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暮春,北京東單清晨六點半的空氣還帶著涼意,協和醫院住院部的樓道里卻已傳來腳步聲。護士抬頭一看,白大褂上的銘牌閃了一下——孫燕。那一年,他89歲。對年輕醫生說的第一句話只有五個字:“病歷帶了嗎?”這句短促的話并不客氣,卻是日復一日的常態。誰能想到,這位老先生與腫瘤纏斗了近70年,依舊保持著軍人般的節奏。
時間撥回1949年,新中國剛成立,20歲的孫燕在南京中央大學醫學院完成預科課程后北上。1951年,他進入北京協和醫學院,恰逢全國大規模院校調整,醫學教育資源集中,他得以接觸世界前沿的解剖學與藥理學。與此同時,他參軍入伍,身份多了“解放軍軍醫”這條標簽。
1959年9月,剛滿30歲的孫燕被調入中國醫學科學院腫瘤醫院。兩位院長吳恒興、李冰交給他一句話:“腫瘤內科空白,想辦法做起來。”資源只有5張病床、4種藥物。外人覺得條件寒酸,孫燕卻說:“夠了,先把病人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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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北京迎來一場罕見的沙塵暴,醫院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病區里卻異常忙碌。孫燕帶隊試用氨甲喋呤聯合環磷酰胺治療白血病和淋巴瘤,療效達到同期國際報道的60%以上。這組數據兩年后在莫斯科第八屆國際腫瘤大會公布,引得會場一片低聲討論,中國腫瘤研究首次在國際大會上發聲。
科研之余,孫燕的行軍包里始終放著一本《本草綱目》縮印本。他對同事說:“西藥像步槍,中藥像匕首,各有殺招,別丟了先輩的武器。”1970年代,他開始嘗試中西醫聯合方案,一些晚期肺癌患者因為加用清熱解毒方,骨髓抑制出現率下降近三分之一。
1979年6月,改革開放后的第一批訪美學者名單里有孫燕。賓夕法尼亞大學給他提供客座教授席位和4萬美元年薪。在實驗室,他每天待到凌晨,卻婉拒了留下的邀請。臨行前,美國導師問:“為什么走?”孫燕笑道:“孩子放學了,該回家了。”9月,他帶回新的化療配方和冷凍保存技術,落地后立刻進病房改造中央藥房。
1980年5月,他站上美國臨床腫瘤學會年會的講臺。10分鐘報告結束,提問持續兩個小時。有意思的是,一名法國學者問:“中國的統計數據可靠嗎?”孫燕摘下眼鏡反問:“不可靠,為何存活率能在你們期刊審過?”會場笑聲四起,氣氛頓時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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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一封來自臺北的快信擺在他的辦公桌上。信里懇求他為一例晚期食管癌患者設計方案。病歷翻到最后一頁,署名寫著“蔣孝勇”。孫燕僅作片刻停頓,隨即提筆寫下“二氧嘧啶+順鉑周療+參麥注射液”六行字。3個月后,患者體重回升4公斤,便提出到北京復診。病房走廊盡頭,蔣孝勇輕聲說:“孫教授,謝謝您。”孫燕輕聲回一句:“病好了再謝也不遲。”
對外界而言,孫燕是名醫;對同事而言,他是“走動的鬧鐘”。年輕醫生常被半夜叫起來補數據。有人抱怨,他卻端著保溫杯回一句:“搶時間救命,值。”口氣不重,分量卻夠。
多年奔波,孫燕依然保持每周出診兩次,步行往返住院樓。有人遞車鑰匙,他擺手:“腿還在,別慣壞了。”他身高1米80,體重84公斤,總嚷嚷自己胖,午餐只吃七分飽。遇到鹵煮火燒,他只夾一塊肺片,轉身離席。
戒煙酒是鐵規矩。孫燕說吸煙者不僅害己還害人,二手煙患者的肺癌切片他看得多了,不忍再見。至于酒,“研究藥物致癌機制夠了,不想再加一項酒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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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防癌話題,他提出五句話:
1.體重不過度,餓著比撐著好;
2.每年兩次體檢,不嫌麻煩;
3.遠離煙酒,別和腫瘤開玩笑;
4.三分肉七分菜,紅肉少吃;
5.走路替代開車,心跳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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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不復雜,卻是他70年臨床經驗的壓縮包。
孫燕先后主持或參與21部論著,發表論文300余篇。眼下,協和腫瘤內科已由當初5張床擴展到300余張。年輕人問他成功秘訣,他抬抬眉:“三件事,讀書,守夜,盯病人。”語氣平實,沒有戲劇化的高潮,卻正是醫學的真實節奏。
2023年秋,孫燕在門診示教時突然停下腳步,盯著墻上一張1970年代的黑白合影。照片里的人大多已作古,他輕聲嘆道:“要把剩下的路替他們走完。”走出病區,他依舊選擇樓梯,步伐不快,卻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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