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智商犯罪》：對比小說，劇版改了什么？

紫金陳聲名煊赫的一眾小說中，我個人最喜歡《長夜難明》（《沉默的真相》）和《低智商犯罪》，一直覺得這部荒誕懸疑故事被低估了。

追平劇版前七集，挺喜歡，這一篇簡單對比一下劇版和小說的不同。

從嚴格意義上來說，載體不同一切都不同，如果依次逐幀說每個細節(jié)，恐怕劇播完也說不完，以下就簡單從幾個不同方面選取幾個小橋段案例，簡單聊。

一，尺度細節(jié)

小說中，方超選擇三江口的原因，是三江口副局長失蹤半年，他覺得“這群貨連老大都搞丟了”，很無能、抓不到自己。

劇版方超的解釋是“只有三江口剩兩張票”，換成了隨機偶然事件。將主動選擇，更改為意外荒誕，很顯然是為審查尺度而做的退讓。

小說中，方超有腦子，而他身邊這位是退伍er，有武力。但劇版目前只字未提這個身份，大約也是不宜播“退伍軍人當笨賊”的考慮。

20年小說的審查標準，和26年電視劇的審查標準，載體不同時間不同，尺度大約也不同。以上這些內(nèi)容，都屬于純裁剪的性質(zhì)，咔嚓一刀，但更多的是相對復雜有機的情況。

比如劇版中，張一昂到外賣騎手家門外，想撬門被阻攔，李茜通過貼著的招租電話找到房東，房東用鑰匙開門。

小說版則是張一昂趁同事們不注意，偷偷從縫隙塞進兩張百元人民幣，告訴大家“他們太可疑，太像畏罪潛逃了”。

這個改動，某種意義上，或許是害怕張一昂踩在紀律線外的違規(guī)行為，引發(fā)爭議。小說中無傷大雅的“目的正確、手法瑕疵”，劇版并未沿用。主角行動的小小灰尺度上，劇版似乎比小說版更有顧慮、更容易被束手束腳。

這種改動不太關(guān)乎創(chuàng)作團隊的主觀意愿，而是順應(yīng)評判作品輿論趨勢的被動安全牌。

另一方面，小說中李茜是大領(lǐng)導的侄女，張一昂領(lǐng)命照顧她，談話時高廳吩咐過“（萬一她出事）你就提著你的狗頭滾回來”。

而劇版中，交代李茜很有天賦，是重點培養(yǎng)對象，準備要破格提拔。

劇版的張一昂，對她也沒有小說“嚇唬她回去”的動機。

這一筆改動，就是從尊貴身份的附屬品，轉(zhuǎn)向“她雖然缺經(jīng)驗但有能力”的主體角度。比如李茜順著電話找到房東，三兩秒細節(jié)便寫出她的細與敏。

小說里，張一昂歪打正著說他們是逃犯，眾人打開屋子發(fā)現(xiàn)滿地狼藉，真像倉皇逃竄，略有幾分驚訝。劇版改動之后，這一段歪打正著莫名被神探，階段性被省略。但這顯然不算削減核心故事、改動重要氣質(zhì)，因為劇版后續(xù)諸多橋段濃墨重彩表現(xiàn)了他的“被神探”。

前幾集大多數(shù)改動，觀感都比較成功，并不是單一的尺度收縮或風險規(guī)避，而盡可能在有限進度條內(nèi)加入更“一石多鳥”的內(nèi)容。

二，因器隨形的畫面感

劇版為人物加了一些表演抓手，加了很濃郁的直觀可視化特質(zhì)。

比如上篇劇評中我曾提及的，反派周榮的躁郁癥。而且并不是文字說明式的加法，種種場景中，他的建仁讓他吃藥，他在美女教練教學下訓練，他情緒激動時甚至徒手打鯊魚等等，都是很視覺化的情緒抓手。

同樣，張一昂也加了抓手，不合時宜、招人嫌棄的“念詩”抓手。

一方面，這是在他的“判案靠猜”（并不是真靠猜）滑稽特點之外，加多一層喜劇buff；另一方面，這是非常適合call back、埋線索、點題上價值的字句載體。

再比如，領(lǐng)導哐哐哐一通輸出，張一昂走神一般摸了摸植物的葉子，很妙的一筆。

戲劇性的畫面，比如小說中李峰外賣夫婦遭遇張一昂，女方驚嚇哭泣而男方坦白“人都是我殺的”，劇版做了更動作感、畫面感、影視節(jié)奏感的處理。

張一昂急急忙忙要跨過欄桿去抓人，吧唧一下，摔了，很典型的動作喜劇橋段，更適合影視載體。

雙方在站臺上對峙，張一昂和對方都從包里掏東西，西部片對決一般的場景，很有畫面感。下一秒張一昂掏出錄音筆，而他轉(zhuǎn)身之后對方亮刀，很荒誕的轉(zhuǎn)折，這就是改變了小說的直觀文字，但氣質(zhì)風格上保留原著韻味。

小說開頭倆笨賊先出場，方超感慨世道人心不古，洗腳店居然真洗腳。然后悍匪笨賊出馬搞炸彈，搶金店。劇版開頭，換成了一眾正派人物的出場亮相。

前有張一昂勸跳樓er，勸出大型墜樓現(xiàn)場，后有爆炸現(xiàn)場張一昂錯放兩笨賊。他吆喝兩位圍觀群眾“別拍了快走吧”之后，將兩位笨賊也當成普通市民，貼心告訴他們方向反了，甚至還細致幫忙整理背包。

走出幾步現(xiàn)場踩到沾著臟東西的一頁舉報信（小說中舉報信匿名郵寄給高廳），張一昂一度渾然未知，忙著在現(xiàn)場維持秩序，大智若愚、大善若呆。

紛繁復雜多條線，匯聚在一個相見不相識、相遇不相知的諧謔場景中，是荒誕喜劇色彩的開篇蓋章，也是某種源頭小火苗的陌路式亂燉式并置。

小說用文字講故事，而影視劇用畫面、用視聽語言的節(jié)奏講故事，某種意義上，有效的影視化，就是要順著容器形狀的不同，打造因勢隨形的特點。比如劇中張一昂在現(xiàn)場傻樂呵的表情，畫面從現(xiàn)場切到辦公室，感情色彩、多層敘事功能、種種細節(jié)都挺生動。

當然這也未必都是“視聽載體”和劇作節(jié)奏的考慮，正面人物前置，很難說不是出于某種價值考量。

三，身份屬性變動

從核心架構(gòu)來看，骨相風格、重要人物、氣韻重點，該荒誕的、該諷刺的、該喜感的、該懸疑的，核心并無巨大變化。

一個可能的趨勢，是對“職務(wù)犯罪”進行某種降級，對內(nèi)部穿小鞋的關(guān)系、進行某種軟化和淡化。

小說中周榮叔叔是大保護傘，目前尚未出現(xiàn)，不知是大老虎后置，還是做了刪減、降級“職務(wù)犯罪涉及人員”的官階等級。再比如小說中三江口局長一度嫉妒眼紅張一昂的功勞，內(nèi)容居于后段、目前進度條尚未播至此處，但從局長的角色塑造來看，很有弱化“眼紅利益動機”的可能。

這些都和創(chuàng)作手法、藝術(shù)追求無關(guān)，顯然和刪除某笨賊的退伍身份一樣，屬于某種“非內(nèi)容型裁剪”。

從已播七集內(nèi)容來看，還有幾筆身份屬性的變動。

（以下內(nèi)容涉及核心劇透）

小說中幕后黑手是博文弟弟博圖，而劇版強調(diào)弟弟“等你不用寫作業(yè)了”“你現(xiàn)在的任務(wù)就是好好學習出國留學”。

從生意失敗、摸爬滾打多年的成年人，改為“還是一個學生”，這顯然不是從賣紅薯的改成賣瓜子的、不是只動皮不動骨。但劇版這個學生弟弟顯然也已成年，所以劇版被保護被放在謎團外的弟弟，其實是波譎云詭事件的兇手嗎？還是有其他變數(shù)？

楓林晚查案和小說皮面挺不一樣，但三聲“警官好”一句“王哥好”，一句“注意分寸”的回復和一句“王警官好”的區(qū)別稱呼，依舊很微妙表達了那個場合那個身份和問詢的某些微妙特點。真正的不同點，在于劇版更改了舉報人身份。

小說里舉報人是葉劍，劇版目前是陸一波，后續(xù)是否有反轉(zhuǎn)變動尚未可知。

目前七集來看，《低智商犯罪》忠于原著，但不僵硬拘泥于字面忠實，算拍得挺出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