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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屏幕上跳出轉賬成功的提示,三萬塊錢就這么出去了。
我沒掛斷視頻電話,想著跟姐姐再說幾句話。過年不回老家,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錢到賬了嗎?"姐姐周惠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明顯的急切。
"到了,姐你看看。"我把轉賬記錄舉到攝像頭前,"這筆錢你先用著,過完年我再想辦法。"
"好,好,謝謝銘哥。"姐姐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剛想說不用這么客氣,突然聽到視頻那邊傳來一個男人粗暴的聲音。
"操,才三萬?你弟弟現在混得這么好,就給這點?"
是姐夫趙強的聲音。
我愣住了,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見"啪"的一聲脆響。
"你他媽能不能有點出息?整天就知道伸手要錢!"趙強的罵聲越來越大,"你弟弟在上海一個月賺多少?隨便給個三五萬不是輕輕松松?你就不會多要點?"
我的手握緊了手機,怒火瞬間涌上心頭。這個混蛋,我姐嫁給他十年,他就是這么對我姐的?
正要開口罵回去,姐姐的聲音響起:"你小聲點,銘哥還在視頻!"
"怕什么?"趙強冷笑,"他能聽見更好,讓他知道他姐現在過的什么日子。在婆家被人看不起,就是因為娘家沒錢,連個弟弟都摳摳搜搜!"
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剛要發飆,卻聽見姐姐低聲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行了行了,別罵了。"姐姐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認命的語氣,"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他習慣就好。過年再找個由頭,至少還能要個兩三萬。"
我的手開始發抖。
什么叫"不是第一次"?什么叫"再找個由頭"?
"那倒也是。"趙強的聲音緩和下來,甚至帶著一絲得意,"你弟弟就是太好騙了,說什么信什么。上次不就是說要給孩子交學費,輕輕松松拿了五萬?"
姐姐沒說話。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死死盯著手機屏幕。視頻里只能看見天花板,但我能聽清楚他們的每一個字。
"這次你說什么理由來著?"趙強問。
"說你欠了賭債,債主要上門。"姐姐的聲音依然很平靜。
"哈哈,這招妙啊,一說賭博,他肯定急。"趙強大笑,"不過你演得也夠像的,在電話里哭得那么慘。"
我的喉嚨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行了,拿到錢就行。"姐姐說,"把電話掛了吧,別讓他聽到了。"
話音剛落,視頻就被掛斷了。
我呆呆地坐在沙發上,盯著黑掉的手機屏幕。
窗外是上海的萬家燈火,此刻卻讓我覺得無比刺眼。
這是臘月二十八的晚上,整個城市都籠罩在過年的喜慶氣氛中。小區樓下有人在放煙花,噼里啪啦的聲音傳到十七樓,震得玻璃窗嗡嗡響。
我卻覺得心里空蕩蕩的。
姐姐騙我?
從小把我拉扯大,供我讀書,甚至為了我放棄上大學機會的姐姐,會騙我?
手機又響了。
是姐姐打來的。
我盯著屏幕上"姐姐"兩個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卻怎么都按不下去。
鈴聲響了很久,最終還是自動掛斷了。
緊接著,一條短信跳了出來:
"銘哥,剛才不小心掛了,信號不太好。錢我收到了,謝謝你。好好過年,別擔心家里。"
我看著這條短信,突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十分鐘前,我還在為不能回老家陪姐姐過年而自責。我在電話里信誓旦旦地保證,明年一定回去,一定好好陪她。
我甚至還在想,等拿到年終獎,再給姐姐多轉點錢。姐夫賭博,姐姐肯定過得很辛苦。
結果呢?
我把手機扔到茶幾上,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不斷回放著剛才聽到的對話。
"不是第一次了"——那以前還有多少次?
"再找個由頭"——原來每次都是編的?
"你弟弟太好騙了"——我在他們眼里,就是個傻子?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這套房子是我工作五年攢錢付的首付,每個月要還一萬二的房貸。為了這套房子,我幾乎沒有任何娛樂生活,午飯都是公司食堂,從來不點外賣。
而這五年里,我給姐姐轉了多少錢?
我打開手機,翻出銀行APP,點開轉賬記錄。
一條一條往上翻。
五千、八千、一萬、三萬、五萬……
密密麻麻的轉賬記錄,收款人都是周惠。
我粗略算了一下,這五年里,我至少給她轉了三十多萬。
三十多萬。
夠在老家縣城付個房子的首付了。
我當時想的是,姐姐供我讀大學,花了那么多錢,我現在有能力了,理應回報她。
每次她打電話說家里需要用錢,我從來不問具體做什么,二話不說就轉賬。
姐夫生意虧本,轉了八萬。
侄女要上補習班,轉了兩萬。
婆婆生病住院,轉了五萬。
房子要裝修,轉了十萬。
現在想想,這些理由里,有幾個是真的?
手機又響了,還是姐姐。
這次我接了。
"銘哥,"姐姐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剛才真的是信號不好,你別多想。"
"哦。"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沒事,我知道了。"
"那就好。"姐姐松了口氣,"對了,你今年真的不回來過年嗎?媽一直念叨你。"
"公司有項目要趕。"我說著早就準備好的理由。
"那好吧,你在上海好好照顧自己。"姐姐說,"等過完年,我讓媽給你做點好吃的寄過去。"
"不用了。"我說。
掛斷電話后,我起身走到陽臺。
外面的夜色很深,遠處的高樓大廈燈火通明。
我在這座城市打拼了五年,從實習生做到了項目經理,月薪三萬,在公司也算是骨干了。
我以為自己混得還不錯。
但現在我突然意識到,我在家人眼里,可能就是個提款機。
一個好騙的提款機。
陽臺的風吹過來,帶著冬天的寒意。
我點了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煙霧在空中飄散,就像我此刻的心情,迷茫而混亂。
姐姐為什么要騙我?是真的缺錢,還是早就把我當成了搖錢樹?
那些年她對我的好,是真心的,還是一種長期投資?
我不敢往下想。
因為如果繼續想下去,我這三十年的人生觀可能都要崩塌。
手機又一次響起,這次是微信消息。
是公司的同事發來的:
"陳銘,明天部門聚餐,來不來?"
我回了兩個字:"不去。"
同事又發來一條:"怎么了?失戀了?"
我看著這條消息,突然覺得好笑。
失戀?
比失戀更難受的,是發現自己最信任的人,一直在騙自己。
01
我叫陳銘,今年三十歲,是上海一家互聯網公司的項目經理。
但在家里人眼中,我還是那個需要被照顧的小弟弟。
姐姐周惠比我大八歲,今年三十八。在我的記憶里,她永遠是那個扎著馬尾辮、背著我上學的溫柔女人。
我五歲那年,父親出車禍去世了。
母親一個人拉扯我們姐弟倆,在鎮上的紡織廠打工,每個月只有一千多塊錢。那時候家里窮得揭不開鍋,經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
姐姐那年十三歲,正是愛美的年紀,班上的女孩子都穿著漂亮的裙子,她卻只有兩套校服輪著換。
我記得有一次,她偷偷把自己的早飯錢省下來,給我買了一個文具盒。那個文具盒是鐵皮的,上面印著奧特曼,我高興得不得了。
后來我才知道,她為了省那五塊錢,餓了整整一個星期的早上。
初中畢業后,姐姐的成績可以上縣里最好的高中。但她選擇了去念職高,因為職高不用學費,還能早點出來工作。
"我一個女孩子,讀那么多書也沒用。"她當時是這么跟媽說的,"銘哥還小,得供他讀書。"
職高畢業后,姐姐去了市里的一家電子廠打工。每個月除了留下基本生活費,剩下的錢全部寄回家。
那時候我上高一,是班里唯一一個穿著十塊錢球鞋的男生。同學們都笑我土,但我不在乎,因為我知道這雙鞋是姐姐加班一個星期才掙來的。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上海的一所二本大學。
學費加生活費,一年至少要兩萬。
媽在電話里哭著說:"銘哥,要不咱別讀了吧,出去打工也能掙錢。"
是姐姐攔住了她。
"媽,你放心,我來想辦法。"姐姐說得很堅定。
后來我才知道,為了供我上大學,姐姐在電子廠從白班倒成了夜班,工資高一點,但人也累垮了。大四那年暑假回家,我看見她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整個人都憔悴得不成樣子。
"姐,你別這么拼了。"我當時心疼得掉眼淚,"大不了我去打工,邊打工邊念書。"
"瞎說什么呢。"姐姐摸摸我的頭,笑著說,"你是咱家唯一的大學生,得好好念書。我這不是挺好的嗎?"
大學四年,姐姐給我寄了整整八萬塊錢。
這八萬塊錢,是她在流水線上一分一分攢出來的。
我畢業那年,姐姐三十歲,嫁給了趙強。
趙強是鄰村的,在縣城開了個小超市,條件還算可以。兩家人見了幾次面,覺得合適,就把婚事定了下來。
我記得婚禮那天,姐姐穿著婚紗,笑得特別開心。
"銘哥,姐以后有人照顧了,你也別老惦記著。"她拉著我的手說,"好好工作,自己也找個對象,成個家。"
我當時鼻子一酸,用力點了點頭。
姐姐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一直想著等自己有能力了,一定要好好報答她。
畢業后我留在上海,進了現在這家公司。第一個月拿到工資,扣掉房租和生活費,剩下的三千塊錢,我全部轉給了姐姐。
"銘哥,你自己留著用。"姐姐打電話過來,語氣里滿是心疼。
"姐,你養了我二十多年,現在該我孝敬你了。"我說。
電話那頭,姐姐哭了。
從那以后,每個月發工資,我都會給姐姐轉賬。少的時候三五千,多的時候上萬。
工作第二年,姐姐打電話說趙強想擴大超市規模,需要十萬塊錢。我二話不說,把剛攢下的五萬塊錢轉了過去,剩下的五萬找朋友借了。
工作第三年,姐姐說婆婆生病住院,要做手術。我又轉了五萬。
工作第四年,姐姐說侄女要上補習班,學費貴。我轉了兩萬。
這五年里,但凡姐姐開口,我從來沒有拒絕過。
因為在我心里,姐姐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
她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怎么可能不幫她?
可是現在……
我坐在沙發上,腦海里不斷回放著剛才聽到的對話。
"你弟弟太好騙了,說什么信什么。"
這句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心上。
我拿起手機,又一次翻開轉賬記錄。
最早的一筆是五年前,三千塊錢,備注是"姐,給你的"。
最新的一筆是十分鐘前,三萬塊錢,備注是"姐,救急"。
我一條一條往上翻,每一筆轉賬背后,都有一個理由。
生意虧本、孩子學費、老人住院、房子裝修……
現在想想,這些理由里,有幾個是真的?
我突然想起去年過年回家的情景。
那次我給姐姐帶了一套護膚品,花了三千多。姐姐收到禮物,高興得不得了,拉著我的手說:"銘哥,你真是太孝順了,姐沒白疼你。"
當時姐夫趙強坐在一旁,端著茶杯,笑瞇瞇地看著我們。
現在想起那個笑容,我突然覺得毛骨悚然。
那是一種什么樣的笑容?
是把我當傻子的笑容嗎?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媽發來的微信:
"銘哥,今年真不回來嗎?媽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醬牛肉,想給你帶過去。"
我看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卻不知道該回什么。
媽今年六十二了,身體一直不太好。去年查出有高血壓,醫生說要按時吃藥,不能太勞累。
我每個月給媽轉兩千塊錢生活費,讓她好好養身體,別舍不得吃喝。
媽總說夠了夠了,讓我別再給了,自己留著。
可是這些錢,真的都用在媽身上了嗎?
我突然想到一個可怕的念頭。
如果姐姐真的在騙我,那媽知不知道?
如果媽也知道……
我不敢想下去。
窗外的煙花還在繼續放,五顏六色的光芒照進客廳,把墻壁映得通紅。
我坐在黑暗里,感覺自己像個笑話。
三十歲了,在上海打拼了五年,自以為混得還不錯,結果連家里人是不是在騙自己都分辨不出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公司老板發來的消息:
"陳銘,明天早上十點開會,討論新項目的方案,記得準備一下。"
我回了個"收到"。
然后把手機扔到一邊,整個人陷進沙發里。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客廳一直延伸到臥室門口。那是去年裝修的時候留下的,我一直說要找師傅來補,但工作太忙,一直沒顧上。
現在看著那道裂縫,我突然覺得它像極了我現在的心境。
表面上看起來完整,實際上早就裂開了。
夜已經很深了,小區里逐漸安靜下來。
我起身走進臥室,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出姐姐的樣子。
她扎著馬尾辮,背著我去上學。
她在電子廠的流水線上,累得直不起腰。
她穿著婚紗,拉著我的手,笑得像個孩子。
這些畫面那么真實,那么溫暖。
可是現在,它們都被蒙上了一層陰影。
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我甚至開始懷疑,姐姐這些年對我的好,到底是出于真心,還是另有目的。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住了。
我睜開眼,盯著黑暗的天花板。
天快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過年,我要回老家。
我要親眼看看,到底發生了什么。
02
第二天早上九點,我準時出現在公司會議室。
老板看見我,有些意外:"陳銘,你臉色怎么這么差?昨晚沒睡好?"
"嗯,有點事。"我隨口應付過去。
會議開了兩個小時,討論的是下季度的新項目。我全程都在走神,老板點了我三次名,我才回過神來。
"陳銘,你今天狀態不對啊。"會議結束后,老板把我叫到辦公室,"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老板,我想請幾天假。"
"什么時候?"
"從今天下午開始,到初五。"我說,"家里有點急事。"
老板皺了皺眉:"現在是項目關鍵期,你這一走,誰來跟進?"
"我會把手頭的工作全部交接給小王,保證不影響進度。"我說得很誠懇,"老板,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老板看了我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行吧,不過初五必須回來。"
"謝謝老板。"
從辦公室出來,我立刻開始交接工作。整整忙了一下午,把所有資料都整理好,發給了接手的同事。
下午五點,我拎著行李箱離開了公司。
在地鐵上,我買了明天一早去老家的高鐵票。從上海到老家縣城,要坐六個小時的車。
晚上回到家,我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
打開衣柜的時候,我看見了去年過年買的那件新衣服,還沒拆吊牌。那是準備回家給媽的驚喜,結果因為工作太忙,一直沒機會穿。
我把衣服裝進行李箱,又塞了幾盒保健品。
收拾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姐姐打來的。
我盯著屏幕上"姐姐"兩個字,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
"銘哥,吃晚飯了嗎?"姐姐的聲音聽起來很輕松。
"吃了。"我盡量讓自己聽起來正常,"姐,你呢?"
"我也吃了。"姐姐頓了頓,"對了,昨天轉給你的那筆錢,真的幫了大忙。趙強那邊的債主今天就不來了。"
我握緊了手機:"是嗎?那就好。"
"銘哥,你聲音怎么聽起來怪怪的?"姐姐敏銳地察覺到了什么,"是不是感冒了?"
"沒有,可能是太累了。"我說,"公司這幾天項目趕得緊。"
"那你要注意休息,別把身體累壞了。"姐姐的語氣里滿是關心,"對了,媽今天又念叨你了,說你今年不回來,她一個人過年太冷清。"
"媽身體怎么樣?"我問。
"還行,就是血壓有點高,我讓她按時吃藥了。"姐姐說,"你也別太擔心,有我在呢。"
我的喉嚨有些發緊:"姐,這些年辛苦你了。"
"說什么傻話呢,我是你姐,照顧媽是應該的。"姐姐笑了,"倒是你,一個人在上海,也要照顧好自己。"
掛斷電話后,我坐在床邊,盯著手機發呆。
姐姐的聲音還是那么溫柔,那么關心我。
可是前天晚上聽到的那些話,又那么清晰。
"你弟弟太好騙了,說什么信什么。"
"再找個由頭,至少還能要個兩三萬。"
我不知道該相信哪一個姐姐。
是電話里溫柔關心我的姐姐,還是在背后說我好騙的姐姐?
夜里十一點,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海里不斷回想著這些年和姐姐的點點滴滴。
有一件事,我一直記得特別清楚。
那是我大二那年的冬天,學校組織去企業實習,需要交兩千塊錢的實習費。我不想再問家里要錢,就去學校附近的快餐店打工,一個月能掙一千多。
結果干了不到半個月,我在后廚切菜的時候不小心切到了手,傷口很深,縫了八針。
姐姐知道后,連夜從老家趕到上海,在醫院守了我整整一夜。
"銘哥,你怎么這么不小心?"她看著我包扎好的手,眼眶都紅了,"缺錢跟姐說啊,打什么工?"
"姐,我不想老是問你要錢。"我說,"你已經為我付出太多了。"
"傻孩子。"姐姐摸摸我的頭,"姐掙錢不就是為了你嗎?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跟姐說,別自己硬撐著。"
那天晚上,姐姐給我轉了五千塊錢。
我說太多了,她說:"不多,留著慢慢花。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讀書,別的都別想。"
這件事,我一直記在心里。
每次想起來,都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為有一個這么好的姐姐。
可是現在……
我突然想起一個細節。
那次姐姐來上海,穿的還是我高中時期見過的那件灰色外套。那件外套已經洗得發白了,袖口都磨破了,但她一直舍不得扔。
她把五千塊錢給我,自己卻穿著那樣破舊的衣服。
當時我只覺得心疼,現在想想,如果她真的在騙我錢,為什么自己還穿得那么寒酸?
還有一次,我大四要考研,報了個輔導班,學費一萬二。我跟姐姐提了一句,第二天她就把錢轉過來了。
那次我問她:"姐,你哪來這么多錢?"
她說:"我加班掙的,你別管了,好好復習。"
后來我才知道,那段時間她在電子廠連續上了三個月的夜班,每天只睡四個小時。
這些事情,一件一件涌上心頭。
每一件都那么真實,每一件都能證明姐姐對我的好。
可是前天晚上聽到的對話,也那么真實。
我到底該相信什么?
凌晨兩點,我終于睡著了。
夢里,我又回到了小時候。
姐姐背著我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銘哥,以后你要好好讀書,走出這個小地方。"姐姐說。
"那姐姐呢?"我問。
"姐姐會一直在家里等你。"她回頭沖我笑,笑容燦爛得像朵花。
我從夢中驚醒,發現臉上濕了一片。
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
我起床洗漱,拎著行李箱出門。
清晨的上海街頭很安靜,只有零星的幾個人在趕路。
我攔了輛出租車,去往火車站。
車窗外,這座城市正在慢慢蘇醒。
六個小時后,我就能見到姐姐了。
到時候,我要當面問清楚。
這些年,你到底有沒有騙我?
03
高鐵準時發車。
窗外的風景飛速后退,從繁華的都市逐漸變成平坦的田野。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機里放著歌,但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這些年和姐姐相處的畫面。
我試圖從記憶里找出一些證據,證明姐姐確實在騙我。或者,證明她沒有。
但越想越混亂。
隔壁座位坐著一對母女,女兒看起來七八歲,正纏著媽媽要買零食。
"媽媽,我想吃薯片。"
"不行,吃了對牙齒不好。"
"就吃一次嘛,求求你了。"
女孩撒嬌的樣子,讓我想起了小時候。
我五歲那年,有一次特別想吃肯德基。那時候家里窮,肯德基對我們來說就是奢侈品。
姐姐看我饞得不行,偷偷把自己攢了半年的零花錢拿出來,帶我去鎮上唯一的一家肯德基。
我記得那天點了一個兒童套餐,里面有漢堡、薯條和可樂,還送一個玩具小汽車。
我吃得特別開心,姐姐就坐在對面看著我,臉上掛著笑容。
"姐,你怎么不吃?"我問。
"姐不餓。"她說,"你吃就行。"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她其實一整天都沒吃東西,把所有的錢都給我買了套餐。
想到這里,我的鼻子又有些酸。
如果姐姐真的只是把我當提款機,她為什么在小時候對我那么好?那時候我又不能給她錢。
還是說,那是一種長期投資?
養我,供我讀書,等我出息了再來收割?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就覺得自己特別可怕。
怎么能這么想姐姐呢?
可是前天晚上聽到的對話,又該怎么解釋?
"你弟弟太好騙了。"
這句話像魔咒一樣,在腦海里循環播放。
高鐵在一個小站短暫停留,上來一個老人,拎著大包小包,走路顫顫巍巍。
我起身幫他把行李放到行李架上。
"謝謝你啊,小伙子。"老人滿臉笑容,"現在的年輕人還是好啊。"
"不客氣。"我說。
老人坐下后,從包里掏出一袋橘子,非要塞給我幾個。
"這是我家自己種的,可甜了,你嘗嘗。"
我推辭不過,只好收下。
剝開一個,確實很甜。
老人看我吃得開心,也笑了:"我這是回老家過年,給孫子帶點土特產。他在城里工作,一年到頭見不著幾次面。"
"您孫子很孝順吧?"我隨口問。
"孝順是孝順,就是太忙了。"老人嘆了口氣,"前幾天給我打電話,說今年可能回不來。我說沒事,工作要緊。"
我愣了一下。
"其實啊,"老人繼續說,"做父母的,最怕的就是給孩子添麻煩。他在外面不容易,我們老兩口能照顧好自己就行。"
"老人家,您別這么說。"我說,"孩子孝敬父母是應該的。"
"話是這么說。"老人搖搖頭,"但我們這一代人啊,就是這個觀念。自己吃點苦沒什么,只要孩子過得好就行。"
聽著老人的話,我突然想到了媽。
媽今年六十二了,一個人住在老家的小院子里。我每個月給她轉兩千塊錢生活費,每次打電話她都說夠了夠了,讓我別再給了。
她總說:"銘哥,你在上海開銷大,自己留著用。媽有退休工資,夠花了。"
可是我知道,媽的退休工資只有一千二百塊錢,根本不夠。
她只是不想給我添負擔。
想到這里,我心里更難受了。
如果姐姐真的在騙我錢,那媽知不知道?
如果媽也參與了……
我不敢往下想。
高鐵繼續前行,窗外的景色越來越熟悉。
那是家鄉特有的丘陵地貌,一座座小山包連綿起伏,山上種滿了茶樹。
我已經兩年沒回來了。
上一次回家,是前年過年。那次在家待了三天,初三就急匆匆趕回上海,因為公司有個緊急項目要處理。
媽在火車站送我,紅著眼眶說:"銘哥,以后有空就回來看看,媽想你。"
我當時答應得好好的,結果這一晃就是兩年。
去年過年本來計劃回去的,結果公司突然來了個大項目,獎金豐厚,我咬咬牙留下來加班了。
今年也是一樣。
我跟自己說,等項目做完,等拿到獎金,明年一定好好陪陪家人。
可是現在,我卻因為一通電話,連夜決定回家。
高鐵到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
我拎著行李箱走出車站,熟悉的方言撲面而來。
老家的小縣城這些年變化不大,車站門口還是那幾個拉客的司機,舉著牌子喊著各個鄉鎮的名字。
我攔了輛出租車,報了家里的地址。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一邊開車一邊跟我聊天:"小伙子回家過年啊?在外面工作?"
"嗯,在上海。"
"上海好啊,大城市。"司機羨慕地說,"我兒子也想去上海闖闖,就是沒那個本事。"
我笑了笑,沒接話。
車子開出縣城,駛上了通往鄉鎮的公路。
路兩邊是連片的農田,現在是冬天,田里光禿禿的,只有零星的幾個農民在翻地。
二十分鐘后,車子開進了我家所在的鎮子。
鎮子不大,就一條主街,兩邊是各種小店鋪。過年了,街上掛滿了紅燈籠,很多店鋪門口都貼著春聯。
"到了。"司機把車停在一個巷子口,"往里走兩百米就是。"
我付了錢,拎著行李箱往里走。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輛車通過。兩邊是老式的平房,墻上貼著各種小廣告。
走到盡頭,就是我家的小院子。
院門是鐵皮的,已經銹跡斑斑。我推開門,看見院子里曬著被子,媽正坐在屋檐下擇菜。
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驚喜地站了起來。
"銘哥?你怎么回來了?"
"媽。"我走過去,抱了抱她,"我想你了。"
媽的眼眶瞬間紅了:"你不是說不回來嗎?怎么突然……"
"工作提前做完了。"我說,"就想回來陪陪你。"
"好好好。"媽用力點頭,眼淚都掉下來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我放下行李箱,環顧四周。
院子還是老樣子,堆著一些柴火和雜物。屋子也還是那三間平房,外墻的漆都掉了一大半。
"媽,你一個人在家還好嗎?"我問。
"挺好的。"媽擦了擦眼淚,拉著我進屋,"你姐經常過來看我,給我帶菜帶肉,我一個人吃都吃不完。"
"姐姐呢?"
"在家呢,就在隔壁村。"媽說,"我待會兒給她打電話,讓她過來吃晚飯。你們姐弟倆好久沒見了吧?"
我的心突然提了起來。
"不急。"我說,"明天再說吧,我今天有點累,想休息一下。"
"好好好,你先去你房間躺會兒。"媽說著,轉身要去給我收拾房間。
我攔住她:"媽,我自己來就行,你歇著。"
推開房門,里面的陳設還是我高中時候的樣子。
書桌、衣柜、床,一樣都沒變。
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媽經常打掃。
我坐在床邊,掏出手機,翻出姐姐的電話號碼。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卻遲遲按不下去。
見到姐姐,我該說什么?
直接問她是不是在騙我?
還是裝作什么都不知道,慢慢觀察?
我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把手機放下了。
算了,明天再說。
先看看情況再做決定。
躺在床上,我閉上眼睛。
耳邊傳來媽在廚房忙碌的聲音,還有鄰居家小孩的嬉鬧聲。
這些聲音那么熟悉,那么溫暖。
但我的心里,卻像壓著一塊大石頭。
沉甸甸的,讓我透不過氣來。
04
晚飯的時候,媽做了一桌子菜。
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番茄蛋湯,還有我最愛吃的醬牛肉。
"媽,做這么多,咱倆吃不完。"我說。
"沒事,吃不完留著明天熱熱吃。"媽給我夾了一大塊紅燒肉,"你在上海肯定吃不到家里的味道,多吃點。"
我夾起肉放進嘴里,確實還是小時候的味道。
"好吃嗎?"媽眼巴巴地看著我。
"好吃。"我點點頭,"還是媽做的菜香。"
媽開心地笑了,又給我夾了一筷子菜:"那就多吃點,別客氣。"
吃飯的時候,媽一直在問我在上海的生活。
工作忙不忙?身體好不好?有沒有找女朋友?
我一一回答,盡量挑輕松的說。
"媽,你身體怎么樣?血壓還高嗎?"我問。
"好多了,天天按時吃藥。"媽說,"你姐也經常過來看我,給我量血壓。"
聽到姐姐,我的筷子頓了一下。
"姐姐……最近怎么樣?"
"挺好的啊。"媽說,"就是有點辛苦,既要照顧家里,又要幫著趙強打理超市。"
"姐夫的超市生意怎么樣?"
"還行吧。"媽想了想,"聽你姐說,比去年好一點。對了,你外甥女今年上初二了,學習成績可好了,次次考年級前十。"
我點點頭,沒再多問。
吃完飯,媽非要我去看電視,她來洗碗。
"媽,我來洗吧。"
"不用不用,你坐著。"媽推著我往客廳走,"難得回來一次,好好休息。"
我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播的是春節聯歡晚會的重播。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姐姐發來的微信:
"銘哥,媽說你回來了?怎么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車站接你啊。"
我盯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不知道該怎么回。
過了一會兒,姐姐又發來一條:
"明天中午來家里吃飯吧,我給你做好吃的。好久沒見了,姐想你了。"
我深吸一口氣,回了一個"好"字。
放下手機,我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明天就要見到姐姐了。
到時候,我該用什么表情面對她?
晚上十點,媽催著我去睡覺。
"早點休息,明天去你姐家,路上還要走半個小時呢。"
"嗯,你也早點睡。"
回到房間,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狗叫,還有遠處放鞭炮的聲音。
我拿起手機,又一次翻開銀行轉賬記錄。
五年,三十多萬。
平均每年六萬多。
這對一個剛工作沒幾年的年輕人來說,不是個小數目。
我在上海租房,每個月房租三千。加上水電網費、交通費、伙食費,基本開銷就要六七千。
每個月到手工資兩萬多,扣掉開銷,能剩下一萬多就不錯了。
這些錢,一部分存著付房子首付,一部分給家里。
五年下來,我幾乎沒給自己買過什么像樣的東西。
同事們都說我摳門,一件衣服能穿三年,從來不買奢侈品,連下館子都很少。
我不是摳門,我只是想多攢點錢,好好孝敬家人。
可是現在……
手機又響了,是公司同事發來的消息:
"陳銘,項目組有個緊急問題需要你看一下。"
我坐起身,打開電腦,遠程處理了一下工作。
忙完已經是凌晨一點。
我關上電腦,重新躺回床上。
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突然聽見院子里傳來說話聲。
是媽和另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支起耳朵仔細聽。
"……銘哥突然回來,是不是發現什么了?"那是姐姐的聲音。
"應該不會吧。"媽說,"他電話里沒說什么異常。"
"那就好。"姐姐松了口氣,"媽,明天他來家里吃飯,你可別露餡了。"
"我知道,我嘴嚴著呢。"
"這次多虧了銘哥,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姐姐的聲音有些哽咽,"媽,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傻孩子,這不是自私。"媽的聲音也帶著哭腔,"你是他姐,當年為了他放棄了多少?現在他幫你,天經地義。"
"可是我騙了他……"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媽說,"有些事,不能讓他知道。"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屏住呼吸繼續聽。
"媽,你說我這個病,還能撐多久?"姐姐問。
"別瞎想,醫生不是說了嗎,好好治療,還能再撐幾年。"
"幾年……"姐姐苦笑,"也就是說,銘哥以后就真的沒有姐姐了。"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手心全是汗。
病?什么病?
姐姐生病了?
我悄悄走到窗邊,透過窗簾的縫隙往外看。
院子里,媽和姐姐坐在小板凳上,借著門口的路燈說話。
姐姐的背影看起來很瘦,穿著一件厚棉襖,整個人縮成一團。
"媽,銘哥的錢,我會還的。"姐姐說,"等我不在了,你把這些年我攢的錢都給他。"
"別說傻話。"媽擦著眼淚,"你會沒事的。"
"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姐姐的聲音很平靜,"這次復查,醫生說情況不太好。如果不做手術,可能撐不過今年。"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手術?撐不過今年?
"那就做手術啊!"媽的聲音提高了,"銘哥不是剛轉了三萬嗎?加上我這里的錢,應該夠了吧?"
"不夠。"姐姐搖頭,"手術費要二十萬,后續治療還要更多。媽,我不想再拖累你們了。"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媽急了,"你是我女兒,是銘哥的姐姐,我們怎么可能不管你?"
"可是銘哥在上海,他自己也不容易。"姐姐哭了,"我已經要了他那么多錢,我不能再……"
"傻孩子。"媽抱住姐姐,"銘哥要是知道你生病,他肯定會傾盡所有救你。"
"所以我才不能告訴他。"姐姐擦著眼淚,"媽,你答應我,這件事千萬別讓銘哥知道。他現在正是事業上升期,不能因為我耽誤了。"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原來……
原來姐姐生病了。
原來這些年要的錢,都是為了治病。
原來所謂的"騙",是為了不讓我擔心。
我靠在窗邊,渾身發抖。
那天晚上聽到的對話,應該是他們故意演的。
為了讓我相信姐夫真的欠了賭債,為了讓我心甘情愿地轉錢,他們編了那樣一出戲。
"媽,我累了,先回去了。"姐姐站起身,"明天銘哥來,你幫我瞞著點。就說我挺好的,別讓他看出來。"
"好,你路上小心。"
姐姐走出院門,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媽坐在院子里,捂著臉哭了很久。
我退回床邊,癱坐在地上。
腦子里一片空白。
姐姐生病了。
而且病得很重。
重到可能撐不過今年。
這些年她要的那些錢,不是給姐夫還賭債,不是給孩子交學費,不是給婆婆看病。
都是為了給自己治病。
可她寧愿編各種理由騙我,也不愿意告訴我真相。
因為她怕耽誤我。
我想起那天晚上聽到的話——
"你弟弟太好騙了,說什么信什么。"
現在想想,姐姐說這話的時候,心里該有多難受?
她把我養大,供我讀書,看著我成才。
現在自己生了重病,卻只能用"騙"的方式向我要錢治病。
因為她知道,如果告訴我真相,我一定會放棄一切回來照顧她。
而她不想讓我的人生因為她而改變。
我捂著臉,眼淚止不住地流。
姐姐……
我的姐姐……
這一夜,我沒有合眼。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05
第二天早上九點,我起床洗漱。
媽已經在廚房忙活了,準備了一堆東西讓我帶去姐姐家。
"這是我昨天燉的雞湯,你給你姐帶過去。"媽把保溫桶遞給我,"還有這些點心,你外甥女愛吃。"
"媽,拿這么多,我拎不動。"
"沒事,你姐家不遠。"媽又塞給我一個袋子,"這里面是我腌的咸菜,你姐最愛吃這個。"
我接過東西,看著媽布滿皺紋的臉,心里一陣發酸。
"媽,你要照顧好自己。"
"知道了知道了,倒是你,在上海別太拼了。"媽拍拍我的肩膀,"身體最重要。"
我點點頭,拎著東西出門。
從我家到姐姐家,要走半個小時的山路。
天氣很冷,路上結了薄冰,走起來有些滑。
我一邊走,一邊想著等會兒見到姐姐該說什么。
要不要直接告訴她,我已經知道了真相?
還是裝作什么都不知道,配合她繼續演下去?
腦子里亂糟糟的,完全沒有頭緒。
快到姐姐家的時候,我停下腳步,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姐姐家住在村子最里面,是一棟兩層的小樓,外墻貼著白瓷磚,看起來比周圍的房子要新一些。
我推開院門,看見姐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聽見聲音,她轉過身,看見我,臉上立刻露出笑容。
"銘哥,你來了!"
那一刻,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姐姐瘦了。
瘦得脫了形。
顴骨高高突起,臉色蠟黃,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得不成樣子。
可她還是笑著,笑得那么溫柔。
"姐。"我努力控制住情緒,走過去。
姐姐接過我手里的東西:"媽又讓你拿這么多,我這里什么都有。"
"媽說你愛吃她腌的咸菜。"
"是挺好吃的。"姐姐笑著,拉我進屋,"快進來,外面冷。"
屋里開著暖氣,很溫暖。
客廳里收拾得很干凈,茶幾上擺著水果和瓜子。
"坐,我去給你倒茶。"姐姐說。
"姐,我自己來。"我起身要去倒水,姐姐按住我。
"你是客人,哪有客人自己倒水的?"她說著,轉身進了廚房。
我坐在沙發上,環顧四周。
墻上掛著一家人的合影,姐姐穿著紅色的毛衣,摟著外甥女,笑得特別開心。
照片里的她,還沒有現在這么瘦。
"銘哥,喝茶。"姐姐端著茶杯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姐,姐夫呢?"
"他去超市了,中午會回來。"姐姐說,"糖糖上學去了,要下午才回來。"
我點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銘哥,你怎么突然回來了?不是說不回來過年嗎?"姐姐看著我,眼神里有些緊張。
"工作提前做完了。"我放下茶杯,"而且我想你了。"
姐姐的眼眶瞬間紅了:"傻孩子,姐也想你。"
"姐,你最近還好嗎?"我試探著問。
"挺好的啊,怎么了?"
"就是看你好像瘦了。"
"是嗎?"姐姐笑了,"可能是最近太忙了,要過年了,超市生意特別好,天天忙到晚上十點多。"
"那你要注意休息,別太累了。"
"知道了。"姐姐站起身,"你先坐著,我去廚房準備午飯。"
"姐,我幫你。"
"不用,你在外面工作已經夠辛苦了,回家就好好休息。"
姐姐說完,轉身進了廚房。
我坐在沙發上,聽著廚房傳來的聲音。
切菜、炒菜、水燒開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組成了家的旋律。
這些年,姐姐就是這樣,一直在為這個家忙碌著。
可她自己呢?
生了重病,卻瞞著所有人,一個人默默承受。
我站起身,走到廚房門口。
姐姐正在切肉,動作有些吃力,握刀的手在微微發抖。
"姐,讓我來吧。"我走過去。
"不用不用,你出去坐著。"姐姐推開我,"就快好了。"
我沒有出去,而是站在她身邊,看著她忙碌。
"姐,前幾天的那筆錢,夠用嗎?"我突然問。
姐姐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切肉:"夠了夠了,謝謝銘哥。"
"如果不夠,你跟我說,我還有。"
"真的夠了。"姐姐的聲音有些哽咽,"銘哥,你已經幫了我太多了,姐都不知道該怎么報答你。"
"姐,你說什么傻話呢。"我的喉嚨發緊,"當年是你把我養大的,我做什么都報答不完。"
姐姐轉過身,眼淚流了下來:"銘哥,你有這份心,姐就知足了。"
看著她的眼淚,我再也控制不住,上前一步抱住她。
"姐,你怎么了?為什么哭?"
"沒什么,就是太感動了。"姐姐靠在我肩上,哭得很輕很輕,"銘哥,姐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有你這個弟弟。"
我的眼淚也流了下來:"姐,我也是,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有你這個姐姐。"
抱了一會兒,姐姐推開我,擦干眼淚:"看我,好好的怎么哭了。你出去坐著,我做飯。"
"姐,有件事我想問你。"我看著她的眼睛,"你一定要如實告訴我。"
姐姐的身體僵了一下:"什么事?"
"你……"我深吸一口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不能問。
如果現在問了,姐姐一定會崩潰。
她這么努力地隱瞞,就是不想讓我擔心。
如果我戳破了,她會覺得自己的付出都白費了。
"你是不是太累了?"我改口道,"我看你瘦了很多。"
姐姐松了口氣:"就是有點累,過完年就好了。"
"那你要好好休息。"
"知道了。"姐姐笑了,"好了,你出去吧,別在這里妨礙我。"
我轉身走出廚房,坐回沙發上。
掏出手機,打開銀行APP。
賬戶里還有十五萬,是我這幾年攢下的全部積蓄。
我猶豫了一下,給姐姐轉了十萬。
轉完賬,我起身走回廚房。
"姐,我剛轉了十萬給你。"
"什么?"姐姐驚訝地轉身,"銘哥,你怎么轉這么多?"
"我看你最近辛苦,想幫幫你。"我說,"反正我在上海也用不著這么多錢。"
"可是……"姐姐想說什么,卻被我打斷。
"姐,以前是你養我,現在該我照顧你了。"我認真地看著她,"這些錢你拿著,想買什么就買什么,別舍不得。"
姐姐的眼淚又流下來:"銘哥,你……"
"別哭了。"我笑著說,"哭得我心里難受。"
姐姐用力點頭,擦干眼淚:"好,不哭了。"
中午,姐夫趙強回來了。
看見我,他有些意外:"銘哥,你回來了?"
"嗯,回來看看。"
趙強拍拍我的肩膀:"好,好久沒見了。走,喝兩杯。"
吃飯的時候,姐姐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愛吃的。
姐夫不停地給我敬酒,說著客氣話。
我看著他,突然想起前天晚上聽到的那些話。
那時候我覺得他是個混蛋,現在才明白,他只是在配合姐姐演戲。
為了讓我相信那筆錢的去處,他們夫妻倆演了一出戲。
其實他們過得并不好。
姐姐生病,需要大量的醫藥費。
為了給姐姐治病,姐夫可能已經把家底都掏空了。
可他們還要在我面前裝作一切都好,不想讓我擔心。
"銘哥,怎么不吃菜?"姐夫問。
"吃,馬上吃。"我夾起一塊肉,放進嘴里。
吃完飯,姐姐要送我回家,被我拒絕了。
"姐,你在家休息吧,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那怎么行,路上滑。"
"沒事,我注意著點。"我說,"你別送了,外面冷。"
姐姐拗不過我,只好站在院門口目送我離開。
我走了幾步,突然回頭。
姐姐還站在那里,沖我揮手。
夕陽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用力揮了揮手,轉身快步離開。
走出村子,我停下腳步,掏出手機。
給姐姐發了一條消息:
"姐,我已經知道了。別瞞著我了,咱們一起面對,好嗎?"
發完,我等了很久,姐姐都沒有回復。
正要收起手機,突然接到一個陌生來電。
"你好,請問是陳銘先生嗎?"
"我是。"
"我是縣醫院的醫生,你姐姐周惠的主治醫生。"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嚴肅,"你姐姐的病情我們一直在跟蹤,現在情況不太樂觀。如果不盡快手術,可能……"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醫生,您具體說說情況。"
"你姐姐是晚期胃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擴散了。"醫生說,"之前一直在做化療,但效果不理想。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手術切除,但手術風險很大,而且費用也很高,需要二十萬左右。"
二十萬。
我現在只有五萬了。
"醫生,能不能給我幾天時間?我籌錢。"
"可以,但要盡快。"醫生說,"你姐姐的身體撐不了太久了。"
掛斷電話,我站在路邊,大腦飛速運轉。
五萬不夠,差十五萬。
我可以把房子抵押貸款,應該能貸出十幾萬。
再找朋友借一點,應該夠了。
正想著,手機又響了。
是姐姐打來的。
"銘哥。"她的聲音很平靜,"我剛看到你的消息了。"
"姐……"
"醫生給你打電話了吧?"
"嗯。"
"銘哥,聽姐說。"姐姐的聲音有些哽咽,"姐不想做手術了。"
"為什么?"我急了,"醫生說手術還有希望!"
"手術費太貴了,二十萬,還不包括后續治療。"姐姐說,"銘哥,你在上海不容易,姐不能再拖累你了。"
"姐,你說什么傻話呢!"我的眼淚流了下來,"你是我姐,我怎么可能看著你不管?"
"可是……"
"沒有可是!"我打斷她,"錢的事你別管,我來想辦法。你現在就去醫院,聽醫生的話,準備手術。"
"銘哥……"姐姐哭了,"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因為你是我姐。"我的聲音很堅定,"你養了我二十幾年,現在該我照顧你了。姐,你要答應我,好好治病,千萬別放棄。"
"好……"姐姐哽咽著答應。
掛斷電話,我站在寒風里,用力擦了擦眼淚。
姐姐,你等著,我一定會救你的。
我剛要收起手機,突然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姐夫趙強。
"銘哥,等一下。"他跑過來,氣喘吁吁,"我有話跟你說。"
"什么事?"
趙強猶豫了一下,突然雙腿一軟,跪在了我面前。
"銘哥,我求你,救救你姐。"
我連忙去扶他:"姐夫,你快起來,有話好好說。"
"不,我不起來。"趙強抓住我的手,"銘哥,這些年我對不起你姐,我是個沒用的男人,掙不了大錢,救不了她。現在只有你能救她了,我求求你,一定要救救她!"
看著他的眼淚,我突然明白了。
這個男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愛著姐姐。
"姐夫,你起來。"我扶起他,"姐的事,我不會不管。但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你說,什么忙我都幫!"
"照顧好姐姐,別讓她放棄治療。"我認真地看著他,"我去籌錢,你在家里守著她,明白嗎?"
趙強用力點頭:"我明白,我一定照顧好她!"
"好,那我先走了。"
我轉身快步離開,掏出手機,開始撥打電話。
第一個電話打給公司老板。
"老板,我有個緊急情況……"
我把情況簡單說明,請求預支三個月工資。
老板沉默了一會兒:"陳銘,公司有規定,不能預支工資。但是……"他頓了頓,"我個人可以借給你五萬,夠嗎?"
"謝謝老板,太夠了!"
"別客氣,盡快回來上班就行。"
掛斷電話,我又給幾個要好的朋友打電話。
朋友們都很夠意思,有的借三萬,有的借五萬,很快就湊夠了二十萬。
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我回到家。
媽正在院子里等我,看見我,連忙迎上來:"銘哥,你怎么現在才回來?我都擔心死了。"
"媽,我有件事要跟你說。"我拉著媽進屋,坐下。
"什么事?"
"姐的病,我都知道了。"我看著媽,"媽,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媽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是你姐不讓說的,她說不想耽誤你……"
"媽,我是她弟弟,她生病了我怎么可能不管?"我擦掉媽的眼淚,"現在別哭了,咱們一起想辦法救姐姐。"
"可是手術費那么貴……"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我說,"媽,你去醫院陪著姐姐,讓她好好準備手術。"
媽抓著我的手,哭得說不出話來。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海里全是姐姐的樣子。
她背著我上學,給我買文具盒,為我省早飯錢……
這些畫面一幕幕閃過,每一幕都讓我心痛。
我發誓,一定要救她。
不管付出什么代價,我都要救她。
手機突然響了,是姐姐發來的微信:
"銘哥,謝謝你。但有件事,姐必須告訴你。這是最后一次騙你了。"
我盯著這條消息,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什么叫"最后一次騙你"?
我立刻回撥電話,但姐姐沒有接。
一連打了好幾個,都沒接。
我的心跳越來越快,突然想起一個可怕的念頭。
姐姐不會……
我從床上跳起來,沖出房間。
"媽!媽!"我大喊。
媽從隔壁房間跑出來:"怎么了?"
"姐姐在哪里?"
"在家啊,怎么了?"
"不對,她剛給我發了一條奇怪的消息。"我拿起外套,"我現在就去她家。"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我們沖出家門,在夜色中狂奔。
路上結了冰,媽差點摔倒,被我扶住。
"小心點。"
"沒事,快走!"
十五分鐘后,我們到了姐姐家。
院門虛掩著,屋里的燈是亮的。
我推開門,沖進屋。
"姐!姐!"
沒有回應。
我沖上二樓,推開臥室的門。
姐姐坐在床邊,手里拿著一個筆記本,正在寫著什么。
看見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銘哥,你怎么來了?"
"姐,你嚇死我了!"我松了口氣,"我以為你……"
"傻孩子,姐沒事。"姐姐合上筆記本,"就是想跟你說清楚一些事。"
"什么事?"
姐姐沉默了一會兒,從床頭柜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這是什么?"
"你打開看看。"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一疊銀行存折和一封信。
打開信,上面是姐姐的字跡:
"銘哥,等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姐可能已經不在了。
這些存折是姐這些年攢下的錢,一共十五萬。
其中十萬是你這些年給姐的錢,姐一分都沒花,全部存起來了。
另外五萬是姐自己攢的,本來想留給糖糖讀大學,現在一起給你吧。
銘哥,姐知道你在上海不容易,這些錢你拿著,好好過日子。
對不起,姐騙了你這么多次。
每次跟你要錢,都編各種理由,其實都是為了治病。
姐不想讓你擔心,更不想耽誤你的前程。
你是姐這輩子最驕傲的人,姐希望你能過得好好的。
姐知道醫生跟你說了,要做手術。
但銘哥,姐不想做了。
不是姐怕死,是姐不想再拖累你。
二十萬,對你來說太重了。
你才三十歲,還要買房,還要成家立業,不能因為姐花光所有的錢。
姐已經決定了,不做手術。
醫生說,不做手術的話,姐還能再撐幾個月。
這幾個月,姐會好好陪陪媽,陪陪糖糖,也會好好看著你。
銘哥,答應姐,別難過,好好活著。
姐會在天上保佑你的。
永遠愛你的姐姐。"
看完信,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姐,你在說什么傻話?"我抓住她的手,"你必須做手術,我不允許你放棄!"
"銘哥……"
"我不聽!"我打斷她,"錢的事你別管,我已經湊夠了。明天,不,今天晚上,你就去醫院,聽醫生的話,準備手術!"
"可是……"
"沒有可是!"我大聲說,"姐,你聽我說。這些年你為我付出了那么多,現在該我報答你了。你如果真的愛我,就聽我的話,好好治病!"
姐姐的眼淚流了下來:"銘哥,姐不想拖累你……"
"你不是拖累。"我擦掉她的眼淚,"你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沒有你,就沒有現在的我。姐,你不能放棄,明白嗎?"
姐姐看著我,終于點了點頭:"好,姐聽你的。"
我抱住她,哭得像個孩子。
媽站在門口,也哭了。
這一夜,誰都沒有睡。
我們坐在一起,聊了很多很多。
聊小時候的事,聊長大后的事,聊以后的打算。
天快亮的時候,姐姐突然說:"銘哥,其實還有一件事,姐一直瞞著你。"
"什么事?"
姐姐猶豫了一下,終于開口:"你記得你上大學那年,家里的錢不夠,我說去借的嗎?"
"記得。"
"其實……"姐姐的聲音有些顫抖,"那筆錢不是借的。"
我愣住了:"那是哪來的?"
"是……"姐姐深吸一口氣,"是我把自己賣了。"
"什么?"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當時我在電子廠工作,認識了一個老板,他說愿意出五萬塊錢……"姐姐說不下去了。
我的手開始發抖。
媽也哭了:"惠啊,你怎么從來沒跟媽說過……"
"媽,我不想讓你擔心。"姐姐擦著眼淚,"而且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沒什么好說的。"
我猛地站起來,渾身發抖。
原來……
原來供我上大學的錢,是姐姐用這樣的方式換來的。
"姐,你為什么……為什么要這樣做?"我哽咽著問。
"因為你是我弟弟。"姐姐平靜地說,"銘哥,姐做的一切,從來不后悔。看著你一步步走到今天,姐心里只有驕傲,沒有遺憾。"
我跪在她面前,抱住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姐,對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
"別哭了。"姐姐摸著我的頭,"姐不后悔,真的不后悔。"
窗外,天已經亮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我們的人生,也將翻開新的一頁。
我發誓,從今以后,我會傾盡所有,救姐姐,愛姐姐,保護姐姐。
不管付出什么代價,我都會讓她好好活著。
因為她是我的姐姐。
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06
第二天一早,我陪著姐姐去了縣醫院。
一夜沒睡,我的眼睛腫得像核桃,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姐姐的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
"陳銘先生,請跟我來一下,我需要跟你詳細說明病人的情況。"主治醫生把我叫進了辦公室。
我跟著醫生進去,關上門。
醫生拿出一疊檢查報告,攤在桌上:"你姐姐的胃癌已經是晚期了,而且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了肝臟和肺部。"
"擴散了?"我的心一沉,"那手術……"
"手術可以做,但是……"醫生頓了頓,"坦白說,即使手術成功,五年生存率也不到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我喃喃重復著這個數字。
"而且手術風險很大,術中可能會出現大出血,心臟驟停等情況。"醫生認真地看著我,"我必須把最壞的情況告訴你,讓你有心理準備。"
"醫生,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還有一種方案,就是保守治療,繼續化療,盡量延長生存期。"醫生說,"但這種方案,病人會很痛苦,而且最多也就能撐半年到一年。"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手術,五年生存率百分之二十,而且可能下不了手術臺。
保守治療,最多一年,但會很痛苦。
"陳先生,你們家屬商量一下,盡快做決定。"醫生說,"病人的情況不容樂觀,不能再拖了。"
我走出辦公室,腿都是軟的。
姐姐和媽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見我出來,立刻站起身。
"銘哥,醫生怎么說?"姐姐問。
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醫生說可以手術,讓我們盡快安排。"
"真的嗎?"姐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下去,"手術費……"
"我說了,錢的事你別管。"我拉著她的手,"姐,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養身體,準備手術。"
姐姐看著我,眼淚又流了下來:"銘哥,姐真的不知道該說什么……"
"什么都別說。"我打斷她,"咱們是一家人,對嗎?"
"對。"姐姐用力點頭。
辦理住院手續的時候,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陳銘,是我,王峰。"
王峰是我大學最好的哥們兒,現在在深圳做金融。
"老王,怎么了?"
"我聽說你姐生病了,需要錢?"
"是……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你給李明打電話借錢,李明告訴我的。"王峰說,"兄弟,我這里有十萬,你先拿著用。"
"老王……"我的眼眶一熱。
"別廢話,卡號發給我,我馬上轉。"王峰說完就掛了電話。
不到一分鐘,十萬塊錢就到賬了。
我站在醫院走廊里,看著手機屏幕,眼淚止不住地流。
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很多好人的。
姐姐住進了腫瘤科的病房。
病房里還有三個病人,都是癌癥晚期。
隔壁床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肺癌,整天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對面床是個女人,乳腺癌,剛做完手術,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最里面那張床躺著個老人,肝癌,已經進入昏迷狀態,只能靠呼吸機維持生命。
病房里彌漫著消毒水和藥物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那是死亡的氣息。
姐姐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姐,你想吃什么?我去給你買。"我坐在床邊問。
"不餓。"姐姐搖搖頭。
"怎么能不吃東西呢?"我說,"你要保持體力,才能做手術啊。"
"銘哥,你說我還能活多久?"姐姐突然問。
"別說傻話。"我握住她的手,"你會好起來的。"
"如果我死了……"
"你不會死的!"我打斷她,"姐,你答應過我,要好好治病,不能放棄。"
姐姐看著我,苦笑了一下:"銘哥,其實姐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生老病死,誰都躲不過。"
"可是你才三十八歲,人生才剛開始。"我的聲音有些顫抖,"糖糖還小,媽也需要你,我更需要你。姐,你不能放棄,明白嗎?"
姐姐沉默了很久,終于點了點頭:"好,姐聽你的。"
下午,醫生過來做術前檢查。
抽血、拍片、做心電圖,一項項檢查做下來,姐姐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了。
我坐在病床邊,看著她蒼白的臉,心如刀絞。
姐姐為我付出了那么多,現在輪到我照顧她了,可我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痛苦。
"銘哥,你回家休息吧。"姐姐虛弱地說,"你一晚上沒睡了。"
"我不累。"
"別騙姐了,你眼睛都腫了。"姐姐說,"回去睡一覺,明天再來。"
"那你呢?"
"我有媽在呢。"姐姐說,"你放心,姐沒事的。"
我不放心,但看姐姐堅持,只好答應:"那我晚上再來。"
"好。"
離開醫院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我走在縣城的街道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突然覺得特別疲憊。
這些人都在忙著準備過年,臉上掛著笑容,手里提著年貨。
只有我,心里沉甸甸的,壓得喘不過氣來。
手機響了,是姐夫趙強打來的。
"銘哥,聽說你姐住院了?"
"嗯,在縣醫院。"
"我馬上過去。"趙強說,"糖糖放學了,我帶她一起去。"
掛斷電話,我坐在路邊的臺階上,點了根煙。
煙霧在空中飄散,就像我此刻的心情,迷茫而無助。
我以為自己已經成熟了,能夠處理任何困難。
可是面對姐姐的病,我才發現自己有多么無力。
錢,我可以想辦法湊。
但姐姐的命,我拿什么換?
夜里九點,我回到醫院。
病房里開著昏黃的燈,姐姐已經睡著了。
媽坐在床邊,輕輕握著姐姐的手。
"媽,你也回去休息吧。"我走過去,小聲說。
"不困。"媽搖搖頭,"我想多陪陪她。"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媽旁邊。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呼吸機的聲音和偶爾傳來的咳嗽聲。
"銘哥,你說姐姐能挺過去嗎?"媽突然問。
"能的。"我堅定地說,"一定能的。"
"如果真的挺不過去……"媽的聲音哽咽了,"媽也不想活了。"
"媽,你別這么說。"我握住媽的手,"咱們要相信姐姐,她一定會好起來的。"
媽沒再說話,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午夜的時候,我讓媽回家休息,我留下來守夜。
躺在陪護床上,我睡不著,腦子里亂糟糟的。
突然,姐姐的手機響了。
我拿起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猶豫了一下,我接了。
"喂?"
"請問是周惠的家屬嗎?"對方是個女人的聲音。
"我是她弟弟,你是?"
"我是她的朋友,叫劉芳。"女人說,"我聽說周惠生病了,想來看看她。"
"她現在在縣醫院住院。"
"好的,我明天去看她。"劉芳頓了頓,"對了,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什么事?"
"周惠生病的事,其實很早就有征兆了。"劉芳說,"三年前,她就經常胃疼,但一直不肯去醫院檢查。"
"三年前?"我愣住了。
"對,那時候我勸她去看醫生,她總說忙,沒時間。"劉芳嘆了口氣,"其實我知道,她是怕花錢。為了給你攢學費,她連自己生病都不舍得看。"
我的手開始發抖。
"后來實在疼得受不了了,才去醫院檢查,結果已經是晚期了。"劉芳說,"醫生說,如果早點發現,還有治愈的希望。"
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如果早點發現……
如果姐姐不是為了省錢……
如果她不是為了供我讀書……
她就不會病得這么嚴重。
"周惠是個好姐姐。"劉芳說,"她這輩子,都在為你付出。"
掛斷電話,我癱坐在椅子上。
三年前,姐姐就已經有癥狀了。
那時候我剛大學畢業,正在找工作。
姐姐還在電子廠上班,拼命加班掙錢。
而她自己生病了,卻不肯去看醫生,因為怕花錢。
都是因為我。
如果不是為了我,她早就去醫院了。
如果早點治療,她現在可能已經痊愈了。
我捂著臉,哭得全身發抖。
姐姐,都是我害了你。
07
第二天早上,姐姐醒來的時候,看見我坐在床邊,愣了一下。
"銘哥,你一夜沒睡?"
"睡了一會兒。"我說,"姐,你感覺怎么樣?"
"還行。"姐姐坐起身,"就是有點疼。"
"我去叫醫生。"
"不用,吃了止疼藥就好了。"姐姐拉住我,"銘哥,你坐下,姐有話跟你說。"
"什么話?"
姐姐猶豫了一下,開口道:"關于手術的事,姐想了一夜。"
我的心一緊:"怎么了?"
"銘哥,姐決定不做手術了。"
"為什么?"我急了,"醫生說手術還有希望!"
"醫生也說了,手術風險很大,而且費用很高。"姐姐平靜地說,"銘哥,姐不想冒這個險。"
"姐,你在說什么?"我抓住她的手,"不做手術,你就……"
"姐知道。"姐姐打斷我,"但是做了手術,也不一定能活。銘哥,與其花那么多錢,結果還是一樣,不如把錢省下來,給你和糖糖。"
"我不要錢!"我大聲說,"姐,我只要你活著!"
"銘哥……"
"你聽我說。"我深吸一口氣,"姐,這些年你為我付出了那么多,現在該我報答你了。錢的事你別管,我已經湊夠了。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配合醫生,準備手術。"
"可是……"
"沒有可是。"我認真地看著她,"姐,你答應過我,不會放棄。你不能食言,明白嗎?"
姐姐看著我,眼淚流了下來:"銘哥,你為什么對姐這么好?"
"因為你是我姐。"我擦掉她的眼淚,"姐,你養了我二十幾年,現在該我養你了。你要相信我,我一定會讓你好起來的。"
姐姐沉默了很久,終于點了點頭:"好,姐聽你的。"
我松了口氣,起身去給她打熱水。
走到走廊的時候,聽見病房里傳來姐姐的哭聲。
我停下腳步,靠在墻上,眼淚也流了下來。
姐姐,我一定會救你的。
不管付出什么代價,我都會救你。
中午,姐夫趙強帶著外甥女糖糖來了。
糖糖今年十四歲,是個很懂事的小姑娘。
看見姐姐,她撲到床邊,抱住姐姐哭了起來:"媽,你怎么了?為什么住院?"
"媽沒事,就是有點不舒服,住幾天院就好了。"姐姐摸著糖糖的頭,笑著說。
"真的嗎?"糖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真的。"姐姐說,"糖糖別哭,媽會好起來的。"
糖糖用力點頭,擦干眼淚。
趙強站在一旁,看著姐姐,欲言又止。
"趙強,你跟銘哥出去說幾句話。"姐姐說。
"好。"
我跟著趙強走出病房,來到走廊盡頭。
"銘哥,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趙強點了根煙,深吸了一口,"其實你姐的病,我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我愣住了。
"嗯,三年前就知道了。"趙強說,"那時候她經常胃疼,我勸她去醫院檢查,她總說忙,沒時間。后來實在疼得受不了了,我強行帶她去醫院,結果就查出了癌癥。"
"那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是你姐不讓說的。"趙強嘆了口氣,"她說你在上海不容易,不想讓你擔心。而且她怕你知道了,會放棄工作回來照顧她。"
我的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
"這三年,為了給她治病,家里的錢全部花光了。"趙強說,"超市也賣了,房子也抵押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那你們現在……"
"現在靠我打零工維持生活。"趙強苦笑,"銘哥,說實話,我是個沒用的男人,掙不了大錢,救不了你姐。"
"姐夫,你別這么說。"我說,"這不怪你。"
"怪我。"趙強的眼眶紅了,"如果我有本事,你姐就不會病成這樣。如果我能掙大錢,她早就去大醫院治療了,也不會拖到現在。"
"姐夫……"
"銘哥,我知道你在上海混得不錯,也知道你一直在給你姐轉錢。"趙強看著我,"但是你知道嗎?你轉的那些錢,你姐一分都沒花。"
"什么?"我愣住了。
"她全部存起來了,說是要留給你。"趙強說,"她說你在上海開銷大,這些錢以后要還給你。"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姐姐……
"銘哥,我求你一件事。"趙強突然雙腿一軟,跪在了我面前。
"姐夫,你快起來!"我連忙去扶他。
"不,我不起來。"趙強抓住我的手,"銘哥,我求你,救救你姐。就算傾家蕩產,就算賣房賣車,我都愿意。但是現在我什么都沒有了,我只能求你了。"
看著他的眼淚,我突然明白了。
這個男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愛著姐姐。
他可能不夠有錢,不夠有本事,但他是真心愛姐姐的。
"姐夫,你起來。"我扶起他,"姐的事,我不會不管。你放心,我一定會救她的。"
"謝謝你,銘哥。"趙強用力握著我的手,"謝謝你。"
回到病房,姐姐正在跟糖糖說話。
"媽,我不想讀書了。"糖糖說,"我想出去打工,掙錢給你治病。"
"傻孩子,你才十四歲,打什么工?"姐姐摸著糖糖的頭,"好好讀書,媽會好起來的。"
"可是……"
"沒有可是。"姐姐認真地看著糖糖,"你舅舅供我讀書,我也要供你讀書。糖糖,你要好好學習,將來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明白嗎?"
糖糖用力點頭,眼淚又流了下來。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如刀絞。
姐姐病成這樣,還在為家人著想。
她從來沒有為自己考慮過,哪怕一秒鐘都沒有。
這樣的姐姐,我怎么能不救她?
下午,醫生來查房。
"周惠,你的手術已經排好了,后天上午十點。"醫生說,"這兩天好好休息,保持體力。"
"醫生,手術……成功率有多大?"姐姐小心翼翼地問。
醫生猶豫了一下:"這個不好說,要看術中的情況。但是你放心,我們會盡全力的。"
"我明白了,謝謝醫生。"
醫生走后,病房里陷入了沉默。
"姐,別想太多。"我握住姐姐的手,"手術一定會成功的。"
"銘哥,如果手術不成功……"
"不會的。"我打斷她。
"如果真的不成功。"姐姐堅持說下去,"你要替姐照顧好糖糖,讓她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
"姐……"
"還有媽,她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你要多陪陪她。"姐姐的眼淚流了下來,"銘哥,姐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們。"
"姐,你會好起來的。"我哽咽著說,"你會親眼看著糖糖長大,會陪著媽安享晚年,會看著我成家立業。姐,你不能放棄,明白嗎?"
姐姐看著我,用力點了點頭:"好,姐不放棄。"
夜里,病房里的其他病人都睡著了。
我躺在陪護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腦海里不斷回放著這些年和姐姐的點點滴滴。
她背著我上學,給我買文具盒,為我省早飯錢,供我讀大學……
這些畫面一幕幕閃過,每一幕都讓我心痛。
姐姐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拿什么報答她?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一條短信。
"尊敬的客戶,您的信用卡已成功提額至20萬元。"
我盯著這條短信,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如果手術費不夠,我可以刷信用卡。
如果信用卡也不夠,我可以找貸款公司借。
不管用什么辦法,我都要湊夠錢,救姐姐。
第二天早上,我去銀行辦理了信用卡提額。
然后又找了幾家貸款公司,咨詢了貸款事宜。
忙完這些,已經是中午了。
回到醫院,看見姐姐正在跟一個女人說話。
"劉芳,你怎么來了?"姐姐驚訝地說。
"聽說你生病了,我來看看你。"劉芳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怎么樣,感覺還好嗎?"
"還行。"姐姐說,"就是有點疼。"
"哎,都怪你自己。"劉芳嘆了口氣,"當年我勸你去醫院檢查,你就是不聽。現在好了,病成這樣。"
"別說了。"姐姐苦笑,"說這些也沒用了。"
"也是。"劉芳看了我一眼,"這是你弟弟吧?"
"嗯,銘哥,這是我朋友劉芳。"姐姐介紹道。
"你好。"我點點頭。
"你姐經常跟我提起你,說你在上海混得不錯。"劉芳說,"她為你驕傲著呢。"
"哪有。"姐姐不好意思地笑了。
劉芳陪姐姐聊了一會兒,然后起身告辭。
我送她出病房。
"陳銘,有件事我想跟你說。"劉芳在走廊里停下腳步。
"什么事?"
"你姐的病,其實早就該治的。"劉芳說,"三年前查出癌癥的時候,醫生就說要盡快手術。但是你姐說沒錢,一直拖著。"
"沒錢……"我的心一沉。
"她把所有的錢都給你轉過去了,自己留下的只夠基本生活。"劉芳說,"我當時勸她,讓她先治病,錢的事以后再說。但她不聽,她說你在上海不容易,不能沒有錢。"
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你姐這個人啊,就是太為別人著想了。"劉芳嘆了口氣,"她從來不為自己考慮,哪怕一秒鐘都沒有。"
"我知道。"我哽咽著說。
"好好照顧她。"劉芳拍拍我的肩膀,"她是個好姐姐,值得你這么做。"
劉芳走后,我站在走廊里,久久不能平靜。
原來,姐姐三年前就該手術了。
可她為了省錢,為了給我轉錢,一直拖著不治。
如果當時她及時手術,現在可能已經痊愈了。
都是因為我。
都是因為我這個不爭氣的弟弟。
我靠在墻上,捂著臉哭了起來。
"銘哥,你怎么了?"
聽見聲音,我抬起頭,看見姐姐站在病房門口。
"姐,你怎么出來了?"我連忙擦干眼淚,走過去,"快回去躺著。"
"我看你出來這么久,有點擔心。"姐姐說,"你是不是哭了?"
"沒有,就是眼睛進沙子了。"
"騙人。"姐姐摸著我的臉,"銘哥,你是不是在擔心姐?"
我點了點頭。
"傻孩子。"姐姐抱住我,"姐會好起來的,你要相信姐。"
"姐,對不起。"我哽咽著說,"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治好了。"
"別傻了。"姐姐拍著我的背,"這不怪你,怪就怪姐自己不爭氣。"
"姐……"
"好了,別哭了。"姐姐松開我,擦掉我的眼淚,"咱們回病房吧,外面冷。"
回到病房,姐姐重新躺回床上。
"銘哥,明天就要手術了。"姐姐說,"你不用太擔心,姐會挺過去的。"
"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姐,你要加油。"
"嗯,姐會的。"
夜里,姐姐睡著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蒼白的臉,心如刀絞。
明天,姐姐就要上手術臺了。
醫生說,手術風險很大,可能會出現意外。
可是不手術,姐姐就只能等死。
我該怎么辦?
我真的能救得了姐姐嗎?
手機突然響了,是公司老板打來的。
"陳銘,項目出了點問題,需要你回來處理一下。"
"老板,我現在家里有急事……"
"我知道你家里有事,但這個項目真的很重要。"老板說,"如果處理不好,公司要損失幾百萬。"
我猶豫了一下:"老板,能不能讓別人處理?"
"這個項目是你負責的,別人不熟悉情況。"老板說,"你就回來兩天,處理完馬上回去,行嗎?"
我看了一眼床上的姐姐,咬了咬牙:"好,我明天回上海。"
掛斷電話,我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對不起,姐姐。
我不能陪你做手術了。
但是我會盡快回來的。
一定會的。
08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離開了醫院。
臨走前,我看了姐姐一眼。
她還在睡,睡得很沉。
我輕輕給她掖了掖被子,然后悄悄離開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護士站的燈還亮著。
我快步走向電梯,按下了下行鍵。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我突然聽見身后傳來聲音。
"銘哥。"
我猛地轉身,看見姐姐站在走廊里。
"姐,你怎么醒了?"我走過去。
"我聽見你收拾東西的聲音。"姐姐說,"你要走了嗎?"
"嗯,公司有急事,我得回去處理一下。"我說,"等處理完,我馬上回來。"
"是嗎?"姐姐看著我,眼神有些復雜,"銘哥,你是不是覺得姐救不活了,所以才走的?"
"姐,你說什么呢?"我急了,"我是真的有急事,不是……"
"我明白。"姐姐打斷我,"銘哥,姐不怪你。工作要緊,你去吧。"
"姐……"
"別說了。"姐姐轉身往病房走,"路上小心。"
看著她的背影,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可是我不能不走。
公司的項目真的很重要,如果處理不好,我可能會丟掉工作。
沒有工作,我拿什么給姐姐治病?
我咬了咬牙,轉身走進電梯。
電梯門緩緩關上,隔斷了我和姐姐的視線。
高鐵上,我一直在發呆。
腦海里不斷回放著剛才的場景。
姐姐站在走廊里,問我是不是覺得她救不活了。
她的眼神那么悲傷,那么絕望。
我卻轉身走了。
我是不是做錯了?
手機響了,是媽打來的。
"銘哥,你怎么走了?"媽的聲音有些責備,"你姐今天要手術,你怎么能不在?"
"媽,公司有急事……"
"什么急事能比你姐的命重要?"媽的聲音提高了,"銘哥,你姐心里多難受你知道嗎?"
"我知道。"我的聲音很低,"但是我真的沒辦法……"
"你沒辦法?"媽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姐為了你付出了那么多,現在她要手術了,你卻不在她身邊,你對得起她嗎?"
"媽……"
"算了,我不想說了。"媽哽咽著說,"你好好工作吧,姐這邊有我呢。"
掛斷電話,我靠在座位上,眼淚止不住地流。
媽說得對。
我對不起姐姐。
可是我真的沒辦法。
公司的項目如果處理不好,我就會丟掉工作。
沒有工作,我就沒有收入。
沒有收入,我拿什么給姐姐治病?
我告訴自己,等處理完公司的事,我立刻趕回去。
一定要趕在手術結束前回去。
一定要。
到上海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
我直接打車去了公司。
"陳銘,你終于回來了。"老板看見我,松了口氣,"快,項目的事你看看怎么處理。"
我坐到電腦前,打開項目文件。
這是一個大型項目,涉及到幾百萬的資金。
現在出了問題,需要立刻解決。
我盯著屏幕,努力集中注意力。
可是腦子里全是姐姐的樣子。
她躺在手術臺上,醫生拿著手術刀……
"陳銘,你在聽嗎?"老板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啊,在聽。"我回過神來。
"那你說說,這個問題怎么解決?"
我看著屏幕,努力思考。
問題很復雜,需要時間來解決。
但是我沒有時間。
姐姐的手術十點開始,現在已經……
我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兩點半。
距離手術開始,已經過去四個半小時了。
手術一般要進行幾個小時。
也就是說,姐姐可能還在手術臺上。
我的心突然提了起來。
"陳銘,你到底聽沒聽?"老板有些不耐煩了。
"聽了聽了。"我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我覺得這個問題可以這樣解決……"
我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老板聽完,點了點頭:"行,就按你說的辦。"
"那我現在就去執行。"我站起身。
"等等。"老板叫住我,"陳銘,你今天狀態不太好啊。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姐……生病了。"我說,"今天在做手術。"
"那你怎么還來公司?"老板有些意外。
"因為項目很重要。"
"再重要也沒有家人重要啊。"老板說,"陳銘,你回去吧,項目的事我找別人處理。"
"可是……"
"別可是了。"老板拍拍我的肩膀,"家人生病,你就應該在她身邊。工作的事,以后再說。"
"謝謝老板。"我的眼眶紅了。
"快走吧。"老板說,"別耽誤了。"
我拎起包,沖出公司。
打車去火車站的路上,我給媽打了電話。
"媽,姐的手術怎么樣了?"
"還在進行。"媽的聲音很緊張,"醫生說手術很復雜,可能要五六個小時。"
"我現在馬上回去。"我說,"媽,你別擔心,姐會沒事的。"
"嗯,你路上小心。"
掛斷電話,我催促司機:"師傅,能開快點嗎?"
"好的。"
車子在道路上飛馳,我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姐姐,你一定要撐住。
等我回去,等我回去陪你。
到火車站的時候,最近一班車是五點的。
我買了票,坐在候車室里等。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年。
我不停地看手表,不停地給媽打電話。
"媽,姐怎么樣了?"
"還在手術。"
"媽,現在幾點了?"
"四點半。"
"媽,姐出來了嗎?"
"還沒有。"
五點,火車準時發車。
我坐在座位上,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姐姐,你一定要撐住。
我很快就回來了。
火車行駛了三個小時,終于到了縣城。
我沖下火車,攔了輛出租車,直奔醫院。
"師傅,能開快點嗎?"
"已經很快了。"司機說,"小伙子,你這么著急,是家里人生病了嗎?"
"我姐。"我說,"她在做手術。"
"那你得快點。"司機加快了速度。
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
我沖進住院部,跑上樓。
走廊里,媽坐在手術室門口的椅子上,臉色蒼白。
"媽!"我跑過去,"姐怎么樣了?"
"還在手術。"媽抓住我的手,"已經十一個小時了,怎么還不出來?"
"別擔心,姐會沒事的。"我安慰道。
話音剛落,手術室的門突然打開了。
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
"醫生,手術怎么樣?"我和媽同時沖上去。
醫生的表情很凝重:"手術很成功,但是……"
"但是什么?"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病人的情況不太樂觀。"醫生說,"癌細胞擴散得比我們想象的嚴重,雖然切除了大部分腫瘤,但還有一些無法切除。"
"那姐她……"
"她現在很虛弱,需要在ICU觀察幾天。"醫生說,"具體情況,要看她的恢復情況。"
"醫生,我姐她……還能活多久?"我顫抖著問。
醫生沉默了一會兒:"如果恢復得好,可能還能撐一兩年。如果不好……"
他沒有說下去,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的腿一軟,差點摔倒。
媽抓住我,哭了出來:"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
我扶著墻,努力讓自己站穩。
一兩年。
姐姐只能再活一兩年了。
護士推著病床走出手術室。
姐姐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身上插著各種管子,呼吸機發出規律的聲音。
"姐……"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一點溫度都沒有。
"陳先生,病人現在要送ICU了。"護士說,"家屬不能進去,你們在外面等吧。"
"好。"
護士推著病床走進ICU,門關上了。
我和媽站在門外,透過玻璃窗看著里面。
姐姐躺在病床上,身上的監護儀發出滴滴的聲音。
那聲音那么微弱,就像她的生命一樣,隨時可能消失。
"銘哥,姐會好起來的,對嗎?"媽抓著我的手,顫抖著問。
"會的。"我用力點頭,"一定會的。"
可是我知道,這只是我的一廂情愿。
醫生已經說了,姐姐的情況不樂觀。
她可能只能再活一兩年了。
一兩年。
這么短的時間,我們能做什么?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天天衰弱下去,直到……
我不敢往下想。
夜里,我和媽坐在ICU外的椅子上。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護士偶爾走過的腳步聲。
"銘哥,媽想問你一件事。"媽突然開口。
"什么事?"
"如果……我是說如果。"媽的聲音很低,"如果你姐真的……你會怎么辦?"
我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媽,別說這種話。姐會好起來的。"
"媽就是想知道。"
"如果真的……"我深吸一口氣,"我會替姐照顧好糖糖,讓她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我也會照顧好你,讓你安享晚年。"
"好孩子。"媽的眼淚流了下來,"媽沒白養你。"
我摟住媽,眼淚也流了下來。
凌晨三點,護士走出ICU。
"陳銘家屬?"
"我是。"我連忙站起來。
"病人醒了,想見你。"護士說,"你可以進去,但只能待五分鐘。"
"好。"
我穿上隔離服,走進ICU。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監護儀的聲音。
姐姐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姐。"我走到床邊,握住她的手。
"銘哥……"姐姐的聲音很虛弱,"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我的眼淚流了下來,"姐,對不起,我來晚了。"
"不晚……"姐姐笑了笑,"你能回來,姐就很開心了……"
"姐,你要好好休息,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銘哥……"姐姐突然抓緊我的手,"如果姐真的……不行了,你要答應姐幾件事……"
"姐,別說傻話。"
"你聽姐說……"姐姐的眼淚流了下來,"第一,要照顧好媽,讓她安享晚年。第二,要照顧好糖糖,讓她好好讀書。第三……"
"姐,我不聽。"我打斷她,"你不會有事的,你會好起來的。"
"銘哥……"
"你答應過我,不會放棄的,對嗎?"我握緊她的手,"姐,你要堅持住,我們一起努力,一定能戰勝病魔的。"
姐姐看著我,終于點了點頭:"好……姐聽你的……"
"時間到了。"護士走過來,"家屬該出去了。"
"好。"我松開姐姐的手,"姐,你好好休息,我在外面等你。"
"嗯……"
走出ICU,我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姐姐的話還在耳邊回響。
"如果姐真的不行了……"
不,不會的。
姐姐不會有事的。
她一定會好起來的。
一定會的。
可是醫生說,她只能再活一兩年了。
一兩年。
我該怎么辦?
我真的能救得了姐姐嗎?
手機突然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了電話。
"請問是陳銘先生嗎?"
"我是。"
"我是北京協和醫院的醫生,聽說您姐姐患了胃癌?"
"是……你怎么知道的?"
"是您的朋友王峰告訴我的。"醫生說,"他說希望我能幫幫您姐姐。"
"真的嗎?"我的眼睛一亮,"醫生,我姐的病還有救嗎?"
"這個要看具體情況。"醫生說,"如果方便的話,能把病歷發給我看一下嗎?"
"好,我馬上發。"
掛斷電話,我立刻去找了姐姐的主治醫生,要了病歷復印件。
然后拍照發給了那位北京的醫生。
半個小時后,電話又響了。
"陳先生,我看了病歷。"北京醫生的聲音很凝重,"您姐姐的情況確實很嚴重。但是……"
"但是什么?"我的心提了起來。
"但是還有一線希望。"醫生說,"我們醫院有一種新的治療方案,是針對晚期胃癌的。雖然不能保證完全治愈,但可以延長生存期,提高生活質量。"
"真的嗎?"我激動得差點跳起來,"那需要多少錢?"
"這個治療方案比較貴,前期治療費用大概要五十萬。"
五十萬。
我現在手里只有不到五萬塊錢。
"醫生,能不能……分期付款?"我試探著問。
"這個可以商量。"醫生說,"如果您決定要做這個治療,可以盡快帶病人來北京。"
"好,我一定帶姐姐去。"我說,"醫生,謝謝你。"
"不客氣。"醫生說,"希望我們能幫到您姐姐。"
掛斷電話,我激動得不知道該說什么。
還有希望。
姐姐還有希望。
我要帶她去北京治療。
不管要花多少錢,我都要救她。
09
天亮的時候,姐姐被轉出了ICU,回到了普通病房。
雖然手術很成功,但她的身體非常虛弱,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銘哥……"姐姐虛弱地看著我,"媽呢?"
"媽去買早飯了。"我坐在床邊,"姐,你感覺怎么樣?"
"有點疼……"姐姐皺著眉頭,"但是能忍住。"
"我去叫醫生。"
"不用……"姐姐拉住我,"銘哥,姐有話跟你說。"
"什么話?"
姐姐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銘哥,姐知道自己的情況。醫生跟我說了,即使手術成功,也只能再活一兩年。"
"姐……"
"你聽姐說完。"姐姐打斷我,"這一兩年,姐不想再治療了。姐想回家,好好陪陪媽,陪陪糖糖,也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姐,你說什么呢?"我急了,"你還可以繼續治療,還有希望!"
"什么希望?"姐姐苦笑,"花那么多錢,最后還是一樣的結果,有什么意義?"
"有意義!"我大聲說,"姐,我聯系了北京的醫生,他們有新的治療方案,可以延長你的生存期!"
"北京……"姐姐愣了一下,"那要花多少錢?"
"五十萬。"我說,"但是可以分期付款,錢的事你別擔心。"
"五十萬……"姐姐搖了搖頭,"銘哥,太貴了,姐不去。"
"必須去!"我抓住她的手,"姐,你不能放棄,明白嗎?"
"銘哥……"
"你聽我說。"我認真地看著她,"這些年你為我付出了那么多,現在該我報答你了。五十萬,我會想辦法湊的。姐,你不能放棄,你要為了媽,為了糖糖,也為了我,好好活下去。"
姐姐的眼淚流了下來:"可是銘哥,姐真的不想再拖累你了……"
"你不是拖累。"我擦掉她的眼淚,"你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姐,答應我,去北京治療,好嗎?"
姐姐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好……"她終于點了點頭,"姐聽你的。"
我松了口氣,抱住她。
姐姐,我一定會救你的。
不管付出什么代價,我都會救你。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為去北京的事情做準備。
首先是錢的問題。
我把自己的房子抵押了,貸出了三十萬。
又找朋友借了十萬。
加上之前湊的錢,總共四十五萬。
還差五萬。
我想了很久,最后決定找網貸平臺借。
雖然知道網貸利息很高,但我沒有別的辦法。
為了姐姐,我什么都愿意做。
借完錢,我聯系了北京的醫生,確定了治療方案。
醫生說,需要盡快來北京,越早治療效果越好。
我立刻訂了機票,準備帶姐姐去北京。
可是就在出發前一天,意外發生了。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陪姐姐。
突然,姐姐的臉色變得蒼白,額頭上冒出冷汗。
"姐,你怎么了?"我連忙按鈴叫醫生。
"好疼……"姐姐捂著肚子,疼得說不出話來。
醫生趕來,檢查了一下,臉色變得很凝重。
"情況不太好,病人可能出現了并發癥。"醫生說,"需要馬上做檢查。"
姐姐被推進了檢查室。
我和媽在外面等,心里忐忑不安。
一個小時后,醫生拿著檢查報告走了出來。
"怎么樣?"我連忙問。
醫生的表情很嚴肅:"病人出現了腸梗阻,需要立刻手術。"
"又要手術?"媽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是的。"醫生說,"而且這次手術風險更大,因為病人的身體很虛弱。"
"那不做手術會怎么樣?"
"如果不做手術,病人可能撐不過今晚。"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撐不過今晚?
"醫生,馬上安排手術。"我咬著牙說。
"好。"醫生轉身去準備。
媽抓著我的手,哭了出來:"銘哥,你姐她……"
"媽,別哭。"我強忍著眼淚,"姐會沒事的。"
可是我知道,這次真的很危險。
姐姐的身體本來就很虛弱,又要做一次大手術。
她能撐得住嗎?
手術進行了五個小時。
我和媽坐在手術室外,度過了一生中最漫長的五個小時。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年。
凌晨兩點,手術室的門打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醫生,手術怎么樣?"我和媽同時沖上去。
醫生的表情很疲憊:"手術很成功,但是病人的情況不容樂觀。她的身體太虛弱了,能不能挺過今晚,還不好說。"
我的腿一軟,差點摔倒。
媽抓住我,哭得說不出話來。
護士推著病床走出手術室。
姐姐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得嚇人。
身上插著更多的管子,監護儀發出微弱的滴滴聲。
"姐……"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涼,一點溫度都沒有。
"病人現在要送ICU了。"護士說,"家屬在外面等吧。"
姐姐又一次被送進了ICU。
我和媽站在門外,透過玻璃窗看著里面。
監護儀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我的心也跟著一點點往下沉。
姐姐,你一定要挺住。
你答應過我,不會放棄的。
你不能食言,明白嗎?
凌晨四點,護士突然沖出ICU。
"陳銘家屬,病人情況危急,你們進去見她最后一面吧。"
最后一面。
這四個字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我心上。
我和媽沖進ICU。
姐姐躺在床上,呼吸越來越微弱。
"姐,姐!"我抓住她的手,大聲喊,"你不能睡,聽見沒有?你不能睡!"
姐姐緩緩睜開眼睛,看著我。
"銘哥……"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姐……要走了……"
"不,你不會走的!"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姐,你答應過我,要好好活著的!"
"對不起……"姐姐的眼淚流了下來,"姐……沒用……"
"你不要說話,保存體力。"我哽咽著說,"醫生馬上就來了,你會沒事的。"
"銘哥……答應姐……幾件事……"姐姐艱難地說著。
"我不聽,你自己跟我說。"我大聲說,"姐,你會好起來的,你會親口跟我說的。"
"銘哥……"姐姐用最后的力氣握緊我的手,"照顧好……媽……照顧好……糖糖……還有……你要……好好……活著……"
"姐!姐!"我大喊,"你不能走,你聽見沒有?你不能走!"
可是姐姐的手,慢慢松開了。
監護儀發出一聲長長的警報。
醫生沖了進來,開始搶救。
我和媽被推到一旁,眼睜睜看著醫生在姐姐身上按壓,給她注射藥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醫生的動作越來越慢。
最后,他停了下來,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那一刻,我的世界崩塌了。
媽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沖到姐姐床前,抱住她。
"姐,你醒醒,你醒醒啊!"
可是姐姐再也不會醒來了。
她走了。
帶著對這個世界的眷戀,對家人的牽掛,走了。
我抱著她,哭得撕心裂肺。
姐姐,你怎么能走呢?
你還沒看到糖糖長大成人。
你還沒享受到兒孫繞膝的幸福。
你還沒看到我成家立業。
你怎么能就這樣走了呢?
10
姐姐的葬禮辦得很簡單。
按照老家的規矩,在殯儀館停了三天,然后火化,埋在了村子后面的山上。
那天下著小雨,天空灰蒙蒙的。
我跪在姐姐的墳前,燒著紙錢。
火光映著我的臉,照出我憔悴的樣子。
媽坐在一旁,一動不動,像個雕像。
這幾天,她幾乎沒說過一句話,也沒吃過一口飯。
整個人瘦得脫了形,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離開了身體。
"媽,吃點東西吧。"我扶起她,勸道。
媽搖了搖頭,眼淚又流了下來:"銘哥,媽不想活了……"
"媽,別這么說。"我的聲音哽咽,"你還有我,還有糖糖,你不能走。"
"可是你姐走了……"媽哭得說不出話來,"媽的心都碎了……"
我摟住媽,眼淚也流了下來。
姐姐走了。
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走了。
她再也不會背著我上學,不會給我買文具盒,不會為了我省早飯錢。
她再也不會在電話里囑咐我要照顧好自己,不會為我的成就感到驕傲。
她走了。
永遠地走了。
趙強跪在墳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個男人,這幾天蒼老了十幾歲。
頭發白了一大半,臉上滿是胡茬,眼睛紅腫。
"都是我沒用……"他喃喃自語,"都是我沒用,沒能給她好日子,沒能給她治病……"
糖糖站在他身邊,眼淚不停地流。
這個十四歲的小姑娘,一夜之間長大了。
她不哭不鬧,只是默默地流淚,默默地看著媽媽的墳墓。
"舅舅……"她突然叫了我一聲。
"嗯?"
"媽媽臨走前,給我留了一封信。"糖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她說,如果她走了,就把這封信給你。"
我接過信封,手在顫抖。
拆開信封,里面是姐姐的字跡:
"銘哥,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姐已經不在了。
姐走得很安心,因為有你這樣的好弟弟,姐這輩子沒有遺憾。
銘哥,姐知道你會難過,但是姐不想看到你一蹶不振。
你還年輕,還有大好的人生,不能因為姐而停下腳步。
姐走了,但姐會在天上看著你,保佑你平安順利。
銘哥,姐有幾件事要拜托你。
第一,照顧好媽。她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需要有人陪伴。姐走了,媽只有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孝敬她,讓她安享晚年。
第二,照顧好糖糖。她還小,需要人引導。姐希望她能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銘哥,你要替姐看著她,讓她走正道,別學壞了。
第三,照顧好你自己。在上海一個人不容易,你要照顧好身體,按時吃飯,不要太拼命。姐希望你能找個好女孩,成個家,過上幸福的生活。
銘哥,姐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這些年你給姐轉的錢,姐一分都沒花,全部存起來了。
這些錢,姐留給你了,你拿著,好好過日子。
還有姐攢的一點錢,也一起給你。
銘哥,姐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有你這個弟弟。
看著你一步步成長,一步步成才,姐心里只有欣慰,沒有遺憾。
銘哥,姐要走了。
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姐相信你,你一定能走好的。
姐會在天上看著你,為你加油,為你驕傲。
銘哥,姐愛你。
永遠愛你的姐姐。"
看完信,我再也控制不住,跪在墳前嚎啕大哭。
姐姐,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為什么就算走了,還在為我著想?
為什么你總是把最好的都給我,自己卻什么都不要?
姐姐,我對不起你。
如果不是為了我,你不會得病。
如果不是為了給我攢錢,你不會拖到晚期才治療。
如果不是為了我,你現在還好好地活著。
都是我害了你。
都是我。
雨越下越大,打在身上,冰涼刺骨。
我跪在墳前,任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姐姐,對不起。
對不起。
三天后,我回到了上海。
公司給我放了一個月的假,讓我好好休息。
可是我根本休息不了。
每天晚上,我都會夢到姐姐。
夢到她背著我上學,給我買文具盒,為我省早飯錢。
夢到她在電子廠的流水線上拼命加班,累得直不起腰。
夢到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虛弱地沖我笑。
夢到她臨走前,拼盡最后的力氣對我說:"銘哥,要好好活著……"
每次醒來,我都會發現枕頭濕了一大片。
我開始懷疑人生。
姐姐為我付出了那么多,可我做了什么?
我連陪她做手術都沒有,連她臨走前都不在她身邊。
我算什么弟弟?
我配做她的弟弟嗎?
我開始自暴自棄,每天酗酒,不吃飯,不睡覺。
公司的同事來看我,看到我的樣子,都嚇壞了。
"陳銘,你這樣下去不行。"老板勸我,"你姐姐肯定不希望看到你這樣。"
"我知道。"我的聲音沙啞,"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
"你要振作起來。"老板說,"你還有家人,還有責任,不能就這樣垮了。"
"我知道……"
可是我做不到。
我每天都在自責,都在痛苦。
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沒用的人。
連自己最親的人都保護不了,連陪她走完最后一程都做不到。
我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就在我快要崩潰的時候,媽打來了電話。
"銘哥,糖糖出事了。"
"什么事?"我一下子清醒了。
"她離家出走了。"媽的聲音很著急,"已經三天了,一直聯系不上。"
我的心一緊:"怎么會這樣?"
"她可能是受不了打擊,一個人跑出去了。"媽哭著說,"銘哥,你快回來幫忙找找,媽擔心死了。"
"好,我馬上回去。"
我訂了當天的機票,趕回老家。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
趙強坐在客廳里,滿臉憔悴。
"銘哥,你回來了。"他站起身,"糖糖還沒找到,我報警了,警察在找。"
"她為什么要離家出走?"
"她可能是想媽媽了。"趙強嘆了口氣,"這幾天她一直悶悶不樂,也不吃飯,也不說話。我以為她只是難過,沒想到她會跑出去。"
"她有沒有說去哪里?"
"沒有,什么都沒說,就這樣走了。"
我的心越來越沉。
糖糖才十四歲,一個人在外面,會不會出事?
我不敢往下想。
"我出去找找。"我轉身要走。
"銘哥,這么晚了,外面黑,你能找到嗎?"媽拉住我。
"總要試試。"我說,"糖糖是姐的女兒,我不能不管她。"
我開車出去,在鎮上轉了一圈又一圈。
網吧、KTV、游戲廳,所有糖糖可能去的地方,我都找了。
可是都沒有。
凌晨三點,我接到警察的電話。
"陳先生,我們在火車站找到你外甥女了。"
"真的嗎?"我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她沒事吧?"
"沒事,你過來接一下。"
我開車趕到火車站,看見糖糖坐在警察局里,低著頭不說話。
"糖糖。"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糖糖抬起頭,看見我,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舅舅……"她撲到我懷里,哭了起來。
"沒事了,沒事了。"我拍著她的背,"舅舅來了。"
"我想媽媽……"糖糖哭得撕心裂肺,"舅舅,我好想媽媽……"
"我知道,我也想姐姐。"我的眼眶也紅了,"但是糖糖,你這樣離家出走,媽媽在天上會擔心的。"
"我知道……"糖糖哽咽著說,"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
"傻孩子。"我抱緊她,"以后別這樣了,你還有我,還有外婆,還有爸爸,我們都愛你。"
糖糖用力點頭,哭得更兇了。
帶糖糖回家的路上,她突然問我:"舅舅,媽媽臨走前,有沒有說什么?"
"有。"我說,"她讓我好好照顧你,讓你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
"可是我不想讀書了。"糖糖低著頭,"沒有媽媽,我什么都不想做。"
"糖糖,你聽舅舅說。"我停下車,認真地看著她,"你媽媽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有出息。她為了你,付出了那么多,吃了那么多苦。如果你現在放棄,她會多難過?"
糖糖沉默了。
"糖糖,我們都很想姐姐,都很難過。"我說,"但是我們不能就這樣垮了,明白嗎?我們要好好活著,替姐姐好好活著。只有這樣,她在天上才會安心。"
糖糖看著我,眼淚又流了下來。
"舅舅,我知道了。"她用力點頭,"我會好好讀書的,我不會讓媽媽失望的。"
"好孩子。"我摸摸她的頭,"舅舅相信你。"
回到家,媽看見糖糖,緊緊抱住她,哭了起來。
"你這孩子,嚇死外婆了……"
"外婆,對不起。"糖糖也哭了,"我以后不會了。"
"好好好,沒事就好。"媽擦著眼淚,"以后有什么事跟外婆說,別自己憋著。"
"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很多。
姐姐走了,但生活還要繼續。
我不能就這樣沉淪下去。
我還有責任,還有人需要我照顧。
媽需要我,糖糖需要我。
我必須振作起來。
為了姐姐,為了家人,也為了我自己。
第二天,我找到趙強,跟他談了很久。
"姐夫,糖糖以后的學費,我來出。"我說,"你好好工作,把家照顧好就行。"
"銘哥,這怎么行……"趙強推辭。
"沒什么不行的。"我說,"糖糖是姐的女兒,我不能不管她。姐夫,你別推辭了,就這么定了。"
趙強的眼眶紅了:"銘哥,謝謝你。"
"不用謝。"我拍拍他的肩膀,"我們是一家人。"
離開老家的時候,我去了姐姐的墳前。
"姐,我要回上海了。"我跪在墳前,輕聲說,"媽和糖糖,我會照顧好的,你放心。"
"姐,我答應你,我會好好活著,會讓你驕傲。"
"姐,你在天上好好的,別擔心我們。"
"姐,我愛你。"
說完,我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轉身離開。
走出墓地的時候,我沒有回頭。
因為我知道,姐姐一直在看著我。
她會在天上,默默地保佑我,支持我,為我加油。
而我,要帶著她的期望,好好活下去。
11
三年后。
我站在上海浦東機場的接機口,手里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陳糖糖"三個字。
今天,是糖糖來上海讀大學的日子。
三年前,姐姐走后,糖糖變了很多。
她從一個不愛說話的小姑娘,變成了一個開朗自信的女孩。
學習成績也突飛猛進,今年高考考了全省前一百名,被上海一所重點大學錄取。
看著她一點點成長,一點點變好,我知道,姐姐在天上一定很欣慰。
"舅舅!"
聽見熟悉的聲音,我抬起頭,看見糖糖拖著行李箱,笑著朝我跑來。
"糖糖。"我迎上去,接過她的行李箱,"累不累?"
"不累。"糖糖笑得很燦爛,"舅舅,我終于來上海了!"
"是啊,終于來了。"我也笑了,"走,舅舅帶你去學校。"
在去學校的路上,糖糖興奮地看著窗外。
"上海好大啊,好漂亮。"她說,"媽媽以前總說,上海是個好地方,讓我好好學習,將來也來上海。"
聽到姐姐,我的心一緊。
"你媽媽說得對。"我說,"上海是個好地方,機會很多。"
"舅舅,你說媽媽看到我考上大學,會不會很開心?"糖糖問。
"會的。"我用力點頭,"你媽媽一定很開心,很驕傲。"
"那就好。"糖糖笑了,"舅舅,我一定會好好學習,不辜負媽媽的期望。"
"嗯,舅舅相信你。"
送糖糖到學校,幫她辦好入學手續,已經是下午五點。
"舅舅,你回去吧,我自己可以的。"糖糖說。
"好,有事給我打電話。"我叮囑道,"晚上早點休息,別玩手機玩太晚。"
"知道了。"糖糖笑著說,"舅舅,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嗯。"
離開學校,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開車去了郊區的陵園。
這是我給姐姐選的墓地,環境很好,很安靜。
墓碑上,姐姐的照片笑得很溫柔。
那是她最好看的一張照片,是我特意挑選的。
"姐,我來看你了。"我在墓前坐下,拿出帶來的酒和菜,"今天是糖糖來上海的日子,我帶她去學校了。"
"姐,你不用擔心,糖糖很好,考上了好大學,以后會很有出息的。"
"媽也很好,身體硬朗著呢,我每個月都回去看她。"
"姐夫也很好,他現在又開了個小超市,生意還不錯。"
"姐,我也很好,工作順利,身體健康。"
"姐,你在天上也要好好的,別擔心我們。"
說著說著,我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三年了,我以為自己已經走出來了。
可是每次來看姐姐,我還是會忍不住哭。
我太想她了。
想她背著我上學的樣子,想她給我做飯的樣子,想她在電話里囑咐我的樣子。
這些畫面,永遠刻在我心里,永遠不會忘記。
"姐,我答應你,我會好好活著,會照顧好家人,會讓你驕傲。"我擦干眼淚,站起身,"姐,你要保佑我們平安順利。"
離開陵園的時候,夕陽正好。
金色的陽光灑在大地上,溫暖而柔和。
我抬起頭,看著天空。
我知道,姐姐就在那里,看著我,守護著我。
而我,會帶著她的愛,繼續走下去。
好好活著。
這是姐姐最大的心愿,也是我對她最好的報答。
回到家,我打開電腦,開始處理工作。
這三年,我努力工作,終于還清了所有的債務。
房子也買回來了,信用卡也還清了,網貸也結束了。
雖然過程很艱難,但我挺過來了。
因為我知道,姐姐在天上看著我,我不能讓她失望。
晚上十點,糖糖打來電話。
"舅舅,我已經收拾好了,室友都很好。"
"那就好。"我說,"早點休息,明天還要軍訓。"
"嗯,舅舅,你也早點睡。"糖糖說,"對了,舅舅,我今天去學校食堂吃飯,看到有賣醬牛肉的,就想起媽媽做的醬牛肉了。"
我的鼻子一酸:"是嗎?"
"嗯,媽媽做的醬牛肉最好吃了。"糖糖的聲音有些哽咽,"舅舅,我好想媽媽。"
"我也想姐姐。"我說,"但是糖糖,我們要堅強,要好好活著,這樣媽媽才會安心。"
"我知道。"糖糖擦著眼淚,"舅舅,我會好好的,我會讓媽媽驕傲的。"
"嗯,舅舅相信你。"
掛斷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夜景。
上海的夜晚很美,萬家燈火,璀璨奪目。
可是再美的夜景,也填補不了心里的空洞。
姐姐走了,永遠地走了。
但她留給我的愛,會一直陪伴著我,支撐著我,讓我有勇氣面對未來的每一天。
姐姐,謝謝你。
謝謝你把我養大,謝謝你為我付出那么多,謝謝你愛我。
我會帶著你的愛,好好活下去。
會照顧好媽媽,照顧好糖糖,也照顧好我自己。
會讓你驕傲,讓你安心。
姐姐,我愛你。
永遠愛你。
窗外,一顆流星劃過天際。
我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姐姐,愿你在天堂安好。
我們,會一直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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