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最愛杜甫的美國人去世了。”
新聞媒體用這樣的標題,發布一則消息。
那個最愛杜甫的美國人,本名斯蒂芬·歐文(Stephen Owen)。1946年出生于美國密蘇里州圣路易斯市。因為喜歡中國文學,他給自己取了一個漢語名字:宇文所安。
這是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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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所安
“宇文”是“歐文”的諧音,“所安”二字出自《論語》中的“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意思是看一個人的所作所為,觀察他做事的方法,了解他內心安于什么。
這個名字恰好為他的一生作了注腳:他把全部心安放在了中國古典詩歌的世界里。
宇文所安是美國耶魯大學的高材生。1968年,他在耶魯大學獲得漢語學士學位。
1972年,他獲得耶魯大學東亞語言和文學博士學位,并完成了博士論文《韓愈與孟郊的詩》,初露鋒芒。
此后四十余年,他始終活躍在學術一線,先后執教于耶魯大學和哈佛大學,1982年起任教于哈佛東亞系與比較文學系,曾任哈佛大學詹姆斯?布萊恩?科南德特級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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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大學
在哈佛,他培養了整整一代從事中國古典文學研究的年輕學者,其著作也在國際漢學界產生了深遠影響。
宇文所安的研究領域是中國古典文學、抒情詩和比較詩學,尤其專注于唐詩,被公認為英語世界唐詩研究的權威。但他與傳統漢學家很不一樣。他不滿足于僅僅介紹和翻譯古典詩歌,而是以比較詩學的宏大視野重新審視中國文學,跳出中國本土詩論文論的框架,用細膩而充滿情感的文本細讀方法去重新詮釋那些耳熟能詳的作品。
他曾謙遜地稱自己是“唐詩王國的異鄉人”,可這位異鄉人的眼光卻格外銳利。
在《初唐詩》《盛唐詩》等著作中,宇文所安提出了很多讓人重新思考的觀點。
比如他指出,我們推崇盛唐詩歌的“渾然天成”,其實那種自然之美恰恰來自高度成熟的文學程式和詩人的刻意打磨。他也反對給古代文人貼標簽,曾說我們總習慣李白必豪放、杜甫必沉郁,卻忘了他們首先是有喜怒哀樂的普通人。
他提醒我們,傳統不應被固化為供奉在神龕里的儀式,傳統“更是連接起過去和現在的一種方式”。
在所有中國古代詩人中,宇文所安與杜甫的緣分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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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
他常說:
“如果你不得不被某個人纏身八年,你會希望這個人是你喜歡的,能夠使你保持興趣的。”
這句話說的是杜甫。
杜甫現存約1400首詩,宇文所安原本計劃花三年時間翻譯,但因為教學和講座任務纏身,最終花了八年才完成。2015年,這部六卷本、長達3000頁的《杜甫詩》英譯本終于面世,這是西方第一次完整引進杜甫詩歌的全譯本。
在這項浩大的翻譯工程中,宇文所安傾注了將近十年的心血,大多數時候獨立完成翻譯工作,只有在后期才請一位研究生協助校對。譯者面對的困難遠超常人想象,因為即使是形式上最簡單的中國詩句,也可能意味迥異。他舉例說“鳥飛空”三個字,可以被解讀為“一只鳥在天空中飛翔”,也可以理解為“一群鳥在天空中飛翔”。
中國古典詩歌的簡練和留白,在這種翻譯過程中顯露出極大的跨文化張力。
宇文所安翻譯杜甫,不僅僅是為了學術。他希望這部書能夠進入美國學校的圖書館,也能進入美籍華人家庭的書架,幫助在美國長大的華裔孩子從小認識這個被稱為“中國莎士比亞”的偉大詩人。
他說這本書既面向學者,也面向普通讀者,尤其能夠幫助“那些懂一點中文,但又不足以讀杜甫的人”。在他看來,把杜甫介紹給世界,是他生命中必須完成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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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所安與中國學者在一起
宇文所安把杜甫推向英語世界的方式不僅限于翻譯。
他發起創立了“中華經典文庫”系列叢書,致力于長期而系統地翻譯介紹中華人文經典,讓中華文明成為世界文學傳統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杜甫詩》英譯本正是這套叢書的第一部作品。他還與學者孫康宜共同主編了《劍橋中國文學史》,負責編譯了集中國古典文學精品之大成的《諾頓中國文學選集》,為英語世界打開了通往中國文學殿堂的窗戶。
2018年,宇文所安榮獲第三屆唐獎漢學獎,表彰他在漢學領域的卓越貢獻。
頒獎詞對他評價極高,稱他是“20世紀末和21世紀初中國古典詩歌研究領域最重要的學者”“為將中國文學傳統的寶藏介紹給西方讀者做出了非凡的努力,深刻反思其對世界文學遺產的貢獻,并徹底革新了閱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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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獎漢學獎
2020年,他還獲得了被譽為漢學界最高榮譽之一的儒蓮獎,他的學術地位獲得國際學界的廣泛認可。
在學術之外,宇文所安的文學品位同樣引人注目。
他的《追憶: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往事再現》一書被認為文筆優美動人,甚至有學者說這是他讀過的“最美中文”。韋爾斯利學院講座教授宋明煒回憶道,《追憶》曾讓他第一次體會到文學批評可以如此之美。
宇文所安自己也說,這本書“是嘗試把英語散文和中國式的感興進行混合而造成的結果”。
中國古代文學中有一個貫穿始終的主題,就是“追憶”。
從《詩經》到杜甫的詩篇,無數作品都在回望往事、追懷故人。宇文所安自己也深深著迷于這一母題。如今,這位為他人“追憶”了一生的學者,自己成為了被追憶的對象。
他一直有個心愿,就是去成都的杜甫草堂看一看,可惜這個愿望終究沒能實現。
復旦大學的陳尚君教授在宇文所安逝世后說,宇文所安提供了解讀中國文學的嶄新范式,他“對于詩歌中個人愿望的表達、對自然的體會、詩歌與心靈的關懷等等方面,都給我們帶來了全新的感覺”。
一位美國學者,用大半生的時間,把他對中國古典詩歌的熱愛化作了沉甸甸的六卷英譯杜詩,也化作了數十部有思想、有溫度的學術著作。
這份跨越大洋的深情,本身就是一首動人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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