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老人為什么退不了休 60多歲還在開出租、打零工、還貸款

5月8日是韓國父母節，但對很多六七十歲的韓國老人來說，這一天并沒有太多節日感。住在首爾恩平區的65歲樸某，曾經在大企業工作，退休后卻又做起了出租車司機。原因很現實：一方面要照顧行動不便的高齡母親，另一方面也不想成為子女的負擔。他說，趁自己還健康，能多賺一點就多賺一點，所以每天繼續工作。可是到了父母節這一天，他也只是苦笑著說，自己忙著開車，不知道能不能好好見一見同樣忙碌的兒子。

這句話很能代表韓國老年人的現實處境。他們不是不知道自己已經到了該休息的年紀，也不是不想享受退休生活，而是生活不允許他們停下來。韓國的60多歲、70多歲人群，被認為是經合組織OECD成員國中實際退休最晚的人群之一。根據OECD發布的《2025年養老金概覽》報告，以2024年為基準，韓國男性實際退休年齡為67.4歲，女性為69.6歲，分別比OECD平均值晚2.7年和6年。尤其是韓國女性，實際退休年齡在38個成員國中最高，男性也排在第6位。

所謂實際退休年齡，并不是法律規定的退休年齡，而是一個人真正退出經濟活動、不再工作的時間。也就是說，韓國人即使到了法定退休年齡，也很難真正停止工作。數據顯示，韓國65至69歲人群的就業率達到57%，與日本一同處于OECD最高水平，是OECD平均值26%的兩倍以上。這個數字聽起來像是“老年人很勤勞”，但背后其實是“老年人不得不繼續勞動”。

韓國現在的六七十歲人群，被稱為“贍養父母的最后一代，也是無法被子女贍養的第一代”。他們年輕時承擔了照顧父母、養育子女、推動韓國經濟發展的責任。到了退休年齡后，本以為可以休息，卻發現高齡父母仍需要醫療費和養老院費用，成年子女也可能因為就業、住房、結婚成本壓力，仍需要家庭支持。于是他們夾在上一代和下一代之間，既要照顧父母，又不想拖累子女，只能繼續留在勞動力市場。

但問題在于，老年人再就業并不等于收入穩定。很多退休老人離開原來的正式崗位后，很難再進入高收入、穩定、有保障的工作。他們能找到的往往是出租車司機、保安、清潔、配送、短期工、日結工、看護輔助等崗位。這些工作強度不低，收入卻不穩定，有些還缺乏完整福利保障。所謂“黃昏勞動”，聽起來像是繼續發揮價值，現實中卻常常是為了填補退休生活費缺口。

更令人擔憂的是，不少老年人開始依賴債務維持生活。根據國民力量黨議員金相勛從金融監督院獲得的資料，截至今年2月底，韓國8家專業信用卡公司的信用卡貸款余額中，50多歲人群占34.6%，60歲以上人群占27%，兩者合計超過60%。而在2021年，占比最高的還是40多歲人群，占33.7%。尤其是60歲以上人群的信用卡貸款占比，從2021年的17.1%激增至27%。這說明債務壓力正在明顯向中老年和老年群體轉移。

逾期余額中，50多歲和60歲以上人群的占比也逼近60%。這意味著很多老年人不是偶爾借錢周轉，而是真的陷入了還款壓力。最近使用信用卡貸款的一名60多歲人士表示，自己要負擔包括兩個孩子在內的四口之家生活費、住房費用，還要支付父母養老院費用，單靠工資實在難以承受。想到自己和丈夫日漸衰老后的未來，反而更加擔憂。

這就是韓國老年貧困最殘酷的地方：他們明明已經工作了一輩子，卻仍然沒有足夠安全感。韓國66歲以上高齡人群的平均可支配收入，僅為全體人口平均值的68%。也就是說，他們平均可用資金只有全國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二左右，遠低于OECD平均值87%。更嚴重的是，韓國66歲以上人群的相對貧困率高達40%，位居OECD第一。

這組數據背后，是養老金制度、勞動市場和家庭結構共同作用的結果。很多韓國老人年輕時并沒有長期穩定繳納足夠養老金，或者職業經歷中斷，導致退休后國民年金領取額不足。尤其是女性，年輕時為了育兒、照護家庭退出勞動市場，年老后養老金更少。加上韓國房價、醫療費、養老服務費用持續上漲，僅靠養老金很難維持體面生活。

更深層的問題，是韓國社會對老人的態度也在變化。過去韓國強調“孝道”，子女贍養父母被視為理所當然。但隨著社會結構變化，年輕一代自己也面臨就業、房租、育兒、貸款壓力，“孝道”越來越從必須變成選擇。老人不愿意給子女添麻煩，子女也未必有能力長期照顧父母。結果就是，老人既失去了傳統家庭保障，又沒有足夠強大的公共養老體系支撐。

經濟貧困之外，還有情感孤立。很多老人即使每天工作，也并不代表他們擁有良好的社會關系。有些人只是為了生活奔波，回到家仍然是一個人。養老金不足、債務壓力、身體衰老、與子女疏遠、社會歸屬感下降，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讓韓國老年人的心理壓力非常沉重。韓國65歲以上老年人自殺率多年來高居OECD首位，雖然較上年每10萬人40.6人有所下降，但以2024年為基準，仍達到每10萬人37.9人。

這不是單純的個人悲劇，而是社會結構問題。當前韓國六七十歲一代，曾經是推動韓國經濟高速增長的主力軍。他們經歷了工業化、城市化、出口擴張和家庭犧牲，把大量時間和收入投入到父母與子女身上。但當他們老去后，卻發現自己沒有足夠積蓄、沒有穩定養老收入，也沒有傳統家庭照護的確定性。這種落差感，會讓很多老人感到被社會遺忘。

OECD在報告中指出，韓國老年貧困問題與養老金制度不完善、性別勞動力市場差距等因素有關。但僅靠養老金改革，也很難一下解決全部問題。因為韓國快速老齡化正在加重養老金財政負擔，年輕繳費人口減少，領取養老金的人越來越多，制度本身壓力不斷上升。如果只是提高養老金支出，而沒有擴大財政基礎和就業支持，長期可持續性也會受到挑戰。

因此，專家建議采取“雙軌”應對方式。仁川大學社會福利學系教授全勇浩表示，對于有工作能力的年長者，應加強定制化再教育和職業轉換支持；對于生活困難、身體條件較弱的人，則應提供社會參與型公共工作崗位。也就是說，不能簡單地讓所有老人都繼續工作，也不能只發少量補貼了事。能工作的人，需要有尊嚴、有安全保障、有適合年齡的崗位；不能工作的人，則需要更穩定的收入和照護支持。

韓國真正需要面對的問題是，老年勞動不能只是“為了活下去”。如果一名老人65歲、70歲還在工作，是因為他想繼續參與社會、保持健康、實現價值，那當然值得尊重。但如果他是因為養老金不夠、父母醫療費太高、子女生活壓力大、自己債務纏身而不得不繼續勞動，那就不是積極老齡化，而是貧困老齡化。

說得更直白一點，韓國老人不是退休晚，而是退不起休。他們年輕時養父母、養孩子，老了以后還要養自己。所謂“贍養父母的最后一代，無法被子女贍養的第一代”，聽起來像一句概括，實際上卻是很多韓國老人的真實人生。父母節本該是被感謝和陪伴的日子，但現實中，不少老人還在開車、送貨、打工、還貸款，只為了不成為家庭負擔。

所以問題也很現實：一個社會如果讓老人工作到70歲還不敢停下來，這到底是勤勞，還是養老體系不夠穩？再進一步，面對老齡化社會，老人應該靠養老金、靠子女、靠繼續工作，還是國家必須重新設計一套更有尊嚴的晚年保障體系？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