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如果活在今天,一定很開心。
因為今天的人民記得他,喜愛他,2026年5月2日,蘇超聯賽鎮江隊主場對陣鹽城隊,球迷方陣展開面積達1200平米的辛棄疾主題巨畫,還有他的詞句“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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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詞的下半闕更是豪氣干云:“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
他寫這首詞的時候,其實不開心。
他說的是三國時期的英雄,其實心里想到的是自己,他也曾是年少萬兜鍪的英雄,也曾叱咤風云,追兇除奸,率領上萬軍民,從北方的淪陷區殺出……回歸宋朝,他以為從此英雄有用武之地,可以一展平生所學,掃盡胡塵,光復神州。
結果,他卻被閑置在了江南,一蹉跎就是幾十年光陰,從朝氣蓬勃的英雄少年,成為了滿頭華發的老人。直到萬年,主張北伐的權臣韓侂胄起用,任?鎮江知府?。一個心心念念北伐了一輩子的老人,登上了北固山,望著無限江山,心中又燃起了少年時候的夢。
然而,南宋朝廷,不過是一群自私無恥、偏安茍全的蟲豸,豎子不足與謀。
轟轟烈烈的開禧北伐失敗,大宋依舊是那副奴顏婢膝、乞降求和的嘴臉,君臣們割下了北伐倡導者韓侂胄的腦袋,戰戰兢兢送去金國求和。
開禧三年秋,辛棄疾病重臥床不起。同年九月初十,辛棄疾離開人世,享年六十八歲。臨終時還大呼“殺賊!殺賊!”。他就像兩宋之際宗澤老將軍,垂危之際仍在大呼:“過河!過河!過河!”
我最喜歡辛棄疾的一首詞,是他的《滿江紅》。
其中有一句叫做——“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國。”這兩句可以說憤懣到了極點,我一個想要上陣殺敵、建功立業的武夫,用好了,可以讓中國強盛,為天下所尊,然而你卻讓我幾十年待在江南,當做一個玩物文人擺設,眼睜睜看著我老去……可見天下有進取之心的英雄豪杰,被埋沒了多少?
這兩句道破了南宋政治現實。宋高宗在位三十五年,是個徹頭徹尾的投降派,后來的皇帝基本上一脈相承,多少仁人志士請纓無路,報國無門,銜恨以終。至此可知中國之不尊,罪在南宋的統治階層。他們自己不硬,自己要做金國的兒皇帝,一口一個“臣構言”,老百姓再慷慨激烈,又有什么用?
辛棄疾,出生在山東,成長在金國的統治區。
少年的辛棄疾,曾經被爺爺辛贊帶著,跑到金國的首都偵察防備狀況,這個辛贊,是金國的縣令,然而卻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如何干掉金國,所以,他就教出了這樣一個辛棄疾。
辛家源自大唐河西軍戶,曾為唐拱衛西陲,骨子里流淌的就是忠勇義烈的熱血,你且看稼軒詞中的豪邁壯闊,那與盛唐邊塞詩的慷慨激昂是一脈相承的。
唐亡又五代,五代又有宋,辛棄疾的祖先從隴西回遷山東濟南,做過宋朝的官員,后來靖康之變,北宋滅亡,徽欽二帝被擄北國,黃河以北淪為金國領土。辛棄疾的少年時代,就一直生活在金國統治的區域內。
史書記載辛棄疾“膚碩體胖,目光有稜,紅頰青眼,壯健如虎”。年輕的時候就有人給他算卦:“你能殺人!”后來到了南宋,辛棄疾也得了個愛殺人的惡名。
辛棄疾原本可以在金國當個編修史書的小官,可是他一心要造反。
當年金主完顏亮南侵,后方山東河北的漢人義士們實在看不下去了,各自起兵反抗金國統治,辛棄疾一看天下鼎沸,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便振臂一呼,聚攏了2000人的力量,反他娘的了。
這兩千人都是他們辛家在山東的家族部曲,男女老少都有,原本成不了多大氣候。 辛棄疾就率領這兩千家族武裝投靠了一個叫做耿京的農民起義軍領袖,當時耿京勢力頗大,集聚了數十萬人馬,自稱“天平節度使”,節制山東河北兩州軍事。
辛棄疾作為一個文化人加盟一個類似于瓦崗寨的組織,耿京表示相當歡迎,還讓辛棄疾當了掌書記。這個掌書記,也就是秘書。陪他同來的一個花和尚,名叫義端,是個江湖草莽,從前經常和他談論軍事,這次也拉了一千多人馬前來投靠。然而這廝是個投機分子,墻頭草,沒幾天偷了耿京的大印跑了,耿京大怒。辛棄疾說大帥莫慌,給我三天時間,我必定摘了那和尚的光頭和大印一起帶回來。
辛棄疾算準了義端必然要去投靠金朝,拍馬急追,終于逮住了這廝,這賊和尚還裝神弄鬼說:“我一眼就看出了你的本相,您是太上老君的青牛下凡啊,您力能殺人,萬幸您不會殺我!”辛棄疾冷笑道:“你這鬼卦算的不準”,然后一刀砍了他腦袋。
后來辛棄疾一直勸說義軍領袖耿京南下歸宋,耿京也動了心,派辛棄疾南下和南宋朝廷聯絡,當時的宋高宗趙構接見了他,嘉獎遺民義軍的壯舉。正在這時候,北方的義軍中又出了叛徒,張安國謀殺了耿京,并且挾裹軍隊投靠了金國,數十萬義軍登時土崩瓦解。
辛棄疾怒發沖冠,他所謀劃的一切都成了泡影,他立刻北上,率領50人的騎兵隊,突襲了五萬人的大營,當時張安國在重重保護之下飲酒作樂,然而辛棄疾劍刃揮舞,所向披靡,他殺入中軍大營,在酒席上生擒了張安國,緊接著又率軍殺出重圍,號召義軍余部隨他南歸。他率領萬余人甩開金國的圍追堵截,將叛賊張安國帶回南宋朝廷斬首!那一年,他剛剛23歲。 如此驍勇壯烈的突襲,聽起來都不像是真實的歷史事件,而像是小說演義所說——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
所以,他詞中說“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說的不只是古代英雄劉裕,也是他少年時代的自己。
他23歲的時候,人生最美好的年華,“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千里奔襲,萬軍之中擒拿張安國,南下歸國,斬殺叛賊,——“壯歲旌旗擁萬夫,錦?突騎渡江初。燕兵夜娖銀胡觮,漢箭朝飛金仆姑。” 那時候,他天下聞名,“懦士為之興起,圣天子一日三嘆息”。
然而,南宋的圣天子,姓趙,名構,他嘆歸嘆,贊賞歸贊賞,一個害死岳飛、對金國稱臣的人……怎么可能重用一個主戰派?他見到辛棄疾這樣的猛士,感動歸感動,嘆息歸嘆息,你作為一個北方來的“歸正人”,對于朝廷大事,還是閑閑吧。辛棄疾南歸之后,帶回來的萬余義軍被解散,安置在淮南各州縣的流民中生活;他本人被任命為江陰僉判,一個地方助理小吏而已。
朝廷可以養著他,可以派他去做個安撫使,做個通判,管管司法和地方俗物,談到軍事和北伐,談到家國天下,那都是趙官家的事情,輪不著辛棄疾來指手畫腳。
辛棄疾一閑置,就是40年。
“追往事,嘆今吾,春風不染白髭須。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
冒著天大的危險,做下天大的功業,刀光劍影,一腔熱血,來到夢牽魂繞的大宋,結果卻只賺到了“圣天子的三聲嘆息”,最終只能放下手中的刀劍,離開心愛的駿馬,遠望北方的無數江山,做一聲長嘆。空有一身拔山的氣力,空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膽識,空有補天裂的雄心,他在南國煙雨樓臺中,卻使不出半分氣力。
他從來都沒有放棄努力,他不停地上書,向朝廷提出對金用兵的方略,《美芹十論》、《九議》等上書不乏真知灼見,然而朝廷始終棄之不用。辛棄疾在各地做了二十多年的文武官吏,卻因進行練兵籌餉的活動,常被彈劾罷官。
王維有一首詩叫做《老將行》,其中有幾句想必辛棄疾會感同身受。 那幾句是——“一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當百萬師……自從棄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 昔時飛箭無全目,今日垂楊生左肘”。
人生不怕別的,就怕閑置,好好一樣兵器,哪怕是屠龍刀、倚天劍、偷天弓、換日箭,你閑置他40年,也只能生銹了。
什么叫“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那是是時時刻刻都在懷念自己的少年時代啊。
百無聊賴之下,他只能寄情山水,把欄桿拍遍,使酒撒氣,笑傲風月。“醉里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功夫。 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 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 只疑松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
“悵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幾!白發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間萬事。問何物、能令公喜?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
你以為他真的享受這樣的生活嗎?
那是因為沒辦法,仗也沒法打,事也沒法做。
他當年在北方的時候,還能結交豪俠、縱橫捭闔、殺它個七進七出痛痛快快,就算是死,也能死在殺敵的路上。本以為斬殺叛賊,歸順南宋,是終于找到自己的祖國了,結果反而被貼上一個“歸正人”的標簽,像個花瓶一樣被養著,防賊一樣地防著,根本不給他拿劍殺敵的機會……甚至就連他最痛恨的投降派、兩面人,一個個都是朝堂上的紅人,混得都比他好。
你說他還能干什么?
滿朝公卿,他甚至找不到幾個同路人,可以訴衷腸,講理想,“落日樓頭,斷腸聲里,江南游子。把吳鉤看了,欄桿拍遍,無人會,登臨意。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季鷹歸未?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揾英雄淚!
他唯一的朋友,就是比他人生更不如意的主戰派陳亮。
“事無兩樣人心別。問渠儂:神州畢竟,幾番離合?汗血鹽車無人顧,千里空收駿骨。正目斷關河路絕。我最憐君中宵舞,道“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
是的,只有陳亮懂他。
天下大事說到最后,也只能是任它天翻地覆,初心不變,“男兒到死心如鐵”了。
為什么我說辛棄疾活在今天一定會很開心,因為新中國給我們帶來的一切,不是歷代封建王朝能比的,近代我們面臨的是三千年唯有之大變局,亡國滅種的危機,敵人遠比金國強大可怕,但我們依然在血與火之中,迎來了民族的解放和新生,我們曾經力戰十七國聯軍,打得它們不得不妥協停戰,我們在帝國主義重重包圍之下獨立自主、自力更生,發展成了今天的世界第一大工業國……
辛棄疾如果活在今天,他會看到無數和他一樣智慧、英勇、堅韌的群眾,會看到055、J20、J35、“東風夜放花千樹”。
他所追求的一切,就在人民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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