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廷為什么不支持王在晉，是孫承宗故意拆臺么

天啟二年八月，履任不足半年的遼東經(jīng)略王在晉，被明廷罷職并調(diào)往南京（任兵部尚書）。不少朋友認為王在晉之所以快速下崗，是孫承宗利用天啟對他的信任下了黑手。那么事實是否如此呢？

在討論這個問題前，需先了解一個基礎，王在晉的御遼策略沒那么“便宜”。

首先，重關方案（在山海關北面沿長城新筑一道邊墻）的工事預算就需白銀九十三萬兩。其次，整個防線需投入八萬兵員、三萬牲畜（戰(zhàn)馱馬等），對應的兵餉糧豆草料等折銀一年至少220萬兩。而這些還只是他的第一階段布置。

要真正保障山海關的安全，還需抓緊在中前所修城駐兵，“此城（八里鋪）一建，則關可守；俟明歲于中前所再筑一城，則關可固”。而要收復遼東，則需繼續(xù)向前修筑前屯、寧遠、錦州等城池。別說遼事投入會繼續(xù)擴大，翻倍都不稀奇。

現(xiàn)在書回正題，孫承宗將出關見聞以及和王在晉等封疆的交互，都詳細記錄于《守修戰(zhàn)疏》和《閱關回奏疏》。如果細讀原文（《孫承宗集》有錄）會發(fā)現(xiàn)，兩人不僅沒什么沖突，孫承宗也沒有彈劾過王在晉。

《守修戰(zhàn)疏》的內(nèi)容大致可以分為四塊。

一，孫承宗詳細匯報了查訪山海關和新防線（歷時四天）的見聞。在這部分里孫承宗不僅沒有貶低、責難王在晉，還表揚他在筑城、軍需準備等方面都表現(xiàn)得不錯。

二，就是著名的重關“爭論”了。

很多人認為他們就此展開了激烈辯論，但實際上孫承宗只提出了一些疑問，比如兩道防線距離太近，如何防止士兵怯戰(zhàn)后逃、如何接應潰兵等。王在晉一一作答后，孫承宗就結(jié)束了話題，“臣無以應”。

孫承宗這么做的用意很明顯，他只是受命查訪前線并帶回實情，至于如何評價則應由中樞和皇帝去決定。

三，針對王在晉的御兵理念，孫承宗提出了一點個人看法。

王在晉主打“高壓”。比如兩道防線距離太近缺乏空間，易變?yōu)轳v軍的死地。王在晉表示這就是他的本意，“而實置之死，以厲其必死之氣”（逼不出來就死了吧）。對于逃兵，王在晉也是行雷霆手段 -- 以殺止逃。

而孫承宗認為這些士氣問題的癥結(jié)在領兵將領而不是底層士兵，與其把士兵們困在一地強逼他們，還不如多用心于練兵，尤其是練將（膽氣）。

四，被不少人忽略的難民問題。

由于廣寧之戰(zhàn)敗的太快，以及熊廷弼撤退命令太突然。明軍殘部退回山海關時，很多遼民被遺棄在關外（尤其是原居住于廣寧一帶的）。為了不寒遼民之心，也是為了不資敵（主動投敵或被擄掠），朝廷的主流意見是派兵出關接應。

孫承宗和薊遼總督王象乾商議的方案，薊鎮(zhèn)出兵五千至寧遠守備，穩(wěn)定關外民心并吸引廣寧難民主動向?qū)庍h歸并。這樣既可以收復關外兩百里土地，也可從這些難民里抽強者補軍和留弱者屯田，以加強關外防御。

臣初與督臣象乾計，欲以五千兵據(jù)寧遠，令義民望之以為歸，而督臣更欲發(fā)西虜之勁者三千以為護，使諸人西來，而我稍東迎，得西虜不為要劫，而更得其護，然后可歸。歸而安插之寧遠、覺華，擇其強者為兵，余即屯牧。不然，亂賊既不得遽誅，而忠義又不能援，數(shù)萬之眾，盡化為東西虜，而益之勅敵矣。此崇煥議，而臣與督臣更議之，眾亦謂然。而邢慎言謂：“杏山不可上，亦不可下，不能猝來。”而經(jīng)臣謂：“當從覺華入大凌河，以舟接之歸。”
《守修戰(zhàn)疏》

討論此方案時，關外諸臣中除西路監(jiān)軍道邢慎言之外全部贊同。而且邢慎言以道路難走反對時，“杏山不可上，亦不可下，不能猝來”，王在晉還主動反駁說可以由覺華島走水路至大凌河接應難民南下。

這看似稀松平常的討論，在明廷和天啟眼里就問題大了。

孫承宗之所以受命出關查訪，主要原因是在王在晉堅決不同意出兵關外（被袁崇煥越級投訴）。現(xiàn)在經(jīng)略不僅同意出兵接應難民，也非常清楚控制寧遠的作用。再加上王在晉又奏報，還需在中前所筑城并向北推進。

如此一來，不說為什么不直接在寧遠筑城，也很容易就讓中樞和皇帝認為王在晉行事反復和易變，進而懷疑他到底是求名（解救遼民）、還是沒有大局觀。至此皇帝和中樞對于王在晉的信心已然丟了大半了。

在《閱關回奏疏》里孫承宗又補充了他發(fā)現(xiàn)的另兩個問題。

其一，薊鎮(zhèn)的戰(zhàn)斗力在九邊各鎮(zhèn)里最弱，“惟是各邊之餉獨薊門最薄，宣大糧冊三等即最下者不下六錢五分薊門何敢望焉”。這問題看上去和王在晉無關，但孫承宗實際在暗示王在晉的方案沒有考慮薊鎮(zhèn)的防御能力。

因為這么放縱后金抵近長城，就算無法沖破山海關的兩道防線，也不是沒辦法入寇。只要攻占了一片石，完全可以繞過山海關，經(jīng)薊鎮(zhèn)攻擊京畿或者繞后夾擊山海關。“一片石西閱峭壁懸崖，漸深漸狹，形如袖口。沿邊墩堡，戚繼光之遺規(guī)具在，但能修復可無過慮（孫說的反話）”。

其二，王在晉對山海關的“信心”太足。

雖然在關外接連慘敗于后金，但王依然覺得依托“天下第一雄關”能輕松抵御后金的進攻。在他的感染和縱容下，官兵們不僅疏于訓練還熱衷酒肆勾欄之樂，“自固兵填于街，衢嘩于酒肆絕不習技擊，而將復以嫖賭身先 … 關上備誠未完當以何時可完”。

不論王在晉是否真有信心，中樞都會覺得他是在拿朝廷的安危來豪賭。至此皇帝會做出什么決斷，已不言而喻。于是王在晉下崗其八里鋪重關方案作廢，明軍防線前移至寧遠并向錦州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