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官宣,2025年才進預售。葡萄牙導演 戛納最佳導演獎得主的新作《野蠻》(Selvajaria),下周將由巴黎銷售公司Luxbox在戛納電影節啟動預售。這部擱置五年的戰爭史詩,改編自巴西文學基石之作,背后是一整套跨國制片網絡的精密運作。 五年等待:從官宣到預售的時間線 2020年,項目首次公開。戈麥斯剛剛完成《一千零一夜》三部曲,手頭這部關于巴西東北腹地戰爭的史詩,被他自己定義為職業生涯的"最野心"嘗試。 然后,沉默。疫情、資金、跨國協調——具體阻礙從未對外披露。但片單上的名字始終未撤,像一枚釘在墻上的圖釘。 2024年,轉機出現。戈麥斯憑《壯游》(Grand Tour)拿下戛納電影節最佳導演獎。這部黑白公路片講述1918年一名緬甸新郎逃避婚約、穿越亞洲的旅程,評審團認可了他處理歷史題材的獨特語法。 獎項成為杠桿。《壯游》獲獎三個月后,《野蠻》進入實質推進階段。2025年5月,Luxbox正式宣布:戛納電影節期間啟動預售,項目狀態標注為"前期制作中"。 五年周期在獨立電影領域不算極端,但考慮到戈麥斯的行業地位——葡萄牙語電影最突出的聲音之一——這個延遲本身就成了事件。它暴露了某種結構性困境:即便擁有頂級電影節背書,歷史史詩的跨國融資仍是硬仗。 文本選擇:為什么是一部1896年的戰爭 戈麥斯選中的原著,是巴西作家歐克利德斯·達·庫尼亞的《腹地叛亂記》(Os Sert?es)。出版于1902年,被普遍視為現代巴西文學的奠基之作。 小說記錄的是卡努杜斯戰爭:1896至1897年間,巴西共和國軍隊對東北腹地一個村莊的鎮壓。村民追隨宗教領袖安東尼奧·孔塞列羅,在干旱貧瘠的腹地建立烏托邦式社區。共和國視其為威脅,四次出兵,最終屠滅約兩萬五千人。 達·庫尼亞的敘事結構值得注意。全書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描繪地理環境與社會生態,第二部分分析起義者的宗教心理,第三部分才是戰爭本身。目前尚不清楚戈麥斯的改編聚焦哪一部分——Luxbox的通告僅提及"血腥戰爭的編年史",但暗示可能側重第三部分的軍事沖突。 片名《野蠻》本身即是立場。達·庫尼亞開篇描述"腹地人"(sertanejos)如何被沿海精英視為落后、愚昧;但當共和國軍隊以現代化之名實施屠殺時,"誰是真正的野蠻人"這一問題被懸置于文本核心。戈麥斯選擇這個標題,等于預先亮明了改編的批判鋒芒。 這種文本策略與《壯游》形成呼應:后者同樣以殖民時代的亞洲為背景,同樣讓"文明"的旅行者暴露自身的狹隘與怯懦。戈麥斯似乎對"現代性自我標榜"這一主題有持續興趣。 制片網絡:七國公司的風險分攤 《野蠻》的制片名單是一張典型的國際合制片地圖。主控方是葡萄牙的Uma Pedra no Sapato——戈麥斯的老搭檔,也是《壯游》的制片方。聯合制片方橫跨六個國家: 巴西:Bubbles Project、Matizar Filmes(在地制作與取景) 這種結構不是為了炫耀。歷史史詩的高成本與高風險,迫使制片方將項目拆分為可管理的模塊:葡萄牙負責導演與核心創意,巴西提供在地資源與稅收激勵,法國帶來預售定金與戛納平臺,中國則指向潛在的亞洲版權市場。 Uma Pedra no Sapato的制片人菲利帕·雷斯(Filipa Reis)的表態,揭示了這種合作的心理契約:「與米格爾·戈麥斯合作意味著 embarking on an adventure。意味著我們將再次發明一種新的拍電影方式。意味著冒險——而且一旦出發,就不能回頭。」 她補充:「正是在深度信任的基礎上,我們才能 navigate 米格爾掀起的驚濤駭浪。這意味著確信——且驕傲地知道——我們參與的是全新的、從未見過或做過的東西。我們正在創造一部50年后仍會被發現、被重新發掘、被研究的電影。」 這段話值得拆解。"再次發明一種新的拍電影方式"指向戈麥斯過往的形式實驗:《禁忌》(Tabu)黑白默片與彩色聲片的斷裂結構,《一千零一夜》的章節體敘事。《野蠻》的"新方式"尚不可知,但制片方的承諾暗示:這不是一部常規的歷史正劇。 預售時機:戛納市場的計算 選擇2025年戛納啟動預售,是多重因素的交匯。 首先是導演獎的熱度窗口。《壯游》的戛納最佳導演獎仍有余溫,戈麥斯正處于職業生涯的可見度峰值。電影節市場的邏輯是:獎項轉化為預售談判的籌碼,但熱度衰減曲線陡峭,必須在12至18個月內兌現。 其次是巴西題材的周期性回歸。2024年,巴西導演小克萊伯·門多薩的《秘密特工》入圍戛納主競賽,同樣聚焦東北腹地,同樣涉及歷史暴力。兩部影片的接連出現,可能暗示巴西電影工業對"腹地敘事"的集體重返——或國際買家對該類型的 renewed appetite。 更直接的考量是項目狀態的信號價值。"前期制作中"(in pre-production)在預售語境中是一個精心校準的標簽:它意味著核心創意團隊就位、取景地鎖定、部分資金到位——足夠說服買家支付定金,又保留足夠的靈活度以吸納國際聯合制片。 Luxbox的選擇同樣關鍵。這家巴黎銷售公司以藝術電影見長,曾代理阿彼察邦·韋拉斯哈古、洪常秀等導演的作品。將《野蠻》納入片單,等于向買家承諾:這不是一部追求商業回報的類型片,而是一部需要長期策展支持的作者電影。 未解之謎:改編的邊界 目前公開的信息存在顯著空白。 敘事范圍不確定。達·庫尼亞的原著超過500頁,涵蓋地理學、人類學、軍事史的多重視角。戈麥斯是壓縮為單部電影,還是延續《一千零一夜》的章節體?片長將是關鍵指標:超過三小時,意味著 festival-only 的定位;控制在150分鐘內,則保留藝術院線的可能性。 語言策略未知。戈麥斯過往作品以葡萄牙語為主,但《壯游》包含多種亞洲語言。《野蠻》的巴西腹地背景要求葡萄牙語對白,但達·庫尼亞的文本本身充滿19世紀的技術術語與地域方言。如何處理語言的歷史層次,是改編的核心挑戰。 演員陣容未公布。安東尼奧·孔塞列羅這一角色需要兼具宗教狂熱與身體強度的表演者,巴西國內是否有足夠國際認知度的演員支撐預售,仍是問號。 這些空白不是缺陷,而是預售階段的常態。它們構成了談判的彈性空間:買家根據已知信息(導演、原著、制片方)做出判斷,具體執行細節則在定金支付后逐步釋放。 數據收束 五年等待,七國聯合,一部1896年的戰爭,一位2024年的最佳導演。《野蠻》的預售啟動,是一個關于耐心與杠桿的案例:戈麥斯用《壯游》的獎項重啟了擱置的項目,用跨國制片網絡分攤了史詩的成本,用戛納平臺的 timing 最大化了市場曝光。 更深層的數據點是文本的持久性。達·庫尼亞的小說出版123年后仍被改編,證明某些歷史暴力具有超越時代的共鳴結構。巴西共和國對卡努杜斯的鎮壓,與當代全球南方的諸多沖突共享同一語法:現代化敘事對另類生活方式的清除,國家暴力對宗教想象的恐懼,"發展"話語對邊緣人口的貶低。 戈麥斯的介入方式——形式實驗、跨國合制、電影節通道——本身即是一種回應:在流媒體主導的內容生產中,維護一種需要長時間籌備、多主體協商、高風險承擔的電影制作模式。這種模式的經濟效率遠低于劇集流水線,但其產出物的生命周期可能以十年為單位計量。 預售的結果將在下周揭曉。但項目走到這一步,已經驗證了一種工作方法的可持續性:獎項作為信用憑證,信任作為制片資本,耐心作為競爭壁壘。《野蠻》能否成為"50年后仍被研究的電影",取決于戈麥斯如何將達·庫尼亞的文本轉化為當代影像語法。目前可以確定的是,這個轉化過程本身,已經被記錄為2020年代藝術電影工業的一個典型樣本。![]()
法國:Shellac Sud、Les Films a un dollar(歐洲藝術電影傳統)
意大利:Vivo Film(南歐市場通道)
荷蘭:Lemming Film(北歐基金與發行網絡)
中國:X Stream Pictures(賈樟柯參與的制片公司,亞洲市場觸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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