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過狀元、大學士、軍機大臣、太傅,死后賜謚、入祀賢良祠,連孫子都跟著沾了光封了官。
晚清史家陳康祺翻遍史書,感嘆一聲:"三百年一人而已。"
可偏偏就是這么一個人,《清史稿》給他蓋棺定論,只用了四個字——恪恭保位。
該有的全有了,該干的,一件沒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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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蘇州出發(fā),一個狀元的誕生
乾隆三十五年,蘇州吳縣,潘家。
潘家不是普通人家。往前追,唐代祖先潘逢時做過歙州刺史,因為當官有口碑,百姓硬是把他留了下來,就此扎根徽州。后來六世祖潘仲蘭帶著全家遷往蘇州,吳縣潘氏從此立門。鹽商起家,數(shù)代讀書,功名不斷。到潘世恩這一代,家里的經(jīng)濟基礎(chǔ)早就打好了,缺的只是一個能把家族送上仕途頂峰的人。
潘世恩補諸生,就讀紫陽書院。那時候的他,還沒到及第,名聲便已經(jīng)壓過了同輩諸生。有一次參加童試,吳縣知縣李昶亭見他聰穎,出了個上聯(lián):"范文正以天下自任",潘世恩幾乎不假思索,接口便是:"韓昌黎為百世之師"。李昶亭連連點頭,當場斷言:此童子將來必定富貴。
這話不是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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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潘世恩走進殿試考場。這一年,參加殿試的全國只有81人,是清代錄取進士最少的一科。人少,競爭不見得就小——考的是真本事。潘世恩交卷,御筆一點,一甲一名,狀元。
那一年他二十四歲。授翰林院修撰,步入廟堂。
同科有個叫英和的二甲進士,后來兩人共事多年,感情頗深。而這屆81個進士里,沒有一個人能想到,這個狀元郎會在這條官路上走整整六十年。
進翰林院之后,潘世恩腳步走得極快。乾隆六十年,乾隆禪位,舉行恩科,潘世恩提前一年散館,以修撰留任。嘉慶三年,翰詹大考,他列入一等,擢侍讀。接下來兩年,是他仕途的第一個爆發(fā)期:由侍讀擢左春坊庶子,署日講起居注官,遷侍講學士,充會試同考官,轉(zhuǎn)侍讀學士,升詹事府少詹事……外放云南學政期間,再晉內(nèi)閣學士,兼禮部侍郎銜。
這一串職位列出來,讓很多在官場混了二三十年的老臣瞠目結(jié)舌。潘世恩這時候才三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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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慶帝的朱批寫得真切:"少年得進崇階,又系鼎甲,宜愛惜聲名,切勿恣志。前程遠大,莫貪小利。"
皇帝在鼓勵他,也是在敲打他。
升遷太快,摔了一跤
嘉慶朝的潘世恩,工作重心始終圍著一個"學"字轉(zhuǎn)。
狀元出身,做文教類的工作,天經(jīng)地義。云南學政、浙江學政、江西學政,外加教習庶吉士、閱卷大臣、鄉(xiāng)試正考官——這些職位他一個接一個地過,像走過場一樣順。中間雖然掛過戶部左侍郎、兵部左侍郎、刑部左侍郎的頭銜,但那都是虛的,真正的決策權(quán)根本到不了他手上。
嘉慶十七年,潘世恩卸任江西學政,回京,終于被擢為工部尚書,不久調(diào)戶部尚書,署吏部尚書。這一次,他真的進入了高層。
然后,他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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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慶十九年六月,潘世恩的母親去世,按制回鄉(xiāng)守制三年。這本是正常的。守制期滿,父親又病了,潘世恩打了報告,說要在家奉養(yǎng)老父。同年,他的兒子考中舉人,按慣例,作為一品大員,理應(yīng)親自進京,當面向皇帝謝恩。
可潘世恩犯了個錯——他只上了一道謝恩折子,人沒動。
這個操作,觸怒了嘉慶帝。
嘉慶的朱批毫不留情:來京往返不過月余,反憚于跋涉,輕率陳情,殊乖人臣之義。著降為侍郎,準其終養(yǎng)。
從尚書降成侍郎。一句話,打回去了。
表面上看,這件事不算什么大事,皇帝似乎反應(yīng)過激。但往深處想,嘉慶帝在潘世恩身上,始終沒有看出宰輔之才,也沒有發(fā)現(xiàn)足夠的政治潛力。這次降職,不只是因為沒來謝恩,更像是嘉慶對他整體印象的一次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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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世恩就此在吳縣老家住了下來。這一住,就是將近十年。
但這十年,也不是白過的。潘世恩在"留余堂"里讀書著述,完成了《讀史鏡古編》三十二卷、《正學編》一卷,后來又撰有《有真意齋文集》、《思補齋詩集》和《思補老人自訂年譜》。官場摔了一跤,書房里沒閑著。
道光四年,父親去世,丁憂服制。道光七年,才又重返京城。
這一歇,整整十年。
道光朝的頂峰,以及那個"恪恭保位"
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換了皇帝。
道光比嘉慶更保守,也更平庸。但恰恰是這樣一個皇帝,給了潘世恩他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機遇——因為道光喜歡的就是這種"保守、謹慎、順旨"的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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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七年五月,潘世恩先署工部左侍郎,不久授吏部左侍郎,充國史館副總裁,十月,擢左都御史。兜了一圈,回到一品大員。
此后幾年,他的工作還是主持文教——鄉(xiāng)試、會試、殿試,輪番上陣,長期主持翰林院。潘世恩主持過的鄉(xiāng)會試足有十余次,穆彰阿、卓秉恬、寶興等重臣皆出自他門下。道光二十四年,內(nèi)閣四大學士里,除了潘世恩自己,另外三位——穆彰阿、寶興、卓秉恬,全是他的門生。
這個局面,在整個清代也是少見的。
道光十三年,春,變局出現(xiàn)了。當年四月,道光帝超授潘世恩為體仁閣大學士。
為什么說"超授"?按照清代制度,大學士出缺,例由協(xié)辦大學士升任,六部尚書很難直接進入。哪怕是傅恒、和珅、福康安這種寵臣,也少不了先走協(xié)辦大學士這一步。潘世恩當時不過是吏部尚書,論資歷威望,照理根本夠不到這個位子。但道光就是這樣干了——史稱"大拜不經(jīng)協(xié)辦,此異數(sh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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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只有一個:道光看中了他身上的保守和謹慎。
次年,道光十四年五月,潘世恩入軍機處。更反常的是,他一入軍機處便去掉了"行走"二字,直接正式入職,連"見習期"都跳過了——史稱"樞廷不始學習,此異數(shù)二"。
當時軍機處的排名是:曹振鏞、文孚、王鼎、潘世恩、穆彰阿。
潘世恩坐到了離權(quán)力核心最近的地方。
但也就是在這個地方,他開始了他真正的"恪恭保位"。
曹振鏞病逝,文孚接替首席,王鼎長期在外處理大案和治河,潘世恩在軍機處事實上排在第二。文孚老邁,處事不力,被道光帝處分后上報辭職。按順序,首席軍機大臣的位子,本該落到潘世恩頭上。
可道光帝偏偏任命了穆彰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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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世恩落空了,但他沒有爭,也沒有鬧。道光為了彌補他,于道光十八年晉其為武英殿大學士,加太子太傅銜——這是一種補償,潘世恩接受了,依舊安安靜靜地在位子上待著。
此后,道光對他的賞賜接連不斷:
道光二十三年,特許紫禁城乘轎,這是極少數(shù)臣子才能獲得的禮遇;道光二十五年,不慎在上朝途中跌倒,道光帝隨即下令,日后進入大內(nèi),賜內(nèi)監(jiān)二人攙扶;道光二十六年,賞穿黃馬褂;道光二十八年,以八十高壽,晉升太傅,賜紫韁。
清代生前加太傅的,屈指可數(shù),加上潘世恩,只有八人。
道光二十九年,81歲的潘世恩遞交辭職報告,道光帝死活不批,只是解除了所有具體職務(wù),仍令其留京備問。
這個人,皇帝離不開,也確實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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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時,窗外的天下已經(jīng)開始變了。
道光二十年,鴉片戰(zhàn)爭爆發(fā)。林則徐被貶,琦善主和,大清第一次在洋人的炮口下簽下了割地賠款的條約。軍機處里,穆彰阿力主妥協(xié),一次次壓制主戰(zhàn)的聲音。潘世恩呢?史料里幾乎找不到他在這段歷史中的任何痕跡。他坐在那個位置上,看著,沉默著。
《清史稿》后來這樣評價這一時期的朝局:宣宗初政,一倚曹振鏞,兢兢文法;及穆章阿柄用,和戰(zhàn)游移,遂成外患。英和才不竟用,王鼎忠貞致身,文孚、潘世恩皆恪恭保位耳。
這是歷史給他的判詞——精準,也冷酷。
最后的榮光,以及"三百年一人"的真正含義
道光三十年,道光帝駕崩,咸豐繼位。
新皇帝發(fā)布"求賢詔",命大臣保舉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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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世恩這一次,做了一件有點用的事:他舉薦了林則徐。同時還保舉了原福建臺灣道姚瑩。林則徐當時因鴉片戰(zhàn)爭被發(fā)配多年,是潘世恩等人的保舉,讓他重新出山,有了再次為國效力的機會。
就這一件事,是潘世恩一生中少數(shù)留得下來的政治動作之一。
咸豐元年,潘世恩再次提交乞休報告。咸豐帝下了一道長諭,歷數(shù)其功績,最終批準——以大學士致仕,加恩賞食全俸。他退了,但俸祿照拿,體面到底。
咸豐二年,壬子年,大比之年。
潘世恩是乾隆壬子科舉人,距他參加鄉(xiāng)試,整整六十年過去。按照慣例,逢周甲的舉子可以參加鹿鳴宴。潘世恩應(yīng)該去江南重赴,咸豐帝特地下旨,讓他就近赴順天鹿鳴宴,并順帶加恩于其子潘曾瑋,以員外郎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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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年,咸豐三年,會試恩榮宴。潘世恩拄著拐杖,再次出席。咸豐御筆親書"瓊林人瑞"四字,賜其孫潘祖同為舉人,準其一體會試。
而那一年,主持會試的主考官是潘世恩的孫子潘祖蔭。
祖父參加宴席,孫子主持考試。場面之奇,史上難尋。
潘世恩當場提筆,寫下了那句被后世廣泛流傳的詩句:"卻喜新蔭桃李盛,小門生認老同年。"
這十四個字,寫出了他這一生最大的自豪:不是什么政績,不是哪場改革,而是桃李滿天下,子孫繼武,家族榮光代代延續(xù)。
咸豐四年,潘世恩病逝,享年85歲。
咸豐帝賜陀羅尼經(jīng)被,派怡親王載垣率侍衛(wèi)十名前往祭奠,賜謚文恭,入祀賢良祠。孫潘祖蔭加官翰林院侍讀,孫潘祖保賜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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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死了,恩澤還在往下流。晚清史家陳康祺在《郎潛紀聞》里,給潘世恩算了一筆賬:
本朝耆臣,生加太傅者五人,重宴瓊林者八人,狀元作宰相者八人,唯潘文恭公兼之。又大拜不階協(xié)辦,樞廷不始學習,皆數(shù)異也。富貴壽考,子孫繼武,公之福祉,三百年一人而已。
這話傳了下來,成了后世稱頌潘世恩的定評。但有一句話,往往被人省略——陳康祺說的,是"福氣",不是功業(yè)。
兩者,從來不是一回事。
道光朝是三千年未有之變局的前夜,林則徐在廣州燒鴉片,王鼎死諫道光帝,英和被壓制,一批有擔當?shù)某甲忧案昂罄^,撞上了這個保守的時代。而潘世恩坐在軍機處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活過了每一天,順著每一道旨意,繞開每一個漩渦。
他的人生哲學,在那次被嘉慶降職之后就已定型:皇帝給的東西,一句話照樣剝得干干凈凈。所以凡事跟著皇帝走,不出頭,不冒進,不結(ji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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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邏輯,讓他活到了85歲,積累了無數(shù)榮銜,養(yǎng)出了一個又一個門生高徒,還換來了祖孫三代的榮耀。
但它也讓他,在真正需要大臣站出來說話的時候,選擇了沉默。歷史記住了潘世恩的"福",也記住了他的"無為"。一個人可以同時是這兩件事——大清第一有福之人,卻也是該干的事什么都沒干的人。
這兩件事,并不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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