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一大市場賦能供需協同

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是黨中央的重要決策，擴大內需是我國的戰略基點。深入推進統一大市場將從供給側與需求側兩端增強內需循環動力，進一步釋放內需潛能。

圖/中經視覺

釋放內需潛能對高質量發展的重要意義

我國經濟社會發展所處的內外部環境正發生深刻而復雜的演變，機遇與挑戰交織疊加。以內需為主導是大國經濟發展的典型特征。小型經濟體依賴外需市場支撐其深度分工與規模經濟。而大國把外需作為發展主引擎，既不現實，也難以為國際秩序所容納。釋放內需潛能不僅能夠夯實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內生動力根基，更能為我國在復雜國際競爭格局與大國戰略博弈中贏得主動、掌握先機提供堅實保障。

面對現階段供強需弱矛盾，釋放內需潛能是暢通國民經濟循環的關鍵抓手。當前，我國供需關系發生深刻變化，供強需弱已成為突出矛盾。一方面，我國是全球唯一擁有聯合國產業分類中全部工業門類的國家，涵蓋41個工業大類、207個工業中類、666個工業小類。2024年，我國制造業增加值占全球比重接近30%，總體規模連續15年保持全球第一。在全球500種主要工業產品中，我國有220多種產量居于首位，其中風電裝備占據全球產量70%，光伏組件更是達到80%以上，供給十分強勁。但另一方面，我國規模以上工業產能利用率持續承壓，2025年僅為74.4%，最終消費對經濟增長的支撐作用有所弱化，2025年最終消費支出對經濟增長貢獻率為52%。當前，我國的供強需弱，并非絕對的供給過?；蛐枨笕笔В墙Y構性、階段性的供需錯配，傳統中低端制造業產能過剩問題突出，高端優質供給還存在不足。釋放內需潛能能夠通過增加最終消費和有效投資，直接刺激生產活動。同時，內需升級能夠引導供給體系提質增效，推動產業向更高層次發展。

釋放內需潛能也是我國更好發揮超大規模市場優勢的主動選擇。超大規模市場優勢是我國高質量發展的顯著優勢之一。當今世界，最稀缺的資源是市場。通過增強內需可進一步擴大我國市場的整體規模，更充分發揮規模效應和集聚效應。正如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所言，分工受市場范圍限制。強大的內需市場有利于吸引各類生產要素集聚，推動產業鏈供應鏈本地化、集約化發展，加速用戶反饋與技術迭代，形成具有全球競爭力的產業集群。例如，我國新能源汽車行業能快速實現技術突破與產能擴張的重要原因之一，就在于國內大市場的支撐。龐大的國內市場能夠支撐建立更加多元的供應鏈網絡，同時為科技創新提供了廣闊的應用場景和持續反饋機制，通過規模效應與需求牽引，驅動技術迭代與產業生態的自主升級。

釋放內需潛能也是我國推動高水平開放以及應對外部沖擊的重要支撐。釋放內需潛能并非閉關自守地搞孤立循環，而是與高水平對外開放相輔相成、相互促進。強大的國內市場不僅是我國經濟發展的底氣所在，更為世界經濟增長注入了新動力、開辟了新空間。持續開放的超大規模市場為全球提供穩定需求，中國已發展成為全球經濟增長的關鍵“壓艙石”。2025年，我國進出口總值再創歷史新高，達到45.47萬億元，其中進口18.48萬億元，占全球的進口份額將保持在10%左右，連續17年成為全球第二大進口市場。根據世界銀行數據，多年來，中國對世界經濟增長的貢獻率保持在30%左右。與此同時，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加速演進，經濟全球化進程遭遇波折，單邊主義、保護主義思潮蔓延，全球產業鏈供應鏈呈現區域化、本土化重構趨勢，全球經濟增長動能減弱，外需波動的不確定性顯著上升。當出口增速放緩、外商投資波動時，我國龐大的國內消費與投資需求能夠有效彌補外需缺口，維持宏觀經濟運行的穩定性，最大限度地降低外部沖擊對經濟社會的影響。

此外，釋放內需潛能也是增進民生福祉的必然選擇。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體現在衣食住行品質提升、精神文化需求豐富、公共服務供給完善等多層次、多樣化的訴求之中，而釋放內需潛能，正是對接這一現實需求的核心路徑。內需涵蓋消費與投資兩大維度，擴大消費能夠直接滿足民眾對優質商品、貼心服務、健康養老、文旅休閑等美好生活的具象追求，擴大有效投資則能補齊民生設施、公共服務等領域短板，從供給端優化民生體驗。

我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取得積極成效

我國深入推進市場基礎制度、市場基礎設施、政府行為尺度、市場監管執法和要素資源市場統一，持續擴大開放，取得明顯成效。市場準入負面清單持續精簡優化，2025年版清單總事項壓減至106項，較2018年首版壓減約30%，地方性管理措施也縮減至20條，“非禁即入”原則全面落地。全國信用信息共享平臺歸集1.8億經營主體的超818億條信用信息，知識產權與數據產權保護體系不斷完善。公平競爭審查制度實現了四級政府全覆蓋。2025年全國共查辦各類反不正當競爭案件1.46萬件，立案調查濫用行政權力排除、限制競爭案件96件。省際貿易銷售額占比也從2021年的38.6%提升至2025年的41%。市場基礎設施高標準聯通，國家綜合立體交通網主骨架建成率超過90%，2025年我國社會物流總費用占國內生產總值(GDP)的比重降至13.9%，較“十三五”末下降0.8個百分點，創下有統計數據以來最好水平。要素和資源市場統一建設穩步推進，城區常住人口300萬以下城市的落戶限制基本取消，股票發行注冊制改革全面落地，2024年全國數據交易規模突破1600億元。外資準入制度不斷優化，全國版外資準入負面清單限制措施已縮減至29條，制造業外資準入限制實現全面“清零”。

激活內需供給潛力提升供給品質和效率

內需由最終消費與資本形成構成，而無論消費載體還是投資標的，均依托于供給體系的品質與效率。當前，我國內需釋放的深層矛盾之一，主要體現為高品質供給相對短缺與低水平供給相對過剩并存的結構性失衡。據國家統計局數據，2025年規模以上工業產能利用率僅為74.4%、信息服務業投資同比增長28.4%、航空航天器及設備制造業投資增長16.9%，而制造業投資僅微增0.6%——“傳統過剩、高端不足”的供給結構較為突出。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是從供給側破解這一結構性失衡的重要著力點。

統一大市場建設通過明確政府與市場之間的邊界，促進有序競爭與市場出清。供給側的活力源于競爭，而競爭的強度與質量取決于市場的范圍和統一程度。一個被行政邊界切割的市場，往往導致不同地區低水平重復建設，逐漸形成封閉的小循環。部分地方政府未能牢固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出于穩固本地稅基、保障就業及追求短期政績等考量，通過不規范財政補貼、政府招投標與采購傾斜、設置隱性市場準入壁壘、實施選擇性執法與歧視性監管等方式，偏袒保護本地企業、排斥外地經營主體。這一行為嚴重扭曲了本應由市場主導的優勝劣汰機制，使得低效企業乃至僵尸企業長期存續，擠占優質高效企業的發展空間與市場資源，加劇行業內無序競爭與內卷化。統一大市場建設通過持續完善市場基礎制度和基礎設施，統一政府行為尺度與市場監管執法，規范地方招商引資行為、整治政府采購招標亂象、強化公平競爭審查，從根本上壓縮了地方保護的政策空間。深入推進統一大市場建設，能夠有效打破地方保護和封閉的小循環，為整個市場注入更強活力，以更加有效、有序的競爭推動供給效率持續攀升。2025年，我國在營活躍企業數量同比增長9.8%，占全部企業的比重提高了4.7個百分點。

統一大市場建設通過激勵創新，優化供給結構。第一，統一大市場的深入推進，推動企業在更廣闊的范圍內展開競爭，而適度充分的市場競爭正是企業創新的核心驅動力。這種全域競爭格局倒逼企業主動加大研發投入，摒棄同質化、低端化發展路徑，推動供給體系向高質量、多樣化、個性化方向轉型，進而更好地匹配居民消費升級過程中日益多元、高端的需求。第二，統一的超大規模市場能夠有效攤薄創新成本、降低試錯風險，為企業開拓新業態、探索新場景提供堅實支撐。研發活動本身具有高投入、高風險的顯著特征，大量創新嘗試往往以失敗告終，而市場規模的大小直接影響創新成本的分攤效率——市場規模越大，單位產品承載的研發成本就越低。我國擁有14億多人口、4億多中等收入群體，是全球最具潛力的消費市場，這種獨特的市場優勢為創新提供了全球稀缺的成本攤薄空間，讓企業能夠通過快速迭代、小批量驗證、跨區域復制等靈活方式，分散創新過程中的試錯風險、提升創新成功率。第三，統一大市場推動全國產業鏈供應鏈實現一體化布局，促進跨區域產業集群形成，提升上下游企業協同配套水平，提高創新效率。完善的產業生態與便捷的基礎設施網絡，為企業開展技術研發、擴大產能規模、推進產業升級提供了堅實的物質保障。更為重要的是，產業集群內部形成的知識溢出效應、專業化分工體系與高效協同配套機制，能夠產生單個企業難以獨立獲取的創新外部性，加速技術擴散與成果轉化。深圳—東莞電子信息產業集群、長三角集成電路產業集群、合肥新型顯示產業集群的快速發展，均得益于國內統一市場所提供的廣闊需求縱深與便捷的要素流動條件，彰顯了統一大市場對創新生態培育的重要作用。

統一大市場通過內外貿一體化，倒逼國內供給體系質量提升與結構優化，增強供給端韌性。在傳統內外貿二元分割的發展格局下，大量出口企業長期按照國際高標準生產高品質產品，卻受限于渠道壁壘、品牌短板、標準轉換成本高企等多重約束，難以將同等品質的產品順暢導入國內市場；而內貿企業則普遍深陷低水平同質化競爭、產能過剩的發展困境，難以實現向高端供給的轉型升級。這種市場割裂，迫使企業不得不為國內國際兩個市場搭建兩套相互獨立的生產、研發、流通與結算體系，不僅大幅推高了生產經營與制度性交易成本，更讓企業難以靈活適配兩個市場的需求波動，極易陷入產能閑置、庫存積壓或供給不足的被動局面。內外貿一體化通過推動規則制度對接、標準認證互認、渠道網絡融通等方式，破除二者之間長期存在的制度壁壘、標準差異與渠道割裂，推動商品、服務等要素在國內國際兩個市場間實現低成本流動。這一改革為供給端帶來雙重提升效應：一方面，符合國際高標準的外貿優質產能無需額外改造成本即可順暢進入國內市場，直接填補國內中高端消費品、優質工業品的供給缺口，精準適配國內消費升級的核心需求；另一方面，充分發揮國際先進標準的標桿引領作用，倒逼內貿企業對標全球一流水平提升產品與服務質量，加快淘汰低質低效的無效供給，推動生產資源向高附加值、高市場適配性的領域集中，從整體上優化供給結構、抬升國內供給體系的質量基準。與此同時，內外貿一體化幫助企業擺脫對單一市場的過度依賴，構建起雙向緩沖、靈活調節的供給運行機制：當外需出現疲軟或外部貿易壁壘升級時，外貿企業的優質產能可以快速順暢轉向國內超大市場消化，避免產能大規模閑置；當國內市場需求出現周期性波動時，內貿企業也可以依托一體化的渠道網絡拓展海外市場，平滑生產經營節奏，實現供需兩端的動態平衡。

夯實需求端基礎拓寬內需釋放路徑

統一大市場的建設有利于夯實居民工資性收入基礎，提高居民消費能力。工資性收入是我國居民可支配收入的第一支柱，也是居民消費擴容的基本盤。地域壁壘、戶籍限制、行業準入約束、地方保護等隱性壁壘，造成了要素市場的分割錯配，制約了勞動力等核心生產要素的自由流動，也限制了居民收入的增長空間。統一大市場的深入推進，系統性破除了各類阻礙市場化配置資源的顯性與隱性壁壘，推動各類生產要素向效率更高的產業、區域與經營主體集聚。高生產率部門的持續擴張，創造了更多高質量的就業崗位，推動就業結構從傳統低附加值崗位向高端制造、科技創新、現代服務業等高附加值崗位升級。當勞動力要素擺脫地域、身份、行業的不合理約束，能夠自由順暢地流向產出更高、發展前景更好的崗位，勞動者的工資議價能力將顯著增強，收入增長的空間也會更大。而工資性收入的穩定增長，不僅直接擴大了居民可支配消費預算，更能有效緩解居民對未來收入的不確定性焦慮，大幅提升即期消費意愿，推動居民消費從生存型剛需向發展型、享受型、品質型消費升級。

統一大市場同時為居民拓寬了多元化的財產性收入渠道，是釋放居民消費潛力、尤其是中高端升級消費需求的關鍵增量。要素流動的隱性壁壘會導致金融資源配置效率偏低，優質投資標的供給不足，居民儲蓄難以高效轉化為穩健的投資收益，直接制約了財產性收入的增長空間。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有效打通了要素跨區域、跨行業、跨主體自由流動的梗阻，不僅極大地豐富了居民可投資的優質標的供給，更能通過實體經濟提質增效，帶動資產收益率穩步上行，讓居民能夠更便捷地匹配到適配自身風險偏好的投資渠道，真正實現財產性收入的多元、可持續增長。一方面，股票、債券、基金、不動產投資信托基金（REITs）等居民持有的主流金融資產，將因底層實體企業盈利能力的持續改善，獲得更穩健、可持續的長期投資回報。穩定的財產性收入增長，能夠有效提升居民的邊際消費傾向；另一方面，全國統一的土地與產權交易市場，有效破除了城鄉要素市場的二元分割壁壘，推動農村集體經營性建設用地入市、宅基地使用權流轉、農村產權抵押擔保等改革紅利全面釋放，讓過去長期沉睡的農村土地資產得以盤活，大幅拓寬農村居民的財產性收入渠道，激活縣域與農村這個超大規模的下沉消費市場，為內需持續擴容注入源源不斷的下沉市場動能。

全國統一大市場依托統一要素市場體系的構建，有效破除了企業投資面臨的瓶頸約束。企業投資活動的落地，離不開資本、土地、勞動力、技術、數據等核心生產要素的穩定供給與高效配置。傳統要素市場面臨不同程度的區域分割、城鄉分割、行業分割，推高了企業投資的要素成本。在碎片化的區域市場中，企業也受限于狹小的本地需求，投資往往只能圍繞低水平重復建設展開，難以形成規模經濟。統一大市場破除各類阻礙要素跨區域流動的制度性障礙，讓各類生產要素能夠低成本流向投資回報率更高的項目、產業與區域。這不僅能夠通過統一的資本市場暢通儲蓄向投資轉化的渠道，降低實體企業的融資成本，為企業投資提供穩定的金融支持，還能通過建設用地指標跨區域調劑、勞動力要素自由流動、技術成果跨區域轉化等機制，有效解決企業投資落地面臨的土地、用工、技術等核心瓶頸，大幅降低企業投資的要素成本與制度性交易成本。同時，統一大市場將各地區整合為一個有機整體，企業一旦在技術、品牌或成本上形成優勢，便可以迅速將產品和服務推廣至全國范圍。市場邊界的擴大，有效提升了投資項目的潛在回報率，從而激勵企業加大在研發、設備更新、產能擴張等方面的資本支出。尤其是對于制造業和平臺經濟領域，規模效應與網絡效應將更為突出，投資需求因此獲得強勁的內生增長動力。

統一大市場通過構建全國統一的監管規則與公平競爭的制度環境，有效穩定了經營主體的長期投資預期。投資，尤其是固定資產投資、基礎設施投資、長期產業投資，高度依賴對未來政策的一致性和法律執行的確定性。以往市場分割帶來的地方保護、隱性補貼、隨意性執法等問題，使投資者面臨較高的政策風險和合同執行風險，往往傾向于縮短投資周期或選擇“短平快”項目。統一大市場建設強調基礎制度統一、政府行為尺度統一、市場監管執法統一，通過完善公平競爭審查制度、強化反壟斷與反不正當競爭、建立全國統一的產權保護和爭議解決機制等，顯著降低了制度不確定性。當投資者相信其合法權益在全國范圍內得到平等保護，且市場規則不會因地域不同而隨意變動時，他們更愿意進行中長期資本投入。這種穩定、公平、透明、可預期的制度環境，能夠有效打消經營主體的投資顧慮，穩定長期投資預期，提振民間投資信心，推動民營企業加大對高端制造、科技創新、現代服務業等領域的長期投資。同時，這也能進一步增強中國市場對外資的吸引力。全國統一大市場意味著更廣闊的市場空間、更統一的規則體系、更低的跨境經營成本，能夠吸引更多跨國公司加大在華的產能投資、研發中心投資與區域總部布局，持續激活外商直接投資需求，形成內資外資共同發力、投資需求持續擴容的良好格局。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市場經濟研究所 汪海建；本文第二作者為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市場經濟研究所 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