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睿評｜草草收場的“自由計劃”與美國霸權的“霍爾木茲時刻”

來源：澎湃新聞

5月4日，美國以名為“自由計劃”的疏導行動，尋求打破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并引發雙方沖突再起。然而，短短一天之后，美東時間5日傍晚，美國總統特朗普又在社交媒體宣布，“自由計劃”將暫停。現在還很難說這是不是特朗普的又一次TACO（Trump Always Chicken Out，意即“特朗普總是退卻”），但霍爾木茲海峽問題已經成為美伊斗爭的矛盾焦點，海峽的控制權甚至已成為決定戰爭走勢和結果的首要問題。而從整個戰爭對美國的影響來看，戰爭對美國國內政治經濟、中東盟友體系、中東霸權、國際形象和國際信譽的沖擊，直至對美國全球霸權的侵蝕和動搖，或許使美國正在面臨“霍爾木茲時刻”的考驗。

當地時間2026年5月4日，船只在霍爾木茲海峽航行或停泊。2026年5月4日，伊朗革命衛隊否認有商船穿越霍爾木茲海峽，此前美國軍方稱兩艘懸掛美國國旗的商船已通過這一重要水道。該圖片由伊朗通訊社于2026年5月4日提供。視覺中國 圖

霍爾木茲海峽成為美伊博弈的焦點

自美以伊戰爭4月8日進入兩周停火期，以及4月11日美伊在巴基斯坦的談判失敗以來，美以與伊朗之間戰爭就進入了戰和兩難、非戰非和的混沌狀態，而戰爭的發起者和主導者美國則陷入了“打不動、談不成”、進退失據的尷尬境地，特朗普那張停不下的大嘴巴也不斷在“贏麻了”與TACO（意即“特朗普總是退卻”）之間進行毫無恥感的反轉。

自4月22日戰爭停火兩周的期限到期后，美伊之間進入了以自說自話的方式傳遞談判主張的隔空喊話模式，而雙方的主張仍然存在南轅北轍的巨大分歧。美方的要求主要表現為伊朗核能力清零、停止支持“抵抗陣線”、霍爾木茲海峽開放并恢復到戰前狀態；而伊朗方面要求美以對“抵抗陣線”全面停火、賠付伊朗的戰爭損失、承諾不再對伊朗發起侵略、建立伊朗主導并收費的霍爾木茲海峽通行新制度等，甚至提出了先全面停火再進行分步走的談判方式。

眾所周知，伊核問題、導彈問題、代理人問題是美國與伊朗之間爭議的固有問題，也是美以希望通過戰爭實現顛覆伊朗政權根本目標的情況下，圖謀一攬子解決的問題，進而徹底消除伊朗對美國中東霸權和以色列安全的威脅，建立美以主導的所謂中東新秩序。但是，伴隨伊朗挺過戰爭初期的軍事和安全危機，轉向對美以毫不妥協的消耗戰以來，不僅實現戰爭的根本目標（顛覆伊朗政權）和具體目標（解決伊核問題、導彈問題、代理人問題）化為泡影，而且新增了霍爾木茲海峽這一考驗美國，且十分緊迫、十分棘手的問題，甚至逼得特朗普在“占領海峽”“打通海峽”“放棄海峽”“疏導海峽”等各種話語之間陷入了混亂。與此同時，針對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美國則采取了對伊朗船只尤其是能源出口進行海上封鎖，進而使雙方陷入了封鎖對封鎖的僵持狀態。

霍爾木茲海峽是全球最重要的石油運輸要道之一。2025年，通過霍爾木茲海峽出口的原油和凝析油總量約為1500萬桶/日，占全球海運原油貿易約35%。經海峽外運的液化天然氣（LNG）約占全球供應量的20%。處于沖突中心的中東地區是全球石油與天然氣最大的聚集地。石油儲量和產量分別占全球的46.0%和29.3%，天然氣儲量和產量分別占全球的37.9%和17.3%。沖突爆發后，霍爾木茲海峽的事實性關閉直接導致大量油輪和液化天然氣船無法通行，原油運輸受阻又使中東主要產油國面臨嚴重的庫存壓力。

霍爾木茲海峽的梗阻，導致全球油價飆升，對世界經濟產生強烈沖擊。美國自身也受到嚴重影響，美國汽油均價在開戰后一個月內上漲35%，直接推高了從交通到生產的各項成本。因此，相對于其他問題，霍爾木茲海峽問題是一個美國等不得、世界等不起的問題。特別是對于美國霸權來說，如果對伊朗戰爭的目標無一實現，又新增棘手的霍爾木茲海峽問題，這對于好大喜功的特朗普來說實難接受。

草草收場的“自由計劃”

特朗普5月3日在社交媒體發文稱，美國將于中東當地時間4日上午開始一項疏導行動，“引導”被困在霍爾木茲海峽的船只駛離海峽。美軍中央司令部隨后在社交媒體發布消息稱，其部隊將于4日開始支持這一行動，美方的支持包括出動導彈驅逐艦、100多架陸基和海基飛機，以及無人機，還有1.5萬名軍人。特朗普將這項名為“自由計劃”的疏導行動定位為“人道主義行動”。

美國的所謂“疏導”行動隨即引發了美伊在霍爾木茲海峽的沖突。美軍中央司令部司令庫珀4日對媒體說，美軍在霍爾木茲海峽已擊沉6艘試圖阻撓商船航行的伊朗小型船只。庫珀說，伊朗當天向美海軍艦艇以及受美軍“保護”商船發射多枚巡航導彈、無人機等，美軍“阿帕奇”武裝直升機和SH-60型“海鷹”直升機隨后向這些伊朗船只發動攻擊。

特朗普5月4日在社交媒體發文稱，伊朗當天向包括一艘韓國貨船在內的船只開火。美方擊沉伊朗7艘小型快艇。特朗普4日接受福克斯新聞頻道采訪時還威脅稱，如果伊朗在波斯灣或霍爾木茲海峽附近向美國船只開火，將被“從地球表面抹去”。當被問及美軍戰備情況，特朗普稱，目前只有兩條路，要么伊朗本著誠意達成協議，要么美國最終將不得不重啟軍事行動。伊朗外交部長阿拉格齊5日凌晨在社交媒體發文說，當對話在巴基斯坦推動下正在取得進展時，美國應保持警醒，避免再次被“不懷好意者”拖入沖突泥潭，阿聯酋也應如此。由此可見，美伊圍繞霍爾木茲海峽的沖突和唇槍舌劍，使得雙方面臨重開戰端甚至走向大規模戰爭的風險。

《華爾街日報》評價說：“局勢重新進入一個更公開暴力的階段，這將考驗雙方。雙方都有理由試圖迫使當前海峽癱瘓狀態結束。但如果這些小規模沖突失控升級，雙方也都面臨重大風險。對伊朗而言，風險是其經濟和領導層遭受更大損害；對特朗普總統而言，風險則是更深地卷入一場在美國國內不得人心的戰爭。”

但僅僅一天后，特朗普又在社交媒體聲稱，“應巴基斯坦及其他國家的要求，鑒于我們在伊朗的軍事行動取得了巨大成功，以及與伊朗代表達成全面最終協議方面取得了巨大進展”，將暫停“自由計劃”，以觀察能否最終敲定并簽署協議。

霍爾木茲海峽斗爭的實質

美國以疏導被困霍爾木茲海峽的船只為名，并且打著“人道主義行動”旗號，表面看來是“拯救”受困日久的商船，進而為自己的軍事行動賦予虛假的道義色彩，但在本質上無疑是借“疏導”為名，尋求運用軍事手段打開霍爾木茲海峽，通過軍事高壓和軍事威懾的方式，迫使伊朗接受海峽恢復自由通行的事實。這或許是特朗普尋求以另辟蹊徑的方式突破霍爾木茲海峽封鎖，但這無疑是難以實現的一廂情愿。

就伊朗此次把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作為重要戰略工具使用的意志來看，伊朗幾乎不可能對特朗普的投機取巧進行讓步。利用此次戰爭封鎖霍爾木茲海峽，進而向美以、地區國家和國際社會施壓，尋求構建伊朗主導并收費的海峽制度，已經成為伊朗難以妥協的戰略選擇，甚至是在伊核問題、代理人問題、導彈問題、制裁問題、戰爭賠償問題等談判難題上與美國進行博弈的重要杠桿。

70年前的1956年，面對埃及對蘇伊士運河國有化，英國與法國、以色列聯合發動對埃及的戰爭，但卻最終在美蘇的壓力下接受撤出蘇伊士運河，這就是標志大英帝國中東霸權終結的“蘇伊士運河時刻”。2021年，美國在阿富汗困斗二十年，但未及撤軍便迎來塔利班卷土重來，以致美軍狼狽撤離阿富汗，并被輿論稱為美國的“喀布爾時刻”，重復了歷史上英國、蘇聯折戟阿富汗的歷史悲劇。如今，在霍爾木茲海峽的驚濤駭浪中，美國似乎身處當年大英帝國在蘇伊士運河的相似困境，并使特朗普和美國霸權不得不面對“霍爾木茲時刻”的考驗。

當前的霍爾木茲海峽危機，既是美國和伊朗的軍事沖突與博弈，更是圍繞海峽通行的制度博弈。在海洋、海峽、運河等海洋問題上，一直存在著海洋霸權國家與沿岸國家之間的權力和權利斗爭。海洋霸權國家以強權為后盾，歷來主張自由通行；沿岸國家則主張由其行使主權和管轄權，即海洋霸權與海洋主權的斗爭。在中東地區，無論是埃及收回蘇伊士運河，還是土耳其爭取海峽管轄權，都交織著沿岸國家與海洋霸權國家之間斗爭的血淚史，同時也是大國強權的爭霸史。但是，經過沿岸國家的斗爭，以及艱苦的談判，埃及收回了蘇伊士運河的主權，黑海海峽的通行制度得以確立，明確了和平時期與戰爭時期的通行制度，劃分了不同主體的權利和義務。

反觀霍爾木茲海峽，在20世紀70年代英國撤出波斯灣之前，整個波斯灣和霍爾木茲海峽的通行，都由英國的海洋霸權主導，且實行自由通行制度；在英國衰落后，美國對波斯灣的控制增強，其突出標志是1979年美國提出的卡特主義，它把任何在波斯灣的擴張都視為對美國利益的威脅。

在20世紀80年代的兩伊戰爭中，美國曾經和伊朗在波斯灣油輪戰中多次發生沖突。伊朗和伊拉克自1984年起在波斯灣互相襲擊對方的油輪和能源基礎設施。應科威特等國要求，美國從1986年開始為波斯灣地區的國際石油運輸航線提供護航，并曾引發美國和伊朗的沖突。1987年7月，美國護航下的“布里奇頓”號油輪在波斯灣西部觸雷；1987年10月，一艘在科威特海域的美國油輪被伊朗發射的反艦導彈擊中。作為回應，美軍于1988年4月發起“螳螂行動”，出動航母戰斗群摧毀了伊朗多個用于軍事目的的海上鉆井平臺，并擊沉、擊傷多艘伊朗艦艇。1988年7月，美國海軍“文森斯”號巡洋艦誤擊伊朗IR655號民航客機，該事件客觀上促成波斯灣油輪戰的結束。美伊在波斯灣的沖突也構成了美伊長期對抗的一部分，并給雙方留下了深刻的歷史記憶。

冷戰結束后，1991年海灣戰爭和2003年伊拉克戰爭，都確立和強化了美國在海灣地區和中東地區的霸權。在美伊的長期對抗中，伊朗曾多次以關閉霍爾木茲海峽相威脅，但考慮到海峽的高度敏感，伊朗一直未采取封閉海峽的極端措施。海峽通行也并未像土耳其海峽那樣建立國際制度。

在此次沖突中，伊朗本土遭到嚴重打擊，最高領袖等一批高官被無情斬首的殘酷現實，加之長期因制裁無法出口石油而使伊朗經濟和社會危機日甚，都促使伊朗破釜沉舟、孤注一擲，打出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并要求建立海峽制度的殺手锏。伊朗旨在使美國的海灣盟友因能源基礎設施受損、能源無法出口，承擔作為美國盟友“被牽連”的代價，并通過影響能源供應和運輸，向世界經濟和國際社會施壓，其通俗邏輯便是拿出“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勇氣，通過控制霍爾木茲海峽掌握戰爭的主動權。從這種意義上說，建立霍爾木茲海峽的管理制度，或許是此次戰爭后的大勢所趨。

當前，美伊在霍爾木茲海峽沖突再起，雙方都面臨嚴峻考驗。雙方是彼此妥協、重回談判，還是失去理智、走向大規模的沖突和戰爭，既是決定中東和平與戰爭的關鍵問題，更是對世界經濟和國際秩序的巨大考驗。從這種意義上說，它既是考驗美國的“霍爾木茲時刻”，也是決定世界走向的“霍爾木茲抉擇”。

“中東睿評”是上海外國語大學中東研究所劉中民教授的專欄，堅持現實性、理論性、基礎性相結合，以歷史和理論的縱深回應現實問題。

澎湃新聞特約撰稿 劉中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