啟了個人直播,每天固定直播一到兩個小時,以聊天談心為主,這樣一堅持就是三個月。平日里的蔡阿姨本不善言辭,可一旦坐到鏡頭前,就變得情緒高漲、侃侃而談。
起初,女兒戴女士十分支持蔡阿姨的直播,認為既能幫老人打發閑暇時間,也能有所寄托,便沒有過多干涉,還會偶爾幫她調試手機、充值抖幣,進入直播間捧場互動。
三個月下來,她積累了4000多名粉絲,每場直播有幾十人在線,還收獲了二三十名忠實“鐵粉”。耳濡目染,蔡阿姨也學著直播間的社交規則維系“人情往來”,其他主播來打賞時,她會認真記下打賞的時間和金額,適時“回禮”;如果遇到大額打賞,就會特別不安,選擇主動下播。整體算下來,她的直播收入僅能實現收支相抵。
即便沒有掙到錢,線上的陪伴依然讓她找回了老家的熟悉感。每天都有各地的網友陪著聊天,經常一聊就是一個小時以上。閑暇之余,她還會在直播間向“鐵粉”分享入行的經驗、過往的人生經歷,許多粉絲受她影響,也動了開播嘗試的念頭。
但隨著投入越來越深,在家人眼中,她的直播生活漸漸“失控”。
最初,蔡阿姨只在每晚9點到11點直播兩小時,后來就連接送孫子放學前,也要擠出時間開播。長時間連續說話十分耗費體力,時間一長,她的嗓子常常沙啞受損。長期透支之下,他的身體日漸疲憊,精神狀態也越來越緊繃。在女兒戴女士看來,直播作為生活的調劑,不能過度沉迷,于是開始主動干涉母親的直播作息。
作為定居異鄉的“老漂族”,蔡阿姨在女兒家里缺乏話語權,只能被迫減少直播頻次。但她仍然保留著觀看直播教學視頻的習慣,這也為后續直播生活埋下了新的“雷”。
一天夜里,一位自稱“老師”的主播在快手私信聯系她,想要繼續學習直播教學需要繳納學費才能繼續。起初蔡阿姨心存警惕,并沒有在對方發來的支付寶收款碼付款,但經不起對方反復游說,她開始分批次匯款,每次500元。等到女兒發現時,她已經先后轉賬4次,共計2000元。家人當即帶著她報警,可詐騙人員遠在海南,線索追查難度極大。最終涉事賬號被平臺封禁,被騙走的錢款卻沒能追回。
遭遇詐騙的打擊,再加上家人的勸阻,蔡阿姨最終停掉直播,徹底回歸線下日常。
情感需求如何釋放
當銀發浪潮遇上數字時代,如何正確引導老人?
霍漢哲認為,老年人親近直播,本質是情感陪伴與自我價值的需求未被滿足。根據艾利克森人生八階段理論,老年人在晚年階段的核心心理需求,是獲得自我完善感與價值感,希望傳遞人生智慧、獲得認同與尊重。
“現實中,不少老人的經驗不被子女認可、社交圈狹窄,很容易產生‘被時代拋棄’的失落感。而直播間恰好提供了低成本、高反饋、無壓力的表達空間,不少老年人堅持直播、持續學習、拓展社交,本質是通過直播完成自我實現,獲得現實生活中難以得到的尊重與價值感,這比金錢收益更具心理意義。”霍漢哲說。
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發布的《第53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我國60歲及以上老年網民規模達1.7億;根據《抖音集團社會責任報告》,2023年每天有2300萬條視頻,由50歲以上中老年群體創作。
在霍漢哲看來,老年人看直播、做直播本身并非問題,關鍵是守住三條底線:不被騙、不損健康、不棄家庭。“很多因直播產生的家庭矛盾,根源不在直播本身,而是子女不懂老人的需求。強行收回手機、凍結賬號,只會激化對抗,讓老人更依賴線上世界。子女應先理解直播間帶給老人的尊重與陪伴,再用尊重、共情的方式適度引導。”
霍漢哲說,老人花自己的退休金刷禮物,也是自主支配財產,子女要先尊重這個前提,再談溝通和引導。但平臺與監管部門應明確行為紅線,嚴禁主播私下交易、情感綁架式誘導消費,并及時處置違規賬號。
晚上10點,“德妃姐” 黃阿姨的直播間依舊亮著,她還在和“家人們”輕聲聊天,屏幕那一端,是一個個熟悉的ID。
千里之外的廣東,蔡阿姨已經放下直播鏡頭,靜下心來學做手工、結識新朋友,試著打發平日里的空閑時光。
蔡阿姨說,即便有過被騙經歷,那段直播經歷依然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從學著用智能手機做復雜操作,到敢于開口表達、互動,更重要的是明白了晚年生活不是只有家務和等待。”
(本文作者系北京工商大學語言與傳播學院2025級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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