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世錦：給1.8億農民漲養老金，比大搞投資管用

劉世錦十三屆全國政協經濟委員會副主任、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

本文轉載自5月8日騰訊財經微信公眾號。

本文字數：3254字

閱讀時間：10分鐘

1、終端需求不足是源頭性問題

經濟大家說：一季度中國經濟同比增長5.0%，實現良好開局，但國家統計局副局長毛盛勇也坦言“國內供強需弱矛盾仍然突出”。您怎么看當前的經濟形勢？

劉世錦：要分析當前的經濟形勢，必須要有全局的或者系統的觀念，你得分清楚哪些問題是派生的，哪些問題是源頭性的問題。

我這幾年在研究過程中提出了一個概念，叫做“終端需求”。所謂終端需求指的是什么呢？我們講GDP，就是國內生產總值，它講的是一年的經濟活動中全社會的增加值相加后的那個值，也被稱為最終產品。但是嚴格意義上來講，它并不是真正的終端，因為其中有一塊生產性投資，生產性投資是要再次回到生產過程中間去的，所以我們要把這一塊生產性投資去掉。去掉以后，就剩下商品消費、服務消費，還有一塊是非生產經營，或者我們稱它為消費性投資，這就是終端需求的內容。

在整個國民經濟運行過程中，環節非常多，但這個終端需求，它就是一個最重要的出口，是我們經濟活動的出發點、歸宿點。

在過去一些年，中國非生產性投資或者消費性投資，主要就是與民生相關的房地產、基礎設施建設，還有一部分服務業的投資。大家都知道，過去相當長的時間，我們的房地產是高速增長的，基建也是高速增長的。但是這兩年情況發生變化，房地產下來了，基建也很難保持過去的增長水平。

這種情況之下，我國消費占GDP比重比國際平均水平差了二十個百分點的缺口，就明顯地表現出來了。這個缺口過去是不大能夠觀察到的，某種意義上都被掩蓋了，被房地產的增長掩蓋了。但是房地產下來以后，這個缺口也要暴露出來。暴露出來以后，國民經濟終端需求的增長速度明顯放緩，實際上是一個相對的收縮。

當前經濟運行中的一系列的現象或問題，比如說名義增長低于實際增長、價格低迷、部分產能過剩、債務負擔加重，還有城市里邊一些白領階層消費降級等等，都是一個連帶的結果。

終端需求這一塊不足，是個源頭性的問題，其他很多問題都是由這個源頭性的問題派生出來的。

2、農民養老金提至1000元，可直接拉動GDP約0.8-1個百分點

經濟大家說：您提到終端需求不足是一個“源頭性問題”，那么解決這個問題的關鍵突破口在哪里？

劉世錦：解決終端需求不足的問題，要重視第一性原理。什么是第一性原理呢？就是要集中力量，把政策的重點、資金投放的重點放在解決終端需求上。

這里邊有很大一部分，講的是我們中低收入階層，重點是農村居民，他們的收入比較低。消費低，說到底最后還是一個收入比較低的問題，所以要相應地提升他們的收入，需要有一些改善民生的措施，其中討論比較多的就是農民的養老金問題。

我們有一個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涉及到5.5億人，95%以上都是農村居民，現在領養老金的大概有1.7億-1.8億人。每個月的養老金水平是多少呢？就是249元。

如果和城市比較一下，城市里機關事業單位退休人員人均六七千元以上，城市里邊企業職工退休金人均也在3000元以上，農民與他們比較，差距很大。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水平偏低，不僅影響到養老金領取者的生活水平，也直接間接制約著其他3億多正在工作的就業人員的消費水平，初步估算，影響到全國大約一半人口的消費水平。

如果把這一份養老金水平提升上去，對經濟增長的拉動效果是非常明顯的。我們做了一些研究和測算，比如說從現在的二百多元錢，分兩步走，首先到600元（實際上就是農村目前的低保收入），再提到1000元，那么對宏觀經濟來講，它可以拉動當年GDP增長大概0.8-1個百分點。

所以現在大家也有一些建議，比如把一部分國有資本轉成社保基金，或者在我們當年的財政刺激政策的盤子里邊拿出部分資金，比如拿出一萬億的資金，那么農村居民養老金就會由現在的二百多元，增加到四百多元，拉動內需的效果還是很明顯的，也就是說把終端需求水平給提升了。

3、民生問題也是短期經濟增長問題

經濟大家說：有人認為農民養老金提升速度不可能太快。您怎么回應這種看法？

劉世錦：這個問題在理解上是有一些不同意見的。但是我們應該意識到，它既是一個民生問題，政府和社會要同情弱者，幫助低收入群體提升他們的收入水平，提升這部分群體的基本公共服務水平，這是一個角度。另一方面，它也是一個緊迫的經濟增長的問題。去年全國實際增速是5%，但名義增速是4%，名義增速比實際增速低了一個百分點。原因在什么地方？就是需求不足。需求不足的源頭在什么地方？就是我剛才講的終端需求不足。

改善民生，這部分低收入階層提升收入，反映到宏觀上，就是我們總需求水平提升了，提升以后能夠推動預定的經濟增長目標的實現。一方面要推動經濟增長達到5%，另一方面，還要使名義增長能夠等于甚至超過實際增長。

4、宏觀刺激政策并不是規模越大越好，錢要“放對地方”

經濟大家說：提到宏觀政策，當前市場對于刺激政策的規模和資金投向有很多討論。您如何看待宏觀刺激政策的作用和局限？

劉世錦：宏觀刺激政策是要解決短期的經濟平衡和穩定的問題，它不能解決經濟增長動力的問題。

現階段消費率偏低，與居民的需求結構有關。如果把居民分成十組，這十組之間收入水平差距比較大，這也就是我們平常講的基尼系數比較大，這時總的邊際消費傾向或者平均消費傾向都是較低的。解決這個問題，需要推動收入分配制度改革，但短期之內也很難有大的進展，所以我們要用宏觀政策至少在短期之內緩解或者部分地解決消費不足的問題。

有一筆刺激資金，到底用到什么地方？是用在末端，還是用在中間環節，還是用在源頭位置上，就是終端需求這一塊。這樣就會看到刺激政策的功效是大不一樣的。

這里有兩個問題。首先，刺激政策的規模并不是越大越好。如果認為只要宏觀政策足夠寬松，經濟增長速度就能上去，那問題就很容易解決了。

宏觀政策，無論貨幣政策還是財政政策，通過增加一定數量的經濟刺激，提升整個宏觀經濟水平，只是推動短期平衡，并不能給我們提供最終經濟增長動能。

其次，在刺激資金量一定的情況之下，把它放到什么地方去。還是應該遵循第一性原理，得把它放到終端需求上來，這樣帶動的需求量是最大的，效率是比較高的。

我覺得這是我們現在需要關注的問題。

5、防止無效投資，要有效益地投資

經濟大家說：還有一個討論很熱烈的問題是，有人認為短期內還是投資拉動更有效，您怎么看投資與消費的關系？

劉世錦：中央反復強調，必須防止那些無效投資，我們需要的是有需求、有效益的投資。

投資對整個經濟增長的促進作用確實很大，但問題在于它的前提，就是要有需求。

這需求從哪來呢？如同前面說過的，要把終端需求提起來，終端需求提起來以后，投資才能真正地提升上去。社會有一種傾向還是熱衷于搞投資，認為投資見效快，但如果終端需求上不去，消費水平低，再搞投資，只能是進一步加劇產能過剩，相應的債務負擔也會加重。

所以，要真正擴大投資的話，首先要把終端需求水平提升上去，提升上去以后，產能利用率也提升了，有些地方產能就可能不夠了，必然要求增加投資，這個時候的投資才是有需求、有效益的。增加有效投資，從國民經濟循環過程看大體是這樣一種邏輯結構。把這個道理一定要講清楚，在實際工作中處理好投資、消費與增長的關系，有效發掘和利用好我國多方面的增長潛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