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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里的空調開得很足,我卻感覺渾身發燙。
投影儀上的數字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年度總業績7.2億,凈利潤7000萬。
"今年公司業績喜人,各位辛苦了!"總經理趙鵬程站在主席臺上,笑得合不攏嘴,"現在宣布年終分紅方案。"
我坐直了身體,手心沁出汗來。妻子秦韻懷孕五個月了,前天產檢說要做羊水穿刺,需要三千多塊錢。我賬戶里只剩一千出頭,就指望這筆分紅救急。
"銷售部總監趙鵬程,業績1.2億,分紅420萬。"
雷鳴般的掌聲響起。趙鵬程笑著揮手致意,那只勞力士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銷售經理張凱,業績8000萬,分紅180萬。"
又是一陣掌聲。張凱站起來鞠躬,得意地掃了我一眼。
我的手指摳進掌心。去年我帶著兩個實習生,起早貪黑跑了整整三個月,才從張凱手里搶下華盛集團那個大單。2.3億的訂單,張凱連客戶辦公室的門都沒進過,業績卻算在了他頭上。
"銷售主管陳默,業績4.9億..."
我猛地站起來,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我身上。
4.9億!整整占了公司總業績的68%!華盛集團2.3億,天潤科技1.8億,還有七八個中小客戶加起來接近9000萬,每一分錢都是我一個電話一個電話打出來的,每一個合同都是我熬夜改了十幾遍方案才簽下的。
"...分紅71元。"
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多少?"
"71元。"財務總監王姐推了推眼鏡,聲音公事公辦,"你去年九月份有兩次遲到記錄,按公司制度扣除績效獎金60%,年終分紅系數降為0.1。"
"我那兩次遲到是因為..."我的聲音發抖,"我媽那時候住院,我送她去醫院..."
"公司制度面前人人平等。"趙鵬程打斷我,"私事不能成為違反規章的理由。你要是有意見,可以看看勞動合同第十三條。"
我死死盯著他。去年九月,我媽突發腦溢血,我連續一周每天早上先送她去醫院做康復,然后趕到公司。那兩次遲到一次是五分鐘,一次是八分鐘。就這十三分鐘,讓我損失了幾百萬的分紅。
而我那個月簽下的天潤科技1.8億大單,讓趙鵬程的業績提成漲了整整50萬。
"還有,"財務王姐繼續念,"陳默全年請假12天,超出規定5天,需扣除年終獎金..."
"夠了。"
我的聲音低沉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從公文包里掏出早就準備好的辭職報告,啪地一聲拍在會議桌上。
"我辭職。"
會議室里爆發出竊竊私語。趙鵬程的臉色變了:"陳默,你可要想清楚。現在辭職,連這71塊錢都拿不到。"
"不要了。"我掃視在座的所有人,這些曾經的同事此刻都低著頭,沒人敢跟我對視,"這種公司,這種錢,我不稀罕。"
轉身往外走的時候,我聽見身后傳來趙鵬程的冷笑:"有骨氣是吧?行,那你的工資和提成,別想拿了。"
我攥緊了拳頭,沒有回頭。
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妻子秦韻發來的微信:
"老公,醫生說羊水穿刺最好這周做完,錢夠嗎?"
我看著手機屏幕,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夠嗎?
我扛著公司68%的業績,連老婆做個產檢的錢都拿不出來。
手指顫抖著回復:"夠,你放心。"
發送出去的瞬間,十一月的冷風灌進脖頸。我裹緊了外套,看著灰蒙蒙的天空,突然不知道該往哪里走。
身后,公司大樓二十三層的落地窗里,年會還在繼續。投影儀的光透過玻璃幕墻照出來,那些數字在空氣中扭曲變形。
7億。
71元。
我苦笑了一聲,邁步走進了人群。
01
三年前我剛進公司的時候,也是個這樣的冬天。
那時候剛跟秦韻結婚,租住在城中村一間20平米的單間里,每天早上擠一個小時地鐵去上班。秦韻在一家廣告公司做文案,工資四千出頭,我的底薪只有三千五,全靠業績提成過日子。
第一個月,我一單都沒開。
"陳默,你這樣下去不行。"當時的銷售經理張凱把我叫進辦公室,往桌上扔了一沓客戶資料,"這些是公司的老客戶,你挨個打電話問問有沒有新需求。記住,要臉皮厚,被拒絕一百次也要笑著打第一百零一次。"
我抱著那沓資料回到工位,從早上九點打到晚上九點。
一百個電話,九十個直接掛斷,八個罵我騷擾,兩個敷衍幾句就說在開會。
手機都打發燙了,連一個見面的機會都沒爭取到。
晚上回到出租屋,秦韻已經做好了飯。看見我一臉疲憊的樣子,她什么都沒問,只是盛了碗湯遞給我:"累了吧?喝點湯暖暖。"
我看著她,突然就紅了眼眶。
"韻韻,對不起,讓你跟著我受苦了。"
秦韻笑著搖頭:"傻瓜,咱們是夫妻,有什么苦不苦的。你現在還年輕,慢慢來,總會好起來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著。窗外傳來城中村特有的嘈雜聲——麻將聲、吵架聲、小孩哭鬧聲,混成一團。
我暗暗發誓,一定要讓秦韻過上好日子。
轉機出現在第二個月。
有一天下班,我在地鐵上看見一個中年男人在打電話,聲音很大:"...對,這批設備必須月底到位,預算沒問題,關鍵是質量要過硬..."
我眼睛一亮。我們公司做的就是工業設備銷售,這是個潛在客戶!
等他打完電話,我走過去遞上名片:"您好先生,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剛才無意中聽到您在說設備采購的事,我們公司專門做這一塊,不知道能不能占用您幾分鐘..."
男人掃了我一眼,接過名片:"小伙子挺機靈。行,你加我微信,明天來公司聊聊。"
那一單,我簽下了180萬。提成拿了三萬六。
拿到錢的那天,我帶秦韻去吃了頓烤肉,花了三百多塊。秦韻心疼得直說浪費,我摟著她說:"以后咱們天天吃都吃得起。"
從那以后,我像打通了任督二脈。
坐地鐵留意周圍的人,去咖啡廳注意隔壁桌的談話,加入各種行業群潛水,甚至在小區門口都能碰到客戶。
第一年,我的業績做到了800萬,在銷售部排名第三。
第二年,我簽下了兩個大客戶,業績突破2.5億,成了銷售部的頭牌。
趙鵬程那時候還不是總經理,只是銷售總監。他把我叫到辦公室,拍著我的肩膀說:"陳默,你小子行啊!公司準備提拔你做銷售主管,好好干,前途無量。"
我當時激動得差點跳起來。銷售主管,底薪一萬二,還有管理津貼,秦韻終于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了。
"不過,"趙鵬程話鋒一轉,"主管的位置還需要公司董事會批準。這樣吧,你先把華盛集團那個項目拿下來,有了這個業績,升職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華盛集團。
江城最大的制造企業,年采購額超過10億。這種級別的客戶,一般都是總經理級別的人親自跑。趙鵬程把機會給我,我感激得恨不得給他跪下。
那三個月,我把華盛集團的采購經理當祖宗供著。
早上六點去買早餐送到他辦公室,晚上陪他應酬到凌晨,周末開車帶他去釣魚。方案改了十七版,每一個數據都要反復核對,每一個細節都要推敲到極致。
秦韻懷孕兩個月的時候,我還在華盛集團加班做標書。她打電話說有點孕吐想讓我回去陪陪,我說等拿下這個單子就好了。
掛了電話,我盯著電腦屏幕上的數字,心里想的都是那筆2.3億的訂單。
只要簽下來,升職加薪,換大房子,秦韻就不用再擠地鐵上班了。
終于,在連續熬了四個通宵之后,華盛集團的采購經理在合同上簽了字。
2.3億。
我拿著合同的手在發抖。這是我入行以來最大的一單,也是公司歷史上第二大的訂單。
回到公司,趙鵬程卻把我叫進了辦公室。
"陳默,華盛這個項目你辛苦了。"他笑得很溫和,"不過公司研究了一下,這么大的項目需要更高級別的人來負責后續對接,所以決定讓張凱做項目經理。"
我愣住了:"趙總,這單是我..."
"業績會算在銷售部整體的,你放心,提成一分不會少你的。"趙鵬程拍拍我的肩,"年輕人要學會服從安排。張凱是老員工,經驗豐富,你要多跟他學習。"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天臺上,抽了半包煙。
手機里是秦韻發來的產檢報告,寶寶已經三個月了,一切正常。她在微信里說:"老公,醫生說寶寶很健康,你什么時候有空陪我去產檢啊?"
我看著那幾行字,把煙頭狠狠摁滅在地上。
算了,不就是項目經理的名頭嗎?只要錢能拿到手,其他的無所謂。
可我沒想到,這只是個開始。
02
華盛集團的項目移交給張凱之后,我以為自己還能繼續正常工作。
但很快我就發現,事情沒那么簡單。
"陳默,你手里的天潤科技那個客戶,總監說要親自跟進,你把資料整理一下交給我。"張凱某天下午突然走到我工位前,扔下一句話就走了。
天潤科技是我花了半年時間培養的客戶。從最開始的陌生電話,到一次次登門拜訪,到陪著他們技術部門做產品測試,每一步都是我親自推進的。眼看著就要簽合同了,卻要拱手讓人?
我找到趙鵬程:"趙總,天潤這個客戶我已經跟進半年了,現在換人的話..."
"陳默,"趙鵬程打斷我,"你要明白,客戶是公司的,不是你個人的。張凱做這一塊經驗更豐富,成交率更高。你把時間省出來多開發幾個新客戶,不是更好嗎?"
話說得冠冕堂皇,我卻明白了——他們是在架空我。
但我沒轍。我只是個普通員工,在公司沒有任何話語權。
憋著一口氣,我開始瘋狂地開發新客戶。既然大客戶被搶,那我就從小客戶做起,用數量堆業績。
早上七點到公司,晚上十一點回家。周末也不休息,約客戶見面談項目。秦韻懷孕四個月的時候,我甚至連她的產檢都沒陪過一次。
"老公,周六能陪我去醫院嗎?"她在電話里小心翼翼地問。
"周六我要去談一個單子,下次吧。"我盯著電腦上的客戶資料,頭也沒抬。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好,那你忙。"
掛了電話,我心里有點愧疚,但很快就被工作沖淡了。等拿下這幾個客戶,年底業績上去了,升職加薪,以后有的是時間陪她。
功夫不負有心人,三個月后,我手里積累了十幾個中小客戶,業績加起來將近9000萬。
可就在我以為終于能扳回一局的時候,公司突然下發了一份通知:
"為優化客戶管理,公司決定實行大客戶經理負責制。銷售主管陳默負責的所有客戶,將分配給各銷售經理統一管理。"
我拿著那份通知,手都在抖。
這是明擺著要把我的客戶全部收走!
我沖進趙鵬程的辦公室:"趙總,這是什么意思?我的客戶憑什么..."
"陳默!"趙鵬程拍了桌子,"注意你的態度!公司的決定,你必須執行!"
我死死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良久,我深吸一口氣:"好,我執行。但我有個要求,這些客戶的業績,要算在我頭上。"
"那是自然。"趙鵬程臉色緩和了些,"業績歸屬不會變,只是管理權做個調整。你要相信公司,不會虧待任何一個有功之臣的。"
我當時真的信了。
直到年終分紅大會的那一天,我才明白什么叫"不會虧待"。
4.9億的業績,71塊錢的分紅。
從趙鵬程辦公室出來后,我沒有直接回工位,而是去了趟財務部。
"王姐,我想查一下公司今年的業績分配明細。"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
財務王姐看了我一眼,猶豫了一下:"陳默,這個屬于公司機密..."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自己的業績記錄有沒有問題。"我說,"作為員工,我有權查看自己的業績數據吧?"
王姐想了想,還是從柜子里拿出一份文件:"只能看你自己的部分。"
我接過文件,一頁一頁翻看。
華盛集團2.3億——項目經理:張凱,業績歸屬:銷售部
天潤科技1.8億——負責人:張凱,業績歸屬:銷售部
其他零散客戶8700萬——統籌:銷售部,業績歸屬:銷售部
我的名字,只出現在一個地方:項目執行人。
"王姐,"我指著那幾行字,"這個'業績歸屬銷售部'是什么意思?"
"就是這些業績算在整個銷售部的團隊業績里,不歸個人。"王姐解釋道,"你是項目執行人,會有基礎提成,但分紅是按照部門業績分配系數來算的。"
"那我的分配系數是多少?"
"0.1。"王姐壓低聲音,"因為你有考勤違規記錄,還有..."
"還有什么?"
王姐欲言又止,最后還是說了:"公司說你工作期間多次擅自做主,不服從管理,影響了團隊協作,所以降低了你的分配系數。"
我盯著那份文件,突然笑出了聲。
多次擅自做主?不服從管理?
我一個人扛下4.9億的業績,換來的是這樣的評價?
走出財務部的時候,我看見張凱正在茶水間里泡咖啡。他穿著新買的阿瑪尼西裝,手腕上戴著今天剛拿到分紅后買的歐米茄手表。
看見我,他揚了揚眉:"陳默啊,剛才開會你走得挺快啊。怎么,對公司的分紅方案有意見?"
我沒說話,轉身就走。
"誒,別走啊。"張凱端著咖啡跟上來,"我跟你說,做銷售啊,最重要的是格局。你看你,就知道埋頭干活,不懂得搞關系,活該吃虧。"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你說什么?"
"我說你蠢啊。"張凱笑得很欠揍,"趙總早就跟我說了,你這個人能干活但不聽話,不能重用。所以你的那些客戶,最后都得落到聽話的人手里。明白嗎?"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肉里。
"對了,"張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聽說你老婆也在咱們公司的廣告部?秦韻是吧?長得挺漂亮啊。你可得看好了,別讓她..."
"你他媽給我閉嘴!"
我一把抓住張凱的領子,把他摁在墻上。咖啡杯掉在地上,深色的液體濺了一地。
"陳默!你干什么!"張凱驚叫起來。
周圍的同事都圍了過來。有人拉我,有人去叫保安。
我松開手,看著張凱那張驚恐的臉,突然覺得索然無味。
"垃圾。"我丟下兩個字,轉身離開。
身后傳來張凱氣急敗壞的聲音:"你給我等著!我要去找趙總告你!"
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公司大樓。
手機響了,是秦韻打來的。
"老公,你在哪?"她的聲音有點緊張,"廣告部的李總監剛才找我,說公司要調整人員,讓我明天去找他談談...我有點擔心..."
我停下腳步,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心里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03
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了人事部的電話。
"陳默,你昨天打人的事情,趙總很生氣。你今天必須來公司,當面給張經理道歉,否則按照公司規定,要做辭退處理。"
我深吸一口氣:"我已經提交辭職報告了,按照勞動法,提前三十天通知就可以離職。"
"呵,你以為遞了辭職報告就能走人?"人事專員冷笑,"你違反公司規定在先,現在是公司要辭退你,不是你主動辭職。兩者的區別,你自己清楚吧?"
我當然清楚。
主動辭職,公司需要結清工資和提成。
被辭退,公司可以扣除各種違約金、賠償金,甚至可能一分錢都拿不到。
"我明白了。"我掛斷電話,打開手機計算器算了一下。
這個月的工資底薪3500,加上上個月的業績提成大概12000,一共15500。再加上之前積累的提成款,公司一共欠我68000。
68000。
秦韻的羊水穿刺要3200,后面的產檢還要5000多,生孩子至少要準備30000。這筆錢,我一分都不能少。
我給秦韻發了條微信:"今天不用去找李總監,在家等我,我有事跟你說。"
然后換上西裝,打車去了公司。
趙鵬程的辦公室里,除了他和張凱,還坐著人事總監和法務專員。
"陳默來了。"趙鵬程靠在椅背上,"坐吧。"
我沒坐,直接開門見山:"我今天來是辦離職手續的。按照勞動合同,公司應該結清我的工資和提成。"
"結清?"張凱冷笑,"你昨天在公司動手打人,造成了惡劣影響,公司要追究你的責任。你還想要錢?"
我看向法務專員:"勞動法規定,除非員工給公司造成重大損失,否則公司不得克扣工資。請問我昨天的行為,給公司造成了什么損失?"
法務專員翻開文件:"根據公司監控錄像和證人證詞,你在辦公區域對張凱經理進行人身攻擊,導致他精神受損,需要就醫治療。醫藥費初步估算5000元。"
"5000?"我看向張凱,"你連皮都沒破,哪來的5000塊醫藥費?"
"我精神受到了嚴重創傷!"張凱拍著桌子,"昨晚我整夜失眠,今天去醫院看了心理醫生,開了藥!"
他從包里掏出一張醫院收據,上面赫然寫著:心理咨詢費3000元,藥費2000元。
我看著那張收據,差點笑出聲。
這戲演得可真夠拙劣的。
"除了醫藥費,"人事總監接過話,"你違反公司規定在先,根據勞動合同第二十三條,公司有權扣除你三個月的工資作為違約金。"
三個月工資,就是10500。
加上所謂的5000塊醫藥費,他們要扣我15500。
正好是我這個月的全部收入。
"你們提前商量好的吧?"我看著他們,"算得這么精準。"
"陳默,態度放端正點。"趙鵬程敲了敲桌子,"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接受公司的處理決定,扣除相應費用后,拿剩下的錢走人。第二,繼續鬧下去,公司就走法律程序,到時候一分錢都拿不到。"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選第三個——申請勞動仲裁。"
辦公室里的氣氛一下子凝固了。
趙鵬程的臉色沉了下來:"陳默,你想清楚,跟公司鬧僵了,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我拿出手機,調出錄音軟件,"從我進這個辦公室開始,我就在錄音。你們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會成為仲裁的證據。"
人事總監臉色一變:"你..."
"另外,"我繼續說,"公司這三年來的考勤記錄、業績分配制度、以及各種不合理的罰款規定,我都已經整理好了。如果真的走仲裁程序,我不介意讓勞動局的人好好查一查。"
這是我的最后一張牌。
這三年里,公司的很多做法都游走在法律邊緣。克扣員工工資、強制加班不給加班費、隨意修改業績考核標準...如果勞動局真的介入調查,公司至少要賠償幾十萬。
趙鵬程死死盯著我,眼里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良久,他冷笑一聲:"行,有骨氣。那咱們就走著瞧。"
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喂,李總監嗎?你們廣告部的秦韻,是不是該調整一下工作了?對,就那個...嗯,你看著辦吧。"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趙總,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趙鵬程掛斷電話,笑得很冷,"你不是要跟公司死磕嗎?那就磕到底唄。不過你老婆嘛,公司也要考慮一下她的工作安排。畢竟廣告部現在效益不好,需要優化人員..."
"你敢!"我一拳砸在桌上,"秦韻懷著孕,你們敢辭退孕婦試試!"
"誰說要辭退了?"趙鵬程整理著袖口,"只是調整一下工作崗位而已。公司缺個行政助理,讓她去前臺接接電話、倒倒水,也挺好的。工資嘛,就按最低標準發,2200一個月。"
我渾身的血液都沖上了頭頂。
從月薪4000的文案,降到月薪2200的前臺,這不是辭退,但比辭退更惡心。
"陳默,年輕人啊,要學會審時度勢。"趙鵬程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一個人闖蕩可以很瀟灑,但你有家有口的,要為老婆孩子想想。"
我甩開他的手,轉身往外走。
"等等。"趙鵬程在身后說,"把錄音刪了。"
我回過頭:"你做夢。"
"那你老婆明天就去前臺報到。"
我死死咬著牙關,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停留了幾秒。
最終,還是點開了錄音文件,按下了刪除鍵。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我聽見身后傳來張凱的笑聲。
那笑聲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在心上。
04
回到家的時候,秦韻正在廚房做飯。
聽見開門聲,她探出頭來:"回來啦?飯快好了,你先去洗洗手。"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挺起的小腹,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韻韻,對不起。"
秦韻愣了一下,擦擦手走過來:"怎么了?發生什么事了?"
我把今天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到一半,秦韻的臉色就變了。
"所以,公司要把我調到前臺?"她的聲音很輕。
我點點頭:"他們是沖著我來的。韻韻,你要不先辭職吧,我再找找其他工作,咱們總能..."
"不行。"秦韻打斷我,"現在我懷著孕,哪個公司會要?再說,家里還要還房租、水電費,還要存錢給寶寶買東西,不能沒有收入。"
"可是前臺的工資只有2200..."
"2200也是錢。"秦韻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沒關系,前臺就前臺吧,反正我現在也干不了太累的活。等你找到新工作,我再辭職也不遲。"
我看著她努力裝出來的輕松,心里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當初追她的時候,我說要給她最好的生活。結婚的時候,我保證一定讓她幸福。
可現在呢?
她懷著我的孩子,卻要去給那些人端茶倒水,忍受他們的白眼和嘲諷。
"韻韻..."
"好了,別說了。"秦韻拉著我坐下,"吃飯吧,菜都涼了。"
那天晚上的飯菜,我一口都吃不下。
第二天,秦韻換上了最樸素的衣服,去廣告部報到。
我在家里投簡歷,一家一家公司地投,一個一個電話地打。
但簡歷都石沉大海。
我知道為什么——趙鵬程在行業里認識的人太多了,他只需要打幾個電話,就能讓我在這個圈子里寸步難行。
到了下午五點,秦韻回來了。
她一進門就鉆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我聽見里面傳來壓抑的哭聲。
我推開門,看見她趴在床上,肩膀劇烈地抽動著。
"韻韻..."
"別過來!"她哭著說,"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我坐在床邊,輕輕摸著她的頭發。
過了很久,她才止住哭聲,翻過身來。眼睛紅腫得像桃子。
"今天,"她哽咽著說,"李總監讓我去會議室倒水。我去的時候,里面正在開會...趙總也在..."
她說不下去了,又開始哭。
我的手攥成了拳頭。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秦韻抹著眼淚,"說我是銷售部陳默的老婆...說我老公不懂規矩,連累了我...讓我好好表現,別跟你一樣不知天高地厚..."
"然后張凱..."秦韻的聲音顫抖著,"張凱說,'嫂子啊,你要勸勸陳默,做人要識時務。你看,你現在懷著孕還要出來工作,多辛苦啊。要是陳默當初聽話一點,你也不用...'
我猛地站起來,抓起外套就要往外沖。
"你去哪?"秦韻拉住我。
"我去找他們!"我眼睛通紅,"欺負到你頭上了,我..."
"然后呢?"秦韻突然大聲說,"然后你再去打一架?讓公司有理由辭退你?讓我連2200塊的工資都拿不到?讓咱們全家喝西北風?"
我愣住了。
秦韻看著我,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老公,我知道你憋屈,我也憋屈。可是咱們現在沒有選擇。寶寶還有四個月就要出生了,咱們得活下去啊..."
她說著說著,突然捂住了肚子,臉色發白。
"韻韻?你怎么了?"
"肚子...肚子疼..."她額頭沁出冷汗。
我嚇壞了,趕緊扶她躺下:"別動,我馬上叫救護車!"
到了醫院,醫生檢查完說:"孕婦情緒波動太大,有先兆流產的跡象。必須馬上住院保胎,至少要住一周。"
"住院費要多少?"我問。
"押金先交5000。"護士說。
我掏出手機,打開銀行APP。
余額:1247元。
我站在醫院走廊里,看著蒼白的日光燈,突然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這時候,手機響了。
是趙鵬程打來的。
"陳默,考慮得怎么樣了?"他的聲音帶著笑意,"聽說你老婆住院了?需不需要公司幫忙?"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你想怎么樣?"
"很簡單,"趙鵬程說,"來公司,當著所有人的面,給張凱道歉。然后簽一份自愿離職協議,放棄所有賠償。這樣的話,我可以讓財務給你批5000塊的困難補助。"
5000塊。
夠交住院押金,但我三個月的提成,那68000塊,就徹底拿不回來了。
"我給你一個晚上考慮,"趙鵬程說,"明天下午五點之前給我答復。對了,你老婆的工作,我也可以考慮給她恢復原職。前提是,你得配合。"
他掛斷了電話。
我靠著墻,緩緩滑坐在地上。
病房里,秦韻還在輸液。她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懷著我的孩子,因為我受盡了委屈。
而我這個做丈夫的,卻連保護她的能力都沒有。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媽媽打來的。
"小默啊,你有空回來一趟嗎?你爸的血壓又高了,想去醫院看看,但是醫保卡里的錢..."
我按住額頭,聲音發顫:"媽,我最近手頭有點緊,過兩天行嗎?"
"也行,那你忙你的,照顧好韻韻..."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余額數字。
1247。
這就是我三年奮斗的結果。
扛著公司68%的業績,卻連老婆住院的押金都交不起。
我想起三年前,在出租屋里對秦韻發的誓。
我說要讓她過上好日子。
現在呢?
我低下頭,雙手捂住臉。
指縫里,有溫熱的液體滑落。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銀行。
把信用卡里剩余的額度都取了出來,加上花唄借唄能借的,湊了8000塊。
先給秦韻交了住院押金,剩下的錢,要留著買菜買奶粉,撐過這個月。
中午的時候,我在醫院走廊里遇到了以前的同事小李。
"陳哥?"小李看見我,驚訝地走過來,"你怎么在這兒?"
"我老婆住院。"我說,"你呢?"
"我媽做手術。"小李嘆了口氣,"對了陳哥,聽說你跟公司鬧翻了?"
我點點頭。
小李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陳哥,我跟你說個事兒,你別聲張。"
"什么事?"
"上個月,我去財務部送文件,無意中聽見王姐在打電話。"小李看看四周,確認沒人后說,"她說公司今年賬上的錢有問題,趙總要她做兩套賬..."
我心里一動:"兩套賬?"
"對,一套是給稅務局看的,一套是真實的。"小李說,"我當時沒在意,但后來想想,公司今年業績這么好,分紅卻給得這么少,會不會有什么貓膩?"
我盯著他:"你還聽到什么了?"
"沒了,王姐發現我在門口,就掛了電話。"小李搖搖頭,"陳哥,你要是想查,得小心點。趙總在公司的關系很硬,連董事長都要給他面子。"
送走小李后,我坐在長椅上,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兩套賬。
7億的營業額,7000萬的凈利潤,但分紅只發了不到1000萬。
剩下的6000萬去哪了?
我拿出手機,開始翻看以前保存的工作郵件。
作為銷售主管,我經手的很多合同和回款記錄都有備份。
華盛集團那個2.3億的項目,合同上寫的回款時間是去年12月,但我記得財務說錢是今年3月才到賬的。
中間這三個月,錢去哪了?
還有天潤科技那1.8億,合同約定分三期付款,但財務系統里顯示,三筆款項是在同一天到賬的。
這不符合常規。
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下午三點,我回到醫院。
秦韻正在和婆婆視頻聊天,看見我進來,她沖我笑了笑。
我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感覺怎么樣?"
"好多了。"秦韻說,"醫生說如果今晚沒問題,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我握住她的手,"韻韻,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什么事?"
"我想申請勞動仲裁,把公司拖欠我的錢要回來。"
秦韻愣住了:"可是趙總他..."
"我知道他會報復。"我打斷她,"但我不想就這么算了。那68000塊,是我辛辛苦苦掙來的,憑什么讓他們白白吞下去?"
秦韻沉默了很久。
"你決定了?"
"嗯。"
"那我支持你。"她緊緊握住我的手,"大不了我這個工作不要了,咱們重新開始。"
我鼻子一酸,把她抱進懷里。
下午四點半,我來到了勞動仲裁委員會。
工作人員給了我一堆表格:"填好這些,附上相關證據材料,我們會在七個工作日內受理。"
我坐在大廳里,一筆一畫地填著表格。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陳默嗎?我是華盛集團的采購經理老趙。"
我一愣:"趙經理?您怎么..."
"聽說你跟公司鬧翻了?"老趙的聲音很嚴肅,"有時間嗎?出來聊聊。"
一個小時后,我在一家咖啡廳見到了老趙。
他比上次見面時憔悴了很多,頭發白了一大片。
"陳默,"他開門見山地說,"華盛那個項目,有問題。"
我心里一緊:"什么問題?"
"去年12月,我們按合同打了2.3億到你們公司賬上。"老趙點了根煙,"但今年3月,你們公司的財務突然聯系我,說那筆錢因為銀行系統故障,需要重新走一遍流程。"
"重新走一遍?"
"對。"老趙吐出一口煙,"我當時覺得奇怪,但想著是系統問題,也就照辦了。誰知道..."
他停頓了一下。
"誰知道什么?"
"今年4月,審計查賬的時候發現,我們去年12月打的那2.3億,根本沒有入你們公司的賬。"老趙盯著我,"陳默,那筆錢去哪了?"
我腦子里嗡地一聲。
2.3億,憑空消失了?
"老趙經理,您確定嗎?"
"千真萬確。"老趙掐滅煙頭,"我已經向公司匯報了,我們正準備報警。但在報警之前,我想先問問你,你們公司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氣:"我不知道。但我會查清楚。"
走出咖啡廳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站在街頭,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道,手心全是汗。
2.3億。
如果這筆錢真的被人貪污了,那趙鵬程...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市場監督管理局嗎?我要舉報一家公司涉嫌財務造假..."
放下電話后,我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但緊接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感涌上心頭。
我終于不用再忍氣吞聲了。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趙鵬程。
"陳默,時間到了,考慮得怎么樣?"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名字,嘴角揚起一個冷笑。
"趙總,我確實考慮好了。"
"很好,明天來公司..."
"但我不是來道歉的。"我打斷他,"我是來看你怎么進監獄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傳來趙鵬程陰冷的笑聲。
"陳默,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我當然知道。"我說,"華盛集團那2.3億,你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告訴你,人家早就發現了。明天,不,今晚,警方就會去查你的賬。"
"你..."
"還有,勞動仲裁的材料我已經遞交了,市場監督局那邊我也舉報了。趙總,好好享受最后的自由時光吧。"
我掛斷電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秋風吹過來,有點涼。
但我心里,卻前所未有的熱。
剛走出兩步,手機瘋狂地震動起來。
十幾條微信消息,全是公司同事發來的。
"陳哥,出大事了!公司被查封了!"
"警察來了!趙總被帶走了!"
"財務部的資料全被封了!"
我點開朋友圈,看見有人發了張照片。
公司樓下停著三輛警車,門口拉著警戒線。
照片的配文是:完了,公司要破產了。
我盯著那張照片,手開始發抖。
以為揭發了趙鵬程,事情就結束了。
但公司被查封,所有員工的工資、提成,是不是都要不回來了?
更重要的是——
秦韻的工作,也沒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06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就接到了公司法務部的電話。
"陳默,你現在必須馬上到公司來,配合警方調查。"
我心里一沉:"什么調查?"
"華盛集團那個項目,你是項目執行人,警方需要你提供相關證據。"法務專員的聲音很急促,"另外,趙總被拘留了,但他咬定是你經手的那筆款項,說你涉嫌..."
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涉嫌?
我涉嫌什么?
錢是趙鵬程轉走的,跟我有什么關系?
深吸一口氣,我給老趙打了個電話。
"陳默?"老趙的聲音聽起來也很疲憊,"警方昨晚找我做了筆錄。我把所有的轉賬記錄都交給他們了。你放心,我明確說了,當時對接的人是張凱,你只是項目執行,跟那筆錢的去向無關。"
我松了口氣:"謝謝趙經理。"
"但是,"老趙話鋒一轉,"張凱現在也被警方控制了,他說當時是你要求他配合修改回款流程的,還拿出了你們的聊天記錄。"
我愣住了:"聊天記錄?我從來沒有..."
話說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來了。
去年12月,張凱確實在微信上問過我:"陳默,華盛那個項目的尾款,財務說有點問題,需要重新走一遍流程,你那邊客戶能配合嗎?"
我當時回了一句:"可以,你跟財務對接就行。"
就這么一句話,現在成了"證據"?
"陳默,"老趙嚴肅地說,"這個事情很嚴重。警方懷疑是內外勾結的財務詐騙,涉案金額2.3億。如果查實,至少判十年以上。你最好找個律師,別被人當替罪羊。"
掛了電話,我坐在醫院的長椅上,腦子一片空白。
替罪羊。
趙鵬程和張凱,是要把我推出來當替罪羊。
這時候,病房里傳來護士的聲音:"秦韻家屬在嗎?病人可以出院了。"
我起身走進病房,秦韻已經收拾好了東西。
"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她擔心地看著我。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事情告訴了她。
秦韻聽完,臉色刷地白了:"他們怎么能這樣?明明是趙鵬程做的,憑什么賴在你頭上?"
"因為我沒有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我苦笑,"所有的合同、郵件、聊天記錄,都在公司的服務器里。現在公司被查封,我想調取證據都沒辦法。"
"那怎么辦?"秦韻抓住我的手,"要不要找律師?"
"找律師要錢..."我看著她,"咱們現在..."
"有多少用多少!"秦韻打斷我,"這種時候,不能省!"
我點點頭,拿出手機搜索律師事務所。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秦韻的手機。
她接起來,臉色越來越難看。
"什么?...可是我在住院...不行嗎?...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秦韻的眼圈紅了。
"公司人事部打來的。"她的聲音發顫,"說公司現在面臨破產清算,所有員工都要提前解除勞動合同。我這個月的工資...拿不到了..."
我把她摟進懷里。
2200塊錢的工資,對我們現在來說,就是救命錢。
"別哭。"我拍著她的背,"還有我呢。"
秦韻抬起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可是你現在自己都..."
她說不下去了,趴在我肩上哭得更厲害。
我閉上眼睛,感覺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住。
離開醫院的時候,我接到了警方的傳喚通知。
明天上午九點,去派出所配合調查。
回到家,我把所有能找到的工作證據都翻了出來。
郵件截圖、合同復印件、客戶的微信聊天記錄...能證明我清白的,一樣都不能少。
忙到半夜兩點,我才整理完。
躺在床上,卻怎么都睡不著。
秦韻靠在我懷里,輕輕摸著肚子。
"寶寶今天踢了我好幾次。"她小聲說,"好像在告訴我,別怕。"
我握住她的手:"我們都別怕。"
第二天早上,我準時到了派出所。
負責調查的是一位姓李的警官,四十多歲,表情嚴肅。
"陳默是吧?坐。"李警官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關于華盛集團那筆2.3億的款項,你知道多少?"
我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一遍。
從項目開始到簽合同,從回款流程到后續對接,每一個細節都沒有遺漏。
"你說當時是張凱負責后續對接,有證據嗎?"
我拿出手機:"這是公司的郵件,趙總親自發的,讓張凱接手項目后續工作。"
李警官看了看,點點頭:"這個我們已經調取到了。但問題是,張凱說重新走回款流程是你要求的,還拿出了你們的聊天記錄。"
他打開電腦,調出一張截圖。
正是去年12月,張凱問我的那句話,和我的回復。
"這個確實是我回復的。"我說,"但我只是說可以配合,具體怎么操作,是張凱和財務對接的,我完全不知情。"
"你不知情?"李警官盯著我,"可根據我們調查,那筆錢轉走的時候,華盛集團的對接人正是你。你的簽名出現在了好幾份文件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簽名?我從來沒簽過..."
李警官又調出幾張掃描件。
確實是我的簽名。
但那些文件,我見都沒見過。
"這些簽名是偽造的!"我激動地說,"我可以做筆跡鑒定!"
"會的。"李警官說,"但在鑒定結果出來之前,根據規定,我們需要限制你的出境,并且扣押你的護照和相關證件。"
我愣住了。
"李警官,我真的是清白的..."
"這需要證據。"李警官合上筆記本,"如果你能提供有力證據,證明自己沒有參與這起詐騙案,我們會立即解除對你的限制。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
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否則,我就是嫌疑人。
走出派出所的時候,陽光刺眼。
我站在臺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突然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
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聽到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陳默吧?我是你們公司樓下保安隊的隊長。"
我一愣:"什么事?"
"趙總讓我給你帶句話。"保安隊長的聲音很低,"他說,如果你想洗清嫌疑,就來公司守大門。把你老婆也叫上,正好咱們缺個打掃衛生的。只要你們肯低頭,他會撤回對你的指控。"
我握著手機的手青筋暴起。
"你再說一遍?"
"守大門,打掃衛生。"保安隊長重復道,"趙總說了,這是給你們最后的機會。"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趙鵬程,讓他等著。"
掛斷電話后,我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律師事務所嗎?我需要法律援助..."
07
律師姓周,三十出頭,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精明干練。
他看完我提供的所有材料,沉默了很久。
"陳先生,實話跟你說,這個案子很棘手。"周律師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對方擺明了要把你當替罪羊,而且準備得很充分。"
"那我該怎么辦?"
"有兩個辦法。"周律師豎起兩根手指,"第一,配合調查,等筆跡鑒定結果出來,證明那些簽名是偽造的。但這需要時間,至少要兩個月。"
"兩個月?"我急了,"我老婆還懷著孕,我不能被拘留兩個月!"
"所以還有第二個辦法。"周律師說,"找到關鍵證人,證明你沒有參與這起詐騙。比如當時經手這筆款項的財務人員,或者華盛集團那邊的證人。"
我想了想:"財務王姐應該知道內情,但她現在也被警方控制了,不會幫我作證。至于華盛那邊..."
"那邊我已經聯系過了。"周律師打開筆記本,"華盛集團的采購經理愿意作證,證明你只是項目執行人,不涉及款項往來。但這還不夠,我們需要更直接的證據。"
"什么證據?"
"證明是誰把那2.3億轉走的。"周律師盯著我,"陳先生,你仔細想想,當時有沒有什么異常?任何細節都可能是突破口。"
我閉上眼睛,努力回憶去年12月的情況。
那時候華盛的項目剛簽完合同,我就被調去跟進其他客戶了。后續的事情都是張凱在處理...
等等。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12月底,我去財務部報銷出差費用,看見王姐在打印什么文件。"我睜開眼睛,"當時她看見我進來,立刻把文件收起來了,還特意鎖進了抽屜。我當時覺得奇怪,但也沒多想。"
"那個抽屜現在還能打開嗎?"周律師問。
"公司被查封了,應該打不開。"我搖頭,"而且就算打得開,里面的文件可能早就..."
"未必。"周律師打斷我,"如果王姐真的參與了這起詐騙,她一定會留一手證據,防止被人卸磨殺驢。這些證據,很可能就藏在公司里。"
我心里一動:"你是說..."
"想辦法進公司,找到那些證據。"周律師嚴肅地說,"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可是公司已經被查封了..."
"所以需要冒險。"周律師看著我,"陳先生,我必須提醒你,擅自進入被查封的場所是違法的。如果被抓到,你的罪名會更重。但如果不去..."
他沒有說下去。
我明白他的意思。
不去,就只能等著筆跡鑒定,這兩個月里,我隨時可能被拘留。
去,雖然有風險,但如果能找到證據,就能一次性洗清嫌疑。
我想起秦韻挺著大肚子,想起即將出生的孩子,想起趙鵬程那句"守大門"...
"我去。"
周律師點點頭:"我幫你查一下公司的安保情況。這幾天你先別輕舉妄動,等我消息。"
離開律師事務所,我去了趟醫院。
秦韻在做產檢,我在外面等她。
走廊上來來往往的都是孕婦和家屬,有人攙扶著妻子小心翼翼地走,有人抱著嬰兒滿臉笑容...
我看著這些畫面,心里五味雜陳。
本來,我也應該陪著秦韻,像其他丈夫一樣,期待著孩子的降生。
可現在,我卻要冒著坐牢的風險,去一個被查封的公司找證據。
"老公?"
秦韻從診室里出來,看見我愣在走廊上,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想什么呢?"
"沒什么。"我回過神,"檢查結果怎么樣?"
"都挺好的。"秦韻笑了笑,"醫生說寶寶很健康,預產期是明年三月。"
明年三月。
還有四個月。
我必須在孩子出生之前,把這一切都解決掉。
"韻韻,"我握緊她的手,"如果我..."
"別說了。"秦韻把頭靠在我肩上,"我相信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腦子里反復推演著各種可能。
凌晨兩點,手機亮了。
周律師發來一條微信:"明天晚上八點,公司的安保會換班,有十五分鐘的空檔期。你只有這一次機會。"
我盯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回了兩個字:"收到。"
第二天傍晚,我換上了一身深色衣服。
秦韻看著我,眼里全是擔心:"真的要去嗎?"
"必須去。"我抱住她,"韻韻,如果我出了什么事..."
"不會的。"秦韻打斷我,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你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我吻了吻她的額頭,轉身離開。
晚上七點半,我到了公司樓下。
警戒線還在,但門口的警察已經撤了。只有兩個保安在值班室里看電視。
我躲在對面的商場里,盯著公司大門。
七點五十五,一輛保安公司的車停在門口,下來兩個人。
換班開始。
我屏住呼吸,等待著那個空檔期。
八點整,值班的兩個保安走出來,跟接班的人交接。
四個人一起往值班室走去。
就是現在!
我沖過馬路,從側門溜進了公司。
電梯已經停運,我只能走樓梯。
公司在23樓,我一口氣爬了上去,累得氣喘吁吁。
推開消防門,走廊里一片漆黑。
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快步走向財務部。
門鎖著。
我掏出事先準備好的萬能鑰匙,試了幾次,終于打開了。
走進財務部,我直奔王姐的辦公桌。
抽屜也鎖著。
我拿起旁邊的訂書機,砸了兩下,鎖開了。
抽屜里,靜靜躺著一個牛皮紙袋。
我打開紙袋,里面是一堆文件。
轉賬記錄、銀行回單、還有一份手寫的賬目明細...
我的手開始發抖。
這些文件上,清清楚楚地寫著:
"12月15日,華盛集團轉入2.3億,當日轉至境外賬戶XX,操作人:趙鵬程。"
"3月20日,華盛集團再次轉入2.3億,入公司賬,操作人:王姐。"
我明白了。
趙鵬程用第一筆2.3億中飽私囊,然后讓王姐偽造文件,讓華盛重新轉了一遍錢。
這樣,賬面上看起來只有一筆2.3億,但實際上趙鵬程已經把第一筆錢轉走了。
我趕緊用手機拍下所有文件。
就在這時,樓道里傳來腳步聲。
有人上來了!
我心里一緊,趕緊把文件塞回抽屜,躲到了辦公桌下面。
腳步聲越來越近。
門被推開了。
手電筒的光照進來,在辦公室里掃來掃去。
"誰在里面?"
是保安的聲音。
我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手電筒的光照到了辦公桌附近,離我藏身的地方只有半米。
我的心臟狂跳,手心全是汗。
千萬別發現我...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另一個保安的喊聲:"老李!樓下打電話找你!"
手電筒的光停頓了一下,然后移開了。
"來了!"
腳步聲遠去,門重新關上了。
我癱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緩了幾秒,我趕緊爬起來,往外跑。
下樓梯的時候,差點摔了一跤。
沖出公司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是從鬼門關走了一趟。
手機里,那些照片靜靜地躺在相冊里。
這是我的救命稻草,也是扳倒趙鵬程的致命證據。
08
第二天一早,我把所有照片都發給了周律師。
一個小時后,他打來電話,聲音里滿是興奮:"陳先生,你找到了關鍵證據!有了這些,不僅能證明你的清白,還能把趙鵬程徹底釘死!"
"那接下來怎么辦?"
"我馬上整理材料,向警方提交。"周律師說,"你在家等消息,最遲明天就會有結果。"
掛了電話,我終于松了一口氣。
秦韻聽到消息,激動得抱著我哭了起來:"真的嗎?真的能證明你的清白嗎?"
"能。"我拍著她的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那天晚上,我睡了三天來第一個好覺。
但第二天中午,事情突然有了變化。
周律師打來電話,聲音很凝重:"陳先生,出問題了。"
我心里一沉:"什么問題?"
"警方說你提供的這些證據,來源不合法。"周律師說,"因為公司已經被查封,你私自進入并拿走證據,這些證據在法律上不能作為呈堂證供。"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這些證據不能用?"
"除非有人證配合,證明這些文件確實存在。"周律師嘆了口氣,"現在唯一知道這些文件的人,只有王姐。但她現在被關押,而且不太可能主動承認自己參與了詐騙。"
"那怎么辦?"
"我在想辦法。"周律師說,"你先別著急,給我點時間。"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感覺剛剛燃起的希望又熄滅了。
秦韻走過來,握住我的手:"會有辦法的,一定會有辦法的。"
下午三點,我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陳默嗎?我是王姐。"
我猛地站起來:"王姐?你不是被..."
"我被取保候審了。"王姐的聲音很低,"陳默,我能見你一面嗎?有些話,我想當面跟你說。"
一個小時后,我在一家咖啡廳見到了王姐。
她憔悴了很多,頭發花白了一大片,整個人看起來蒼老了十歲。
"王姐。"我坐下來,"你找我什么事?"
王姐看著我,眼里滿是愧疚:"陳默,對不起。"
我愣住了。
"這件事,從頭到尾,你都是無辜的。"王姐的眼淚流了下來,"是我和趙鵬程一起做的,跟你沒有任何關系。"
"你為什么要幫趙鵬程?"我問。
"因為他威脅我。"王姐擦了擦眼淚,"我兒子在他的一個關聯公司上班,他說如果我不配合,就讓我兒子坐牢。我沒辦法,只能聽他的。"
"那現在你為什么要說出來?"
"因為我兒子出事了。"王姐哽咽道,"昨天,他在公司加班的時候,從樓梯上摔了下來,現在還在ICU搶救...醫生說,可能醒不過來了..."
她說不下去了,趴在桌上哭得肝腸寸斷。
我沉默了很久。
"王姐,如果你愿意作證,可以幫我洗清嫌疑。"我說,"但你自己可能會..."
"我知道。"王姐抬起頭,"我會坐牢。但至少,在進監獄之前,我要做一件對得起良心的事。"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U盤。
"這里面是所有的證據,包括趙鵬程和境外賬戶的往來記錄,還有我們的通話錄音。"王姐把U盤推到我面前,"陳默,拿去吧。這是我欠你的。"
我接過U盤,手在發抖。
"謝謝你,王姐。"
"別謝我。"王姐苦笑,"如果我早點有良心,你也不會受這么多苦。"
她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回過頭:"陳默,好好照顧你老婆和孩子。別像我一樣,等到失去了才知道后悔。"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我的眼眶濕潤了。
當天晚上,周律師拿著U盤去了警局。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了李警官的電話。
"陳默,你可以過來一趟。"李警官的聲音很平靜,"關于華盛集團的案子,我們有了新的進展。"
我趕到警局的時候,看見趙鵬程和張凱都被帶了出來。
趙鵬程看見我,眼里滿是怨毒。
"陳默!"他咬牙切齒地說,"你給我等著!"
我沒理他,走進了詢問室。
"陳默,根據我們的調查和王女士的證詞,"李警官說,"你在華盛集團案件中是清白的。現在,我們正式解除對你的限制。"
我如釋重負,差點站不穩。
"另外,"李警官繼續說,"趙鵬程涉嫌詐騙、挪用公款等多項罪名,涉案金額高達2.3億。根據法律規定,他將面臨無期徒刑。張凱作為從犯,也將被判刑。"
我點點頭。
走出警局的時候,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拿出手機,給秦韻發了條微信:"韻韻,我清白了。"
幾秒鐘后,手機響了。
秦韻哭著說:"老公,太好了...太好了..."
我靠在路邊,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這一個月,像是做了一場噩夢。
現在,終于醒了。
但緊接著,我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公司破產了,我的那68000塊提成,還能拿回來嗎?
更重要的是,秦韻的工作沒了,我們接下來該怎么辦?
手機又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陳默嗎?我是華盛集團的老趙。"
"趙經理。"
"聽說你洗清嫌疑了?"老趙笑著說,"恭喜啊!對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你們公司破產了,我們正缺一個靠譜的設備供應商。"老趙說,"我跟老板提了一下你的情況,他對你印象不錯。有沒有興趣自己創業,做我們的供應商?"
我愣住了:"我?"
"對。"老趙說,"華盛每年的設備采購額有10億,如果你能做到其中的10%,一年也有幾百萬的利潤。怎么樣,有興趣嗎?"
我的心跳加速。
創業...
這是我從來沒想過的路。
"趙經理,讓我考慮一下可以嗎?"
"當然。"老趙笑道,"不過我建議你盡快決定,這個機會不是誰都有的。"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道。
腦子里突然浮現出秦韻的臉,還有即將出生的孩子。
或許,這是一個新的開始。
09
那天晚上,我把創業的想法告訴了秦韻。
她聽完,沉默了很久。
"老公,你真的想好了嗎?"她擔心地看著我,"創業風險很大,萬一失敗了..."
"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但如果不試一試,我會后悔一輩子。這三年,我一直在給別人打工,拼死拼活卻連養家的錢都掙不到。現在有這個機會,我想試試。"
"可是咱們現在沒有啟動資金啊。"秦韻說,"注冊公司、租辦公室、進貨...這些都要錢。"
她說得對。
我算了一下,最少需要30萬的啟動資金。
但我現在身上只有8000塊。
"我去借。"我說,"找親戚朋友借,總能湊出來。"
"親戚朋友都不富裕..."秦韻咬著嘴唇,"要不,把咱們的房子抵押了?"
"不行。"我搖頭,"那是咱們唯一的房子,不能冒險。"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周律師打來的。
"陳先生,有個好消息告訴你。"周律師說,"公司雖然破產了,但根據破產清算程序,員工的工資和提成屬于優先償還項目。你的那68000塊,應該能拿回來。"
我一下子站了起來:"真的?"
"真的。"周律師說,"不過需要等破產管理人清算完資產,大概要兩個月左右。"
"兩個月..."我算了算時間,"那正好趕在孩子出生之前。"
掛了電話,我和秦韻都松了一口氣。
"有了這68000,咱們就有啟動資金了。"我說,"韻韻,支持我嗎?"
秦韻看著我,眼里閃著淚光:"我當然支持你。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孩子出生后,不管生意多忙,每周至少要陪我們一天。"她摸著肚子,"我不想寶寶長大了,都不認識爸爸是誰。"
我把她摟進懷里:"我保證。"
接下來的兩個月,我一邊等著破產清算,一邊開始籌備公司。
注冊公司、辦理資質、聯系供應商...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秦韻的肚子越來越大,走路都需要人扶。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才回家。推開門,看見秦韻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一件嬰兒衣服,默默流眼淚。
"韻韻,怎么了?"我趕緊走過去。
"沒事。"她擦了擦眼淚,"就是突然想起,寶寶馬上就要出生了,可是咱們什么都還沒準備好..."
我看著她,心里像被刀扎了一樣。
這兩個月,我幾乎把所有時間都用在了創業上,陪她的時間少得可憐。
"韻韻,對不起。"我跪在她面前,"我以為只要把公司做起來,就能給你和寶寶好的生活。但我忽略了,你現在最需要的是我的陪伴。"
秦韻摸著我的臉,眼淚又掉了下來:"老公,我不是責怪你。我知道你辛苦,我只是...只是有點害怕。"
"怕什么?"
"怕你太累,怕創業失敗,怕..."她哽咽著說不下去。
我把她抱進懷里:"別怕,有我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暫停創業籌備,專心陪秦韻待產。
公司的事情可以慢慢來,但孩子的出生只有一次。
我不能錯過。
兩周后,秦韻住進了醫院。
預產期到了,但寶寶還沒有發動。
醫生說可能要催產。
那天晚上,我守在病床邊,握著秦韻的手。
"老公,"她突然說,"如果生孩子的時候出了意外,你要先救寶寶。"
我的心一緊:"別說傻話,你和寶寶都會平安的。"
"我是說萬一..."
"沒有萬一。"我打斷她,"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凌晨三點,秦韻開始宮縮。
她疼得滿頭大汗,卻咬著牙不肯叫出聲。
"韻韻,疼就喊出來。"我心疼地說。
"不...我怕吵到其他人..."她虛弱地笑了笑。
我看著她,眼淚止不住地流。
這個傻女人,到了這種時候,還在為別人著想。
凌晨五點,秦韻被推進了產房。
我在外面等著,度秒如年。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產房的門終于開了。
護士抱著一個小小的嬰兒走出來:"恭喜,是個男孩,母子平安。"
我接過孩子,看著他皺巴巴的小臉,眼淚嘩地流了下來。
"謝謝...謝謝老天..."
秦韻被推出來的時候,臉色蒼白,但眼里滿是笑意。
"老公,咱們有兒子了。"
"嗯。"我握著她的手,"辛苦了。"
"不辛苦。"她看著懷里的孩子,"只要他健康,再辛苦都值得。"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破產管理人打來的。
"陳默嗎?你的68000塊已經清算完畢,可以來領了。"
我掛斷電話,看著秦韻和兒子。
突然覺得,這世界上最珍貴的,不是錢。
是家人。
但緊接著,護士走過來,遞給我一張單子。
"這是住院費和手術費,一共32000。請盡快結一下。"
我看著那張單子,心里咯噔一下。
我身上只有8000塊。
還差24000。
"護士,能不能先欠著?"我小聲說,"我明天就去取錢..."
"不行。"護士冷冷地說,"醫院規定,必須當天結清。否則不能辦理出院手續。"
我站在走廊上,看著手機里那個余額數字。
8000。
距離32000,還差24000。
這時候,病房里傳來嬰兒的哭聲。
兒子餓了。
秦韻虛弱地喚著我:"老公,奶粉在哪?"
我走進病房,幫她沖好奶粉,喂給兒子。
看著兒子吃奶的樣子,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剛才還在說,最珍貴的是家人。
可現在,連給家人一個溫暖的病房都做不到。
我是個失敗的丈夫,也是個失敗的父親。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是老趙打來的。
"陳默,考慮得怎么樣了?"他問,"華盛這邊已經準備好合同了,就等你簽字。"
我看著懷里的兒子,深吸一口氣。
"趙經理,能不能先預付一部分款項?"我說,"我現在急需用錢..."
"可以。"老趙爽快地說,"我讓財務先給你打30萬,算是預付款。不過,你得盡快把公司注冊下來,咱們好簽正式合同。"
"謝謝趙經理!"我激動得聲音都變了,"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掛了電話,我靠在墻上,渾身發軟。
30萬。
不僅能付清醫藥費,還能有啟動資金。
但同時,這也意味著,我必須成功。
失敗了,不僅還不起這30萬,還會辜負老趙的信任。
我看著病房里的秦韻和兒子。
為了他們,我必須成功。
沒有退路。
10
拿到那30萬的第二天,我就去辦理了公司注冊。
公司名字叫"默韻科技",寓意是我和秦韻一起創造的事業。
秦韻出院那天,我租了一輛車,把她和兒子接回家。
"老公,公司的事情進展得怎么樣了?"她問。
"已經注冊下來了。"我說,"下周就能簽合同。"
"那就好。"秦韻松了口氣,"我過兩個月就能上班了,到時候幫你一起..."
"不用。"我打斷她,"你在家好好照顧兒子,公司的事我來就行。"
"可是..."
"別擔心。"我握住她的手,"我能行的。"
接下來的三個月,我拼了命地工作。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十二點才回家。
聯系供應商、跟客戶談判、處理訂單、協調物流...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兩半用。
秦韻帶著孩子,幾乎成了單親媽媽。
有一天晚上,我回家的時候,看見她抱著孩子坐在陽臺上,對著月亮小聲說話。
"寶寶,爸爸在外面掙錢,很辛苦的。我們要乖乖的,不能讓爸爸擔心..."
我站在門口,鼻子一酸。
走過去,把她們母子倆摟進懷里。
"韻韻,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秦韻靠在我肩上,"我理解你。只是...偶爾也要注意身體,別累壞了。"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抱著兒子,看著他熟睡的臉。
心里暗暗發誓,一定要給他們最好的生活。
半年后,公司終于走上了正軌。
第一筆訂單完成后,老趙又給我介紹了幾個大客戶。
業績一路飆升,第一年就做到了800萬。
扣除成本和費用,凈利潤有120萬。
拿到第一筆分紅的時候,我帶著秦韻和兒子去了趟游樂園。
看著兒子開心地玩著旋轉木馬,秦韻笑得眼睛都彎了。
"老公,咱們成功了。"
"嗯。"我摟著她,"這只是開始。"
但就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那天,我正在公司開會,突然接到醫院的電話。
"是陳默先生嗎?你妻子秦韻昏倒了,現在在我們醫院急診..."
我腦子嗡地一聲,抓起車鑰匙就往外沖。
趕到醫院的時候,秦韻已經醒了。
"怎么回事?"我握著她的手,"醫生怎么說?"
"沒事,就是有點貧血。"秦韻虛弱地笑了笑,"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太累?"我愣住了,"你在家帶孩子,會累嗎?"
秦韻沉默了一下:"老公,其實...我這半年一直在幫你做賬。"
"做賬?"
"對。"她不好意思地說,"我看你每天那么忙,就想幫你分擔一點。所以趁兒子睡覺的時候,我就整理公司的賬目...有時候整理到凌晨兩三點..."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韻韻...你怎么不早說..."
"我怕你擔心。"她握緊我的手,"而且我想幫你,咱們是一家人嘛。"
我把她抱進懷里,哽咽著說不出話。
這個傻女人。
白天帶孩子,晚上熬夜幫我做賬,卻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
"以后不許這樣了。"我說,"賬我自己做,你只管照顧好自己和兒子。"
"可是..."
"別可是了。"我擦掉眼淚,"公司再重要,也沒有你重要。"
從那以后,我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
是的,公司越做越大,錢也越掙越多。
但我陪家人的時間,卻越來越少。
兒子第一次叫"爸爸",我不在。
兒子第一次走路,我也不在。
他一歲生日的時候,我在外地談合同,連蛋糕都沒吃上一口。
我突然意識到,我又在重復三年前的錯誤。
為了工作,忽略了最重要的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請了一個職業經理人,幫我管理公司。
而我自己,每周只工作五天,周末一定陪家人。
秦韻聽到這個決定,驚訝地說:"這樣公司能行嗎?"
"能行。"我笑著說,"而且,就算不行,也比失去你們重要。"
那一年的年底,公司業績做到了1500萬。
雖然沒有之前增長得快,但我知道,這是值得的。
因為我沒有再錯過兒子的任何一個重要時刻。
他第一次叫"爸爸",我在。
他第一次自己吃飯,我也在。
他兩歲生日那天,我們一家三口去了海邊。
看著兒子在沙灘上奔跑,秦韻靠在我肩上說:"老公,我們真的很幸福。"
"嗯。"我吻了吻她的額頭,"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我看了一眼,是老趙打來的。
"陳默,有個好消息。"老趙說,"華盛準備在江城建一個新廠,設備采購預算5個億。老板指定要你來做,怎么樣?"
5個億。
如果拿下這個單子,我的公司至少能做到3000萬的業績。
利潤至少500萬。
"趙經理,"我看著遠處的海浪,"能不能給我一天時間考慮?"
"當然可以。"老趙笑道,"不過這種機會可不多見啊。"
掛了電話,我陷入了沉思。
秦韻看著我:"怎么了?"
我把老趙的話告訴了她。
"5個億..."秦韻喃喃道,"那是筆大生意啊。"
"嗯。"我說,"但接了這個單子,我可能要天天加班,周末也顧不上你們了。"
秦韻沉默了一會兒。
"老公,"她突然說,"你還記得三年前的自己嗎?"
我愣住了。
"那時候,你扛著公司68%的業績,卻連陪我產檢的時間都沒有。"秦韻看著我,"你拼命工作,是為了讓我們過上好日子。可是當時的我,并不快樂。"
她頓了頓,繼續說:"現在,咱們有房有車有存款,日子過得挺好的。你覺得,為了更多的錢,值得犧牲和家人在一起的時間嗎?"
我看著她,看著遠處正在堆沙堡的兒子。
突然明白了什么。
"趙經理,"我撥通了老趙的電話,"這個單子,我不接了。"
"為什么?"老趙驚訝地問。
"因為我想多陪陪家人。"我說,"錢可以慢慢掙,但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
老趙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笑了:"陳默,你比三年前成熟多了。"
掛了電話,秦韻抱住我,眼里滿是淚水。
"老公,謝謝你。"
"傻瓜。"我摸著她的頭發,"應該是我謝謝你,讓我明白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三口躺在沙灘上看星星。
兒子指著天上,奶聲奶氣地說:"爸爸,星星。"
"對,是星星。"我抱起他,"寶貝,爸爸以后會經常陪你看星星的。"
秦韻靠在我肩上,輕聲說:"老公,這就是我想要的幸福。"
我握緊她的手。
是啊,這就是幸福。
不是7億的業績,不是71元的分紅,也不是500萬的利潤。
而是此刻,一家人在一起。
這就夠了。
11
一年后。
我站在公司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
手機響了,是秦韻打來的。
"老公,兒子今天在幼兒園得了小紅花,老師說他是班里最乖的孩子。"
我笑了:"是嗎?那今晚帶他去吃他最愛的牛排。"
"好呀。對了,你幾點回來?"
我看了看手表:"五點半準時到家。"
"那我們等你。"
掛了電話,助理小王走進來:"陳總,華盛那邊又打電話來了,問您真的不考慮那個項目嗎?"
"不考慮了。"我搖搖頭,"跟他們說,我現在只接能在正常工作時間內完成的業務。"
小王愣了一下,點點頭退了出去。
我知道很多人不理解我的選擇。
放著5個億的單子不接,每周只工作五天,還拒絕加班...
在這個行業,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我不后悔。
公司現在雖然做得不大,一年也就2000萬左右的業績,凈利潤300萬。
比不上那些日夜奮戰的同行,但我活得很踏實。
每天準時下班,陪兒子玩積木、講故事。
周末帶著一家人去公園、去郊游。
秦韻也重新回到了工作崗位,在一家廣告公司做兼職,每周只工作三天。
她說,這樣既能實現自我價值,又不耽誤照顧家庭。
我們的生活簡單而幸福。
下午五點,我準時離開公司。
路過以前工作的那棟大樓,忍不住停下來看了一眼。
那個曾經讓我拼盡全力的地方,現在已經換了公司入駐。
聽說趙鵬程被判了十五年,張凱被判了五年。
王姐因為主動坦白,只判了三年緩刑。
她兒子最后還是沒能醒過來,成了植物人。
想起那天在咖啡廳,王姐說的那句話:"別像我一樣,等到失去了才知道后悔。"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
回到家的時候,兒子正在客廳里搭積木。
看見我進門,他立刻撲了過來:"爸爸!"
我抱起他,親了親他的小臉:"寶貝,今天在幼兒園開心嗎?"
"開心!老師給我小紅花!"他驕傲地指著胸前的貼紙。
"真棒!"我豎起大拇指。
秦韻從廚房里走出來,圍著圍裙,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回來啦?飯快好了,先洗洗手。"
"好。"
吃飯的時候,兒子突然問我:"爸爸,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說:"爸爸是賣東西的。"
"賣什么呀?"
"賣機器。"
"那爸爸厲害嗎?"
我看著他認真的小臉,想了想:"爸爸不算很厲害,但爸爸會努力工作,給你和媽媽更好的生活。"
"那爸爸會像其他小朋友的爸爸那樣,總是不在家嗎?"
我心里一緊。
秦韻也放下了筷子,看著我。
我蹲下來,看著兒子的眼睛:"寶貝,爸爸保證,每天都會回家陪你。"
"真的嗎?"
"真的。"我伸出小指,"拉鉤。"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看著兒子開心的笑臉,我的眼眶有些濕潤。
三年前,我為了所謂的成功,為了那些數字,失去了太多。
現在,我終于明白了。
人生最大的成功,不是掙了多少錢,做了多大的生意。
而是當你回到家的時候,有人在等你。
當你累的時候,有人心疼你。
當你老了的時候,有人陪著你。
這才是真正的成功。
晚飯后,我陪兒子玩了會兒玩具,然后給他洗澡、講故事。
等他睡著了,我和秦韻坐在陽臺上,喝著茶聊天。
"老公,你后悔嗎?"秦韻突然問。
"后悔什么?"
"后悔沒接華盛那個5億的單子。"
我笑了:"不后悔。你知道嗎,今天兒子問我是不是像其他小朋友的爸爸那樣總不在家。那一刻,我特別慶幸自己做了這個選擇。"
"可是那是500萬啊..."
"錢能買到很多東西,但買不到時間。"我握住她的手,"兒子的童年只有一次,錯過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秦韻靠在我肩上:"老公,謝謝你。"
"傻瓜,應該是我謝謝你。"我吻了吻她的額頭,"謝謝你一直支持我,陪著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三年前的自己,穿著西裝,在辦公樓里奔波。
手里拿著幾十份合同,臉上是疲憊和麻木。
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過頭,看見的是現在的我。
"你是誰?"夢里的我問。
"我是你的未來。"我說。
"我的未來?"他看著我,"那我以后會成功嗎?會掙很多錢嗎?"
我搖搖頭:"不會成為億萬富翁,也不會住豪宅開豪車。"
他的臉色黯淡下來。
"但是,"我繼續說,"你會有一個溫暖的家,有愛你的妻子,有可愛的兒子。每天下班回家,會有熱騰騰的飯菜等著你。周末可以陪家人去公園,看孩子開心地笑。這樣的生活,你滿意嗎?"
夢里的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滿意。"
我也笑了。
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微微發亮。
秦韻還在睡,兒子睡在我們中間,小小的身體蜷成一團。
我看著他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這就是我的人生。
不轟轟烈烈,也不驚天動地。
但很踏實,很幸福。
起床后,我像往常一樣去公司。
路過樓下的早餐店,買了秦韻最愛吃的豆漿油條。
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在那個寒冷的冬天,我提著辭職報告走出公司大樓。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的人生完了。
但現在我知道,那只是一個新的開始。
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
你以為是結束,其實是轉折。
你以為是失敗,其實是成長。
最重要的是,在這個過程中,你沒有失去最重要的人。
回到公司,助理小王拿著一份合同過來:"陳總,這是上個月談的那個項目,客戶已經簽字了。"
我接過來看了看,點點頭:"很好,按正常流程走。對了,記得提醒我,今天下午五點準時下班,兒子幼兒園有活動,我要去參加。"
"好的陳總。"
放下合同,我看著窗外的天空。
藍天白云,陽光正好。
就像我現在的人生。
不完美,但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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