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我的婚事
一
1977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農歷十月剛過,北風就像刀子似的往骨頭縫里鉆。我們村地處魯南平原,一馬平川,連個擋風的山包都沒有,風從北邊刮過來,肆無忌憚地穿過光禿禿的田野,鉆進每一間漏風的土坯房。
我叫趙德厚,那年二十九歲,在我們生產大隊,算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光棍。
說“老”其實也不算老,但在農村,男人過了二十五還沒娶上媳婦,基本上就被打上“光棍”的標簽了。別人茶余飯后聊起來,會說“老趙家那個大的,怕是要打一輩子光棍了”,語氣里帶著同情,也帶著一種看熱鬧的慶幸——幸好不是我家的。
我爹走得早,我十五歲那年,他在公社的挖河工地上被塌方的土方埋了,等刨出來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我娘哭瞎了一只眼,后來又得了癆病,在我二十一歲那年也走了。
家里就剩我一個人,三間土坯房,東一間漏雨,西一間透風,中間那間算是堂屋,供著一張我爹我娘的遺像,還有一張瘸了腿的八仙桌。
不是沒人給我張羅過。東頭的李嬸、西頭的王婆,都給我介紹過幾個姑娘。可人家一聽我家的情況——爹死娘亡,三間破房,一個勞動力,掙的工分剛夠自己糊口——扭頭就走了。
有一個姑娘倒是多待了一會兒,她問我:“你一年能分多少斤糧食?”
我說:“去年分了四百斤。”
她算了算,一天合一斤多點,剛夠一個成年人的口糧,要是再生個孩子,根本不夠吃。
她站起來走了,連口水都沒喝。
我送她到村口,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至今記得,不是嫌棄,是無能為力。一個姑娘嫁人,不是嫁一個人,是嫁一份日子。我給不了她日子,她不怪我。
從那以后,我再沒相過親。
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再被人拒絕,那種感覺太難受了。別人看你的眼神里,有同情,有憐憫,還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我比你強”。我不需要同情,我只需要一個機會。
可是機會這東西,從不光顧我這種窮得叮當響的人。
二
那年秋天,公社來了一個通知,說縣里的化肥廠要招工,每個大隊推薦一個人。這可是天大的好事,進了化肥廠就是工人,每月拿工資,吃商品糧,鐵飯碗。
全大隊的年輕人都紅了眼,托關系的托關系,送禮的送禮。隊長姓孫,大家都叫他孫隊長,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在隊上說話算話。
我也想去,可我既沒關系又沒錢,拿什么跟人爭?
沒想到,孫隊長指名要我去。
消息傳出來,全隊的人都炸了鍋。
“憑啥讓他去?他趙德厚有啥后臺?”
“不就是老實嘛,老實頂個屁用!”
“孫隊長八成是看他可憐。”
孫隊長聽到這些話,把全隊的人召集到打谷場上,當著大家的面說:“我選趙德厚去化肥廠,不是看他可憐,是因為咱們大隊窮,需要的是能吃苦耐勞的人。趙德厚一個人過了這么多年,沒跟隊上要過一分錢救濟,沒跟任何人伸過手,這樣的人放到廠里,不會給咱大隊丟人。”
沒人再說話了。
九月,我去了縣里的化肥廠。說是招工,其實先是當學徒,跟著師傅學維修。每個月工資十八塊錢,廠里管一頓午飯,住集體宿舍。
我高興壞了。十八塊錢,在那個年代不是小數目。我算過,每個月我能攢下十二塊,一年就是一百四十四塊。攢上兩年,我就能把房子修一修,再攢兩年,說不定就能娶上媳婦了。
可是天不遂人愿。
進廠剛兩個月,廠里搞運動,說我們這批招進來的工人成分有問題,要重新審查。我一沒背景二沒關系,成分倒是根正苗紅的貧農,可架不住有人眼紅,說我“走了后門”。
我能走后門?我連后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
折騰了一個多月,結論下來了:趙德厚招工程序合規,可以留廠。可我的崗位被人頂了,從維修調到了搬運組。
搬運組,就是扛化肥袋子。一袋一百斤,一天扛幾百袋,一個月十八塊錢,比原來還少了三塊。
我沒說什么。有活干就不錯了,多少人想干還干不上呢。
就這么干到了冬天。
三
十一月初的一個傍晚,我下了工,正往宿舍走,傳達室的老劉頭喊住我:“小趙!有你一封信!”
信?誰給我寫信?
我拿過來一看,信封上是歪歪扭扭的字,寫著“趙德厚同志收”,右下角寫著我們大隊的名字。是孫隊長的筆跡。
我拆開信,孫隊長那粗獷的字跡躍入眼簾:
“德厚,見字如面。有件事我跟你說說。咱大隊東頭的劉玉芳,男人上個月在礦上出事了,人沒了,撇下她和個一歲的娃娃。她家的情況你也知道,公公婆婆都走了,娘家又遠,一個人帶著個吃奶的娃,日子實在過不下去。我想來想去,你倆都是苦命人,搭伙過日子興許能有個照應。你要是愿意,回來見一面。不愿意也沒事,當我沒說。孫德勝。”
我拿著信,站在傳達室門口,北風呼呼地吹,把我的腦子吹得一片空白。
劉玉芳。這個名字我有印象。
她是前幾年嫁到我們大隊的,娘家是南邊公社的,具體哪個村我不清楚。她男人叫王建民,在礦上挖煤,是個老實人。我見過劉玉芳幾面,高高的個子,梳著兩條辮子,臉圓圓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她嫁過來的時候,我記得是冬天,穿著一件紅棉襖,站在王家院子里,很多人圍著看。
那時候我還在隊上掙工分,遠遠地看了一眼,心想,這姑娘真好看。也就只是想想,人家是別人的媳婦,跟我有什么關系。
誰能想到,幾年后,王建民死在了礦上。
礦上出事,死了人,賠了多少錢我不知道,但聽說不多。那個年頭,礦上死個人,跟死只雞差不多,給幾個錢就打發了。劉玉芳一個女人家,帶著個一歲的孩子,沒有公婆幫襯,娘家又遠,日子怎么過?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十八塊錢的工資,一間漏雨的宿舍,一個一無所有的光棍,我拿什么養別人?可我又想起劉玉芳,想起她穿著紅棉襖站在王家院子里的樣子,想起她笑起來的模樣。那樣的女人,不該過苦日子。
可我能給她什么?破房子、爛日子、一個比她大好幾歲的男人?
我問了自己整整一夜,沒問出答案。
四
第二天,我請了假,坐長途汽車回了村。
車站在鎮上,離村里還有五里路。我沿著土路往回走,路兩邊是光禿禿的莊稼地,玉米收了,麥子還沒長出來,黃褐色的土地裸露著,像一塊塊巨大的傷疤。
走到村口的時候,天快黑了。
我沒先回自己家,而是去了孫隊長家。孫隊長正在院子里劈柴,見了我,放下斧頭,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回來了?看了信了?”
“看了。”我說。
“咋想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隊長,我想見見劉玉芳。”
孫隊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復雜,有欣慰,也有擔憂。他想說什么,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最后他說:“走,我領你去。”
劉玉芳住在村東頭王家的老宅子里,三間土房,院墻塌了一半,用玉米秸子擋著。院子很小,堆著一些破破爛爛的東西,灶臺搭在屋檐下,一口鐵鍋倒扣著,旁邊放著半筐紅薯。
孫隊長敲了敲門:“玉芳,在家嗎?”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劉玉芳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襖,頭發隨便扎著,臉上沒什么血色,眼睛底下是明顯的青黑。她懷里抱著個孩子,孩子裹在一床小薄被里,正嚶嚶地哭著。
看見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去哄孩子。
孫隊長說:“玉芳,這是趙德厚,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在化肥廠上班的。”
劉玉芳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輕輕地點了點頭:“進來坐吧。”
堂屋里很暗,一盞煤油燈擱在桌角,火苗被風吹得忽明忽暗。墻角堆著幾袋糧食,一個舊衣柜,一張木板床,床上鋪著褪了色的床單。屋子不大,收拾得倒也整齊。
劉玉芳請我們坐下,把孩子放在床上,轉身去倒水。她走路的時候微微有些跛,我后來才知道,那是在月子里落下的毛病,沒人伺候,自己硬撐著干活,傷了筋骨。
孫隊長開門見山:“玉芳,德厚這人你也知道,老實,能干,現在在縣里化肥廠上班,一個月掙十八塊。你倆的事,我想過了,要是你同意,就辦個手續,搭伙過日子。”
劉玉芳端著水碗的手微微發抖,水差點灑出來。她把碗放在桌上,轉過身去,背對著我們,肩膀輕輕抖著。
我不知道她在哭還是在猶豫,我不敢看她。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來,眼睛紅紅的,看著孫隊長,又看了看我,聲音很輕,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隊長,我……我帶著個孩子,人家能不嫌棄?”
這句話是說給我聽的。
我說:“不嫌棄。”
三個字,干脆利落。
劉玉芳低下頭,眼淚掉了下來,砸在桌面上,啪嗒啪嗒的。她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說:“好。”
就這么一個字,把我后半生的路定了。
五
婚事辦得很簡單。
那個年代不興大操大辦,也沒條件大操大辦。孫隊長幫我到公社開了介紹信,又幫劉玉芳把王建民的戶口注銷了,把她的戶口遷到了我名下。
十一月十八,孫隊長找人看了日子,說宜嫁娶。
那天下午,我穿上唯一一件沒打補丁的衣裳——那件藍色的卡其布外套,是去年在縣里百貨大樓買的,花了十二塊錢,買回來就沒舍得穿過幾回。兜里揣著三十塊錢,是我在化肥廠攢下來的,全給了劉玉芳。
她接過錢的時候,手指冰涼,低著頭說:“太多了。”
“不多。”我說,“以后每個月工資都給你。”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沒有花轎,沒有鞭炮,沒有酒席。我在孫隊長和幾個本家叔伯的見證下,把劉玉芳從村東頭接到了村西頭我家那三間土坯房里。
路上經過社員家門口,有人探出頭來看,小聲議論。
“趙德厚娶媳婦了?”
“娶的誰?”
“王建民那個寡婦,帶個娃。”
“帶娃的?那不是替別人養兒子?”
“有就不錯了,他那個條件,誰家黃花閨女愿意跟他?”
我聽到了,裝作沒聽到。劉玉芳也聽到了,她低著頭的角度更低了,步子更快了,像是想快點走完這段路,快點躲進那三間破房里。
到了家,我把準備好的紅紙貼在門框上,又在堂屋里點了一對蠟燭。蠟燭是孫隊長媳婦給我的,她說“結婚要點紅燭,喜慶”。我沒什么喜慶的感覺,只覺得自己像是在完成一件任務,一件必須完成的任務。
我沒請人吃飯,就孫隊長和幾個親戚,喝了碗紅薯稀飯,嗑了把瓜子,坐了坐就走了。
人一走,屋子就空了。
我和劉玉芳面對面坐在堂屋里,蠟燭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著她的臉。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不說話。我也不知道說什么。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是吃剩下的紅薯稀飯碗。
我想說點什么,可嘴笨,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餓不餓?我再給你盛碗稀飯?”
她搖了搖頭,輕輕說:“不餓。”
又是沉默。
煤油燈和蠟燭的光把屋子照得昏黃,外面的風聲很大,吹得窗戶紙呼嗒呼嗒響。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一個二十九歲的男人,娶了媳婦,居然不知道說什么。
就在這時候,床上的孩子醒了,哇哇地哭起來。
劉玉芳站起來,快步走到床邊,把孩子抱起來,輕聲哄著:“哦,哦,乖,不哭,不哭。”
孩子還在哭,聲音很大,在這間安靜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劉玉芳抱著孩子坐回桌邊,解開棉襖的扣子,露出白花花的胸脯,給孩子喂奶。她的動作很熟練,也很自然,沒有絲毫的扭捏。
孩子叼住奶頭,不哭了,吧嗒吧嗒地吃起來。
劉玉芳低著頭,看著懷里的孩子,臉上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溫柔。她輕輕拍著孩子的后背,嘴里哼著什么調子,我聽不清,只覺得那聲音很低很柔,像是冬天的風在屋檐下打著旋,又像是春天的小河在冰層下流淌。
孩子吃飽了,打了個奶嗝,又沉沉地睡過去了。
劉玉芳把衣服扣好,把孩子輕輕放回床上,蓋好被子。然后她轉過身來,看著我,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算是一個笑,但笑里全是苦澀。
她對我說了新婚之夜的第一句話:“見笑了。”
六
見笑了。
就兩個字,可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她在說:我一個帶著孩子的寡婦,嫁給你一個光棍,大好的新婚之夜,還得給你看喂孩子,真不像話。
她在說:我這身子已經不值錢了,什么都豁得出去,你別嫌棄。
她在說:對不起,我不是個清白的大姑娘了。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揪著疼。
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想抱抱她,可手伸出去又縮回來了。我這個人,一輩子都不會表達感情,心里有話說不出來,有勁兒使不上。
最后我只是說了一句:“說啥見笑。喂孩子是天經地義的事。這孩子以后就是我的孩子。”
劉玉芳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全是淚水。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什么都說不出來,眼淚就那樣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無聲無息地砸在她膝蓋上,砸在那條褪了色的藍布褲子上。
我蹲下來,不怎么會哄人,就伸手給她擦了擦眼淚。她的手冰涼,臉上的皮膚粗糙,能摸到凍瘡留下的疤痕。
她把臉埋在我手心里,哭得渾身發抖,卻一點聲音都沒有。我知道她是不想吵醒孩子。
我們就這樣待了很久,蠟燭燒完了,煤油燈也快沒油了,火苗越來越小,屋子越來越暗。她的哭聲漸漸小了,最后只剩下偶爾的抽噎。
我扶著她在床邊坐下,說:“你睡床上,我睡地下。”
她抬起頭看我:“地上涼。”
“沒事,我皮糙肉厚,不怕涼。”
我去里屋拿了一床舊被子,鋪在地上,又找了幾件舊衣裳疊起來當枕頭。劉玉芳坐在床沿上看著我忙活,嘴唇動了動,還是沒說出話來。
我躺在地上,被子很薄,地面冰涼冰涼的,硌得我脊背疼。可我心里很暖,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暖。
隔壁床上傳來劉玉芳翻身的聲音,孩子均勻的呼吸聲,還有窗外北風的呼嘯聲。
我想,這就是家的聲音吧。
七
第二天一早,我被孩子的哭聲吵醒了。
劉玉芳已經起來了,正在給孩子喂奶。見我睜眼,她不好意思地把身子側了側,然后說:“你多睡會兒,我去做飯。”
“我來做。”我一骨碌爬起來,穿上衣服。
“你一個大男人,做啥飯?”她抱著孩子,不方便動彈。
“我在廠里都是自己做飯,做習慣了。”我說,“你坐著,別動。”
我去了院子里,灶臺搭在屋檐下,昨天剩的碗還沒洗,鐵鍋里還有半鍋刷鍋水。我舀了水,刷了鍋,又從缸里舀了清水,點上柴火,開始燒水。
紅薯還有半筐,我洗了幾個,切成塊,丟進鍋里煮。又找了些玉米面,攪了半碗糊糊,等紅薯煮得差不多了,倒進去攪勻了,煮了一鍋紅薯糊涂。
劉玉芳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看我做這些,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后來她才告訴我,那天早上她心里想的是:這個人,雖然窮,雖然不會說好聽的,可他會過日子,是個能托付的人。
我把糊涂盛了兩碗,一碗端給她,一碗自己喝。她一只手抱著孩子,一只手端著碗,喝得小心翼翼的,怕燙著孩子。
孩子又哭了,她放下碗,又給孩子喂奶。奶不夠吃,孩子吸了幾口,沒吸出來,哭得更厲害了。
劉玉芳急得滿頭汗,使勁按著胸脯,想把奶水擠出來。
我端著碗,看著她著急的樣子,心里像塞了團棉花,堵得慌。
“沒奶了?”我問。
她搖了搖頭,眼圈紅了。
一歲的孩子,正是能吃的時候,光靠奶水是不夠的。可這年月,連大人的口糧都緊巴巴的,哪有余糧給孩子添輔食?
我說:“我待會兒去鎮上供銷社看看,有沒有奶粉。”
劉玉芳抬起頭,眼里閃著淚光:“奶粉貴得很……”
“沒事,我有錢。”
其實我沒錢。上個月工資還沒發,兜里剩下的幾塊錢,還是孫隊長隨的份子錢。
可我不能說沒錢。我要是說沒錢,她只會更著急。
那天上午,我騎車去了鎮上供銷社。奶粉確實貴,一袋要三塊八。我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買了。還給劉玉芳買了包紅糖,女人坐月子虧了身體,得補補。
到家的時候,劉玉芳正抱著孩子在院子里曬太陽。孩子穿著一件改過的舊棉襖,袖口長出一截,劉玉芳給他挽了兩道,露出一雙小手,凍得通紅。
“買了奶粉?”她看見我手里的袋子,眼睛亮了。
“買了。”我把奶粉遞給她,“還有紅糖,你泡水喝。”
她接過奶粉袋,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后抬起頭看著我,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這輩子,最怕女人哭。女人一哭,我就不知道該怎么辦。
“你別哭了,”我蹲下來,笨拙地說,“奶粉買回來就是給孩子吃的,你哭啥?”
她吸了吸鼻子,說:“我不是哭,我是……我是高興。”
孩子在她懷里咿咿呀呀地叫著,伸著手去夠那個奶粉袋子。劉玉芳破涕為笑,低下頭親了親孩子的臉蛋:“小寶,爸爸給你買奶粉了,你有奶粉吃了。”
爸爸。
她說的“爸爸”,是指我。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我轉過臉去,假裝看院子里的老槐樹。那是棵老樹了,打我爺爺那輩就在那兒,樹皮皴裂,枝丫光禿禿的,在冬天里沉默地站著。
可我覺得那樹今天格外好看。
八
日子就這么不緊不慢地過起來了。
每天早上,天不亮我就起來,把灶火點上,燒上水,煮上粥。劉玉芳帶孩子睡不好,早上多讓她睡會兒。粥好了,我盛一碗放在鍋里熱著,自己胡亂喝一碗,然后騎車去鎮上坐長途車,趕到縣里上班。
化肥廠的活不輕松,搬運組一天下來,渾身都疼。尤其是肩膀,被化肥袋子磨得破了皮,結了痂,又被磨破,反反復復,最后長了厚厚的繭子。
工友們知道我剛結婚,打趣我:“德厚,娶了媳婦,干活更有勁兒了吧?”
我笑笑,不接話。
他們不知道,我心里有根弦一直繃著。我每天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算今天要花多少錢,明天還有多少錢進賬。十八塊錢的工資,要養三個人,還要攢錢修房子,每一分錢都得掰成兩半花。
劉玉芳也是個會過日子的人。那袋奶粉,她舍不得給孩子多吃,每天只沖兩次,其余時間喂米湯。我看見了,說她:“奶粉買來就是吃的,你別省。”
她說:“米湯也有營養,我們小時候不都是吃米湯長大的?”
我說不過她。
孩子叫小寶,大名叫王建國,是他親爸王建民在世時取的。劉玉芳問過我要不要改名,我想了想說:“不用改。他爸給取的名,改了他爸在那邊會不高興的。”
劉玉芳聽我這么說,愣了好一會兒,然后背過身去,假裝給孩子喂水,肩膀卻一抖一抖的。
我知道她又哭了。
日子雖然緊巴,但好歹能過下去。最難的是冬天,房子漏風,孩子總生病。臘月里小寶發了場高燒,燒到四十度,劉玉芳急得一夜沒睡,抱著孩子眼淚一顆一顆地掉。
我冒著大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八里路,去公社衛生院請大夫。大夫來了,給孩子打了針,燒才慢慢退了。
大夫走的時候說:“這孩子體質弱,得加強營養。”
加強營養?拿什么加強?一個月就那幾斤細糧,白面饅頭留著給孩子做輔食,我和劉玉芳吃的都是紅薯、玉米面,有時候連這些都不夠,得摻點野菜。
可日子是人過的,不是錢堆的。再苦再難,只要能吃上一口熱乎飯,能聽見孩子笑一聲,就覺得這日子還有奔頭。
小寶很黏我。
他剛來我家的時候才一歲多點,還不會走路,只會在地上爬。我每天下班回來,他聽見門響,就趴在門檻上朝外看,看見是我,就“啊啊”地叫著,伸著兩只手要我抱。
我抱起他,他就用小手抓我的臉,揪我的耳朵,咯咯地笑。
劉玉芳在旁邊看著,嘴角含著笑說:“這孩子,跟他親爸都沒這么親。”
我說:“那是他沒見過他親爸,誰對他好,他就跟誰親。”
我說這話的時候,心里并不覺得酸。王建民是孩子的親爸,這是改不了的事實,我沒必要跟一個死人爭什么。我對孩子好,是因為我想對他好,不是為了讓他忘了他親爸。
劉玉芳后來常說,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心眼實,不酸不妒,坦坦蕩蕩。
我哪是心眼實,我是想得明白。人這一輩子,能抓住的東西就那幾樣。抓住了,就好好待它,別老想著跟別人比。
九
1978年春天,發生了一件事,差點把這個家打散了。
事情要從化肥廠說起。
那年在廠里,我認識了個人,叫李國良,是廠里的技術員,大學生,人看著斯斯文文的,說話也客氣。他在化驗室工作,我扛化肥袋子偶爾從化驗室門口過,他能跟我打個招呼。
我以為是個好人。
那年三月,廠里說要搞技術革新,需要從各車間抽人。李國良找到我,說:“德厚,你干活實在,我想推薦你來我們化驗室幫忙。”
我說:“我又沒文化,能幫啥忙?”
他說:“不需要文化,你就幫我搬搬東西,打掃打掃衛生。”
我想著化驗室活兒輕,工資還多兩塊錢,就答應了。
去了化驗室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李國良讓我幫他弄虛作假,在化肥的質量報告上做手腳。
我雖然沒文化,可我不傻。化肥質量不過關,賣給農民,人家莊稼就廢了。那是造孽的事,我不能干。
我跟李國良說:“這個活兒我干不了。”
李國良的臉當時就拉下來了:“趙德厚,你別不識好歹。你以為我稀罕你來?我這是看得起你。”
“看得起看不起,這活兒我都不能干。”
“那你就給我滾回搬運組去!”
我滾了。
可我沒想到,這事兒沒完。
李國良在廠里有關系,他找了個由頭,說趙德厚“不服從工作安排”,要處分我。廠里開了個會,決定給我“記大過”處分,扣發三個月獎金,調回搬運組。
三個月獎金,十五塊錢。
十五塊錢,夠給小寶買五袋奶粉,夠給劉玉芳扯一身新衣裳。
我心疼那十五塊錢,可我更心疼的是,我明明沒做錯什么,憑什么處分我?
我想過去找廠長申訴,可我知道,找了也沒用。廠長跟李國良是什么關系?拐著彎的親戚。我一個扛化肥袋子的,沒人替我說話。
就這樣,我灰溜溜地回到了搬運組,背上的處分就像一塊石頭,壓得我喘不過氣。
十
劉玉芳知道了這事,沉默了好幾天。
我以為她會埋怨我,說我不該犟,說不該得罪人,說家里日子本來就緊巴巴,這樣一來更難了。
可她什么都沒說。
她只是每天早上給我煮粥的時候,多加一把米,粥稠了些。晚上我回來,她燒一盆熱水讓我泡腳,說“扛了一天袋子,腳底板受罪”。
她不埋怨,我心里反而更難受。
有天晚上,孩子睡了,她坐在煤油燈下納鞋底,我坐在旁邊抽煙——那時候我學會了抽煙,最便宜的煙,一毛錢一包。
她忽然停下手中的活,看著我說:“德厚,你是不是怪我沒本事?”
我一愣:“說啥呢?”
“我要是有本事,能掙錢,你就不用去得罪那個技術員,就不用背這個處分。”
我掐滅了煙,說:“你這話說得不對。我不干那昧良心的事,跟你有沒有本事沒關系。我趙德厚雖然窮,可我不能害人。化肥質量不行,人家農民買了去,莊稼廢了,那是多大的罪過?”
劉玉芳低下頭,針線在手里頓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我嫁給你,就是看中你這一點。你這個人,心正。”
她說著話的時候,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可沒掉下來。
我看著她在燈下納鞋底的樣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熱流。
我這個人,這輩子沒什么出息,沒什么本事,可我有兩樣東西是別人拿不走的——我的良心,還有這個家。
良心讓我不做虧心事,家讓我有奔頭。
值了。
十一
處分的事情過去沒多久,另一件更大的事來了。
那年夏天,公社來人通知,說縣里要搞“農業學大寨”運動,每個大隊要派一個“先進典型”去參觀學習。孫隊長推薦了我,說我“不怕苦不怕累,一心撲在生產上”。
我哭笑不得。我一個在化肥廠扛袋子的,跟農業有啥關系?
不過去就去吧,反正不用干活,還管飯。
參觀團去了大寨,看了他們修梯田、造良田的成果,確實震撼。可我心里惦記著家里的劉玉芳和小寶,一天都待不住。
參觀回來,我路過縣城,想著給劉玉芳扯塊布做件新衣裳。她嫁過來大半年了,穿的還是從王家帶來的那幾件舊衣裳,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我在百貨大樓轉了半天,最后買了一塊藏藍色的布料,花了四塊八。又給孩子買了雙小布鞋,一塊二。
到家的時候天快黑了,遠遠就看見劉玉芳抱著孩子在門口張望。
見我回來,她迎上來,把孩子遞給我:“你總算回來了,小寶一天沒見你,哭了好幾回。”
我接過孩子,小寶摟著我的脖子,用小臉蹭我的胡茬,咯咯地笑。
我把布和鞋遞給她:“給你和孩子的。”
她接過布,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眼圈紅了:“你花這錢干啥?我的衣裳還能穿。”
“你那衣裳補丁摞補丁了,還穿啥。”
她沒再說什么,把布料抱在懷里,像抱著什么寶貝似的。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多炒了一個菜——雞蛋炒韭菜。雞蛋是從隔壁李嬸家換的,三個雞蛋換了人家一把韭菜。我知道,那三個雞蛋是她攢了好些天的,本要去換鹽的。
我們坐在院子里吃晚飯,天上一彎新月,幾只蝙蝠在頭頂飛來飛去。蚊子多,劉玉芳一邊吃一邊給孩子扇扇子,趕蚊子。
我喝了口紅薯稀飯,忽然說:“玉芳,我想好了,不去化肥廠了。”
她手里的扇子停了:“為啥?”
“一個月十八塊錢,養活不了你們娘倆。我想回來種地,再尋思尋思干點別的。”
“種地掙工分,一天才幾個錢?還不如在廠里。”
“工分是少,可我能種點經濟作物,種菜賣菜。咱這塊地土質好,適合種菜。再說了,我回來就能天天在家,也能幫你帶孩子。”
劉玉芳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要是想好了,我沒意見。就是……”
“就是啥?”
“就是可惜了那個工作。多少人想進廠進不去,你倒好,說不干就不干了。”
“鐵飯碗是鐵飯碗,可碗里沒東西,端著也沒用。”我說,“我這人沒啥出息,可我想讓你跟孩子過上好日子。”
劉玉芳低下頭,手里的扇子又慢慢搖起來,給孩子趕著蚊子。
她什么都沒說,可我知道,她同意了。
十二
七月底,我從化肥廠辭了職,回了村。
孫隊長知道后,把我叫到家里,數落了我一頓:“德厚,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化肥廠的工作是鐵飯碗,你說扔就扔?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隊長,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說,“可那十八塊錢,真的不夠花。玉芳身體不好,孩子小,都需要錢。我回來種菜,一年下來說不定比廠里掙得多。”
“種菜?”孫隊長皺著眉頭,“隊里分給你的地就那幾畝,你種啥菜?賣給誰?”
“我想好了,種韭菜、種黃瓜、種西紅柿。鎮上逢集,我去賣。咱這地方離鎮近,有銷路。”
孫隊長看了我半天,嘆了口氣:“德厚,別看你是老實人,主意倒挺正。行吧,你自己看著辦。混不下去了別找我哭。”
我笑了:“隊長,你放心,我趙德厚不會哭。”
其實我說這話的時候,心里也沒底。種菜賣菜,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我沒本錢,沒經驗,全靠自己摸索。
可我不怕。我是農民的兒子,種地是我的本分。在廠里扛化肥袋子,我也沒多少技術含量,還不如回來種地自在。
劉玉芳幫我整地、育苗、澆水、施肥。她身體不好,可干活從來不偷懶。有時候我看她彎腰在地里拔草,腰疼得直不起來,心里就跟針扎似的。
我說:“你歇著,我一個人行。”
她直起腰,擦了擦汗,笑笑說:“兩個人干得快,干完了好早點回去,小寶還在家呢。”
小寶被托給隔壁李嬸看著,李嬸人好,不要錢,還說“你倆好好干活,孩子我看著就行”。
我對李嬸說:“嬸子,你這份情,我記著。”
李嬸笑了:“記著干啥?鄉里鄉親的,應該的。”
十三
那年的秋天,是個多事之秋。
我的菜地剛有點起色,韭菜割了兩茬,黃瓜也結了,西紅柿剛開花。可老天爺不賞臉,八月底連下了七天雨,菜地全泡了湯。
韭菜爛了根,黃瓜秧子倒了,西紅柿的果裂了一地。
我站在地頭,看著一片狼藉的菜地,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劉玉芳撐著傘站在我身邊,傘歪著,全罩在我頭上,她自己淋在雨里。
“德厚,”她說,“沒事,從頭再來。”
我轉過頭看她,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她懷里抱著小寶,小寶裹著塑料布,在雨里睜著大眼睛看我,不哭也不鬧。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我不能倒下。我倒下了,這個家就散了。
我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說:“對,從頭再來。”
雨停了以后,我重新翻了地,補種了蘿卜和白菜。蘿卜白菜長得快,兩個月就能收。我又在房前屋后種了些菠菜和香菜,零零碎碎的,能賣一點是一點。
日子雖然緊,但老天爺也沒把我們逼到絕路上。
十月,蘿卜和白菜收了,我用板車拉著去鎮上賣。蘿卜五分錢一斤,白菜三分錢一斤,一天下來能賣個兩三塊錢。
雖然不多,可比在廠里掙得多。更重要的是,這不是死工資,是有奔頭的。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裝好菜,拉著板車走八里路到鎮上。冬天冷,手凍得裂了口子,握車把的時候鉆心地疼。我把破布纏在手上,咬著牙往前走。
劉玉芳心疼我,說要跟我一起去。我說不行,孩子離不開你,你就在家好好帶孩子。
她就每天早上給我灌一壺熱水,用舊棉襖裹著塞在車把上,讓我路上喝。
那個冬天,我喝了很多熱水,每一口都是甜的。
十四
日子最難的,是那年臘月。
眼看著要過年了,可家里連買肉的錢都沒有。隔壁李嬸家殺了年豬,在院子里灌血腸、燉肉,香味飄過來,我聞著都覺得餓。
小寶一歲半了,正是對什么都好奇的時候。他站在院門口,伸著脖子往李嬸家看,嘴里“啊啊”地叫著,想過去看看。
劉玉芳把他抱回來,哄他說:“小寶乖,咱們家也有肉,明天爸爸給你買。”
可我知道,明天我也買不起。
那天夜里,我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折騰。劉玉芳在床那頭輕聲問:“咋了?睡不著?”
我說:“嗯。”
沉默了一會兒,她又說:“是不是想肉的事?”
我沒吭聲。
“德厚,”她說,“你別多想。沒有肉,咱就吃素的。粗茶淡飯,能吃飽就行。”
“可是小寶……”
“小寶吃雞蛋就行了。明天我去李嬸家買幾個雞蛋,給他蒸蛋羹。”
她說著,伸出手來,在被窩里摸到我的手,緊緊地握住了。
她的手粗糙,全是干活的繭子,可很暖。
我反握住她的手,說:“玉芳,明年,明年我一定讓你和孩子過個好年。”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聲音里有笑意。
那個除夕,我們燉了一鍋白菜豆腐粉條,蒸了一鍋雜面饅頭,炒了一盤雞蛋。小寶抓著一個饅頭啃得滿臉都是,笑得嘎嘎的。
劉玉芳看著孩子笑,自己也笑了。
我看著她笑,心里又酸又甜。
酸的是,這么好的女人,跟著我過這種苦日子。
甜的是,這么好的女人,愿意跟著我過這種苦日子。
十五
1979年,形勢變了。
上面下了文件,說農村可以搞“包產到戶”了。我們大隊也分了地,每家每戶按人頭分了責任田。
我家分到了五畝地,加上原來開荒的邊角地,總共七八畝。我全種上了菜——黃瓜、西紅柿、豆角、茄子、辣椒,什么好賣種什么。
開春的時候,我跟孫隊長商量,想在村口公路邊搭個棚子賣菜,不用每次趕集跑那么遠。孫隊長同意了,還幫我跟公社打了招呼。
我砍了些竹子,在公路邊搭了個簡易的棚子,里面放了幾張木板當貨架,每天早上劉玉芳在地里摘菜,我用板車拉到棚子里賣。
生意比趕集好多了。過路的司機、附近村里的人、鎮上上班的工人,都來買。我種的菜新鮮,秤頭足,不坑人,回頭客越來越多。
有時候劉玉芳抱著小寶來棚子里陪我,小寶會走路了,跌跌撞撞地在棚子里跑來跑去,拿著個西紅柿啃得滿臉汁水。
路過的人看見,笑呵呵地說:“老趙,你這兒子真俊。”
我就笑,不說話。
劉玉芳會接一句:“不是我兒子,是他兒子。”
那人就愣了。
我說:“是我兒子,就是我兒子。”
劉玉芳低下頭,嘴角彎著,笑得很好看。
日子一天天好起來了。
夏天的時候,我攢了些錢,把房子修了修。屋頂換了新瓦,墻糊了石灰,窗戶換了玻璃。房子不大,可亮堂多了,下雨天也不漏了。
劉玉芳站在院子里看修好的房子,眼里全是光。
她說:“德厚,咱這也算是安了家了。”
“嗯,安了。”
“以后的日子,有盼頭了。”
“有盼頭。”
我站在那里,看著房子,看著院子里的老槐樹,看著蹲在樹下玩泥巴的小寶,忽然覺得,這三間土坯房,雖然還是破,可它是個家了。
真正的家。
十六
可日子好了,事也來了。
那年秋天,劉玉芳的娘家人來了。
她娘家人我幾乎沒見過。她娘家在南邊公社的劉家溝,離我們這兒三十多里路。她嫁過來的時候,娘家來了幾個人,后來王建民死了,娘家也沒人來接她回去。我娶她的時候,她娘家也沒來人,連個信兒都沒有。
我以為她娘家沒人了。
那天下午,一輛拖拉機停在院門口,下來三個人——一個老頭,一個老太太,還有個三十來歲的男人。
老頭是劉玉芳的爹,老太太是她娘,男人是她哥,劉玉河。
劉玉芳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見他們,愣了半晌,才叫了聲:“爹,娘。”
她娘走上前來,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眼淚汪汪地說:“閨女,你咋瘦成這樣?”
劉玉芳把手抽回來,淡淡道:“日子不就是這樣過的。”
她爹站在門口,往院子里張望了一圈,目光在修過的房子上停了停,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趙德厚?”他問。
“是,叔。”
“你跟我閨女的事,我們當老人的,剛開始不知道。”他清了清嗓子,“現在知道了,過來看看。”
屋里坐了沒一會兒,她爹就開門見山了。
“德厚,我聽說你現在賣菜,一個月能掙不少?”
“還行,夠吃夠喝。”
“聽說你還修了房子?”
“嗯,修了。”
她爹點點頭,像是很滿意。然后話鋒一轉:“德厚,我跟你商量個事。你大舅哥,玉河,在家種地沒啥出息,想在你這兒干點啥。你們賣菜不是缺人手嗎?讓他跟著你干,掙的錢對半分。”
我還沒說話,劉玉芳就站起來了:“爹,你說啥呢?德厚這點買賣,剛起步,自己還忙得過來,不需要人。”
她爹臉色一沉:“你個嫁出去的閨女,少插嘴。”
劉玉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么,看了我一眼,忍住了。
我看著劉玉河,他坐在椅子上,嗑著我家的瓜子,翹著二郎腿,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我說:“叔,不是我不幫忙。我這買賣真不大,一天也掙不了幾個錢,養自己一家三口都緊巴巴的,添不起人。”
“添不起?”她爹的聲音高了,“你娶了我閨女,連她娘家人都養不起?你把我閨女當什么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叔,你閨女是我媳婦,我養她是天經地義。可她哥不是。”
劉玉河把瓜子皮一吐,站起來:“趙德厚,你說這話啥意思?你不認我這個大舅哥?”
“認。但認不認是一回事,養不養是另一回事。”
劉玉河的臉漲得通紅,想動手,被老太太拉住了。
劉玉芳站在我身邊,身體微微發抖,可她沒退,也沒說話。她只是站在我身邊,像一個樁子一樣,釘在那里。
她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忽然嘆了口氣:“德厚,算了算了,當老的說錯話了。你們好好過日子,我們不添亂。”
她拉著老頭走了。劉玉河瞪了我一眼,也跟著走了。拖拉機突突突地開走了,留下一股黑煙。
劉玉芳站在院門口,看著拖拉機遠去的方向,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我走過去,把門關上,把她攬進懷里。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哭出聲,只是把臉埋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說:“德厚,對不起,我娘家……”
“別說了,”我拍了拍她的背,“你娘家是你娘家,你是你。我娶的是你,不是你娘家。”
她哭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
那天晚上,她做了頓好的,炒了個雞蛋,切了盤咸菜,蒸了窩頭。小寶坐在桌邊,用小手掰窩頭吃,吃得嘴角全是渣。
劉玉芳忽然說:“德厚,你知道我為啥嫁給你嗎?”
“因為我窮?”我開玩笑。
她沒笑,認真地看著我說:“因為你正。你這個人,從頭到腳,從里到外,都是正的。跟你過日子,我心里踏實。”
我愣在那里,手里的窩頭差點掉了。
這是我活了三十二年,聽到的對我最好的評價。
十七
日子就這么過著,一年又一年。
小寶三歲了,能跑能跳,嘴也巧,見人就叫“叔叔”“阿姨”,全村人都喜歡他。
我叫他“小寶”,村里人也叫他“小寶”。沒有人叫他“王建國”,可也沒有人說他不是趙德厚的兒子。
他是我的兒子。雖然他姓王,可他是我的兒子。
有時候劉玉芳會試探著問我:“要不給小寶改姓趙?”
我想了想,說:“不改。他親爸姓王,就讓他姓王。改了對不住他親爸。”
“你不怕別人說閑話?”
“說啥閑話?小寶是我的兒子,這是誰也改不了的事實。姓啥都是。”
劉玉芳聽了這話,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小寶四歲那年,鎮上成立了一個蔬菜專業合作社,動員菜農入股。我算了一下,入股要交兩百塊錢,我拿不出來。
可我又不想錯過這個機會。入了股,合作社統一收購、統一銷售,價格比我自己零賣要高。
劉玉芳知道我的心思,說:“要不,我去找我娘家借?”
“借?你爹那個樣子,能借給咱?”
“找我娘。”
她回了一趟娘家,回來的時候,從兜里掏出一沓錢,五塊、十塊、一塊的,零零碎碎,總共一百八十塊。
“我娘攢的私房錢。”她說,“湊合湊合,不夠的我再想辦法。”
我把家里的錢攏了攏,加上這一百八十塊,湊夠了二百。入了股。
那年合作社的蔬菜賣得很好,年底分紅分了六十多塊。
我把分紅拿回家,擺在桌上,一張一張鋪開,讓劉玉芳看。
她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票子,笑了一下,沒說話。
“咋了?”我問。
“沒啥。”她說,“我就是想起那年冬天,你在化肥廠扛袋子,一個月十八塊。現在咱一天就能掙好幾塊了。”
“那是合作社的功勞。”
“是你的功勞。”她看著我,認真地說,“是你不怕吃苦,是你會算計,是你把日子過起來了。”
我被她夸得不好意思,撓了撓頭。
小寶在旁邊喊:“爸爸,我餓!”
“餓了?爸爸給你做飯。”
我進了廚房,系上圍裙,開始忙活。
小寶扒著廚房的門框看我切菜,奶聲奶氣地說:“爸爸,我媽說了,你是最好的爸爸。”
我的手頓了頓,眼眶一熱。
我沒回頭,怕孩子看見我眼里的淚。
我說:“嗯,爸爸是最好的爸爸。你也是最好的孩子。”
那一刻,廚房里油煙彌漫,灶臺上熱氣騰騰,孩子在身后嘰嘰喳喳,女人在堂屋里縫縫補補。
這就是我想要的幸福。
十八
1982年,小寶五歲了。
我和劉玉芳商量,想送他去鎮上幼兒園。村里沒有幼兒園,孩子要上學只能去鎮上,五里路,每天接送不方便。可不去的話,孩子就輸在起跑線上了。
劉玉芳說:“去吧,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不能窮教育。”
我說:“那以后我每天騎車送他去,傍晚接回來。”
“太辛苦了。”
“不怕。就當鍛煉身體。”
幼兒園一個學期的學費是十五塊,加上書本費、雜費,二十塊出頭。那時候我的菜攤一個月能掙三四十塊了,二十塊錢拿得出。
小寶上幼兒園的第一天,我給他穿了新買的衣裳,背著一個軍綠色的小書包,高興得滿地跑。
劉玉芳蹲下來給他系鞋帶,叮囑道:“去了聽老師話,別打架,知道不?”
小寶點頭:“知道了,媽。”
我騎自行車帶他去鎮上。五里路,騎了二十來分鐘。到了幼兒園門口,小寶跳下來,頭也不回地往里跑。
“小寶!”我喊他。
他停下來,回頭看我。
我說:“跟爸爸再見。”
他舉起小手,沖我搖了搖:“爸爸再見!”
然后轉身跑了。
我站在幼兒園門口,看著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校舍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像是心被什么東西塞滿了,又像是心被什么東西掏空了。
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想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想那個冬天,劉玉芳說出“見笑了”那兩個字的時候,我心里的痛。想小寶第一次叫我“爸爸”的時候,我心里的甜。想我們一家三口擠在三間破房子里,互相取暖的每一個夜晚。
想我爹我娘。他們要是還在,看到我現在有媳婦有兒子,日子越過越好,該多高興。
想王建民。他要是在底下有知,看到我待小寶如親生,他是不是也能安息了?
想著想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風很大,吹在臉上,涼颼颼的。我伸出袖子胡亂擦了一把,加快了騎車的速度。
十九
1985年,小寶八歲了,在鎮上讀小學二年級。
我的菜攤變成了一個小菜店,在鎮上租了個門面,賣菜也賣水果。劉玉芳在店里看攤,我進貨、送貨。生意不算大,但比種地強多了。
我們在鎮上租了間房子,不用每天來回跑了。劉玉芳把小寶接來鎮上上學,我每天進貨送貨,她看店照顧孩子,日子過得忙碌又充實。
那年秋天,發生了一件讓我意想不到的事。
小寶在學校寫作文,題目是《我的爸爸》。
他寫的是:
“我的爸爸叫趙德厚,他不是一個很厲害的人,他不會開車,不會修電視,也不會說很多好聽的話。但是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我小的時候,爸爸每天騎車去鎮上賣菜,冬天手都凍裂了,夏天曬得黑黑的。他掙了錢給我買奶粉、買衣裳、交學費。他從來不舍得給自己買東西,他的褲子上全是補丁。
爸爸不是我的親爸爸,我的親爸爸在我一歲的時候就死了。后來媽媽嫁給了爸爸,爸爸就把我當成他自己的兒子。他從來沒有打過我,也沒有罵過我,他對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小寶,吃飯了’。
我覺得這句話是世界上最溫暖的話。
我長大后要掙很多錢,給爸爸買一件新衣裳,買一雙新鞋,買一瓶好酒。我要讓他知道,我也很愛他。”
這篇作文,是老師念給我聽的。
那天我去學校接小寶,語文老師陳老師攔住我,神神秘秘地說:“趙小寶爸爸,你等一下,我給你看個東西。”
她拿出小寶的作文本,翻到那一頁,念給我聽。
她念的時候,聲音有點抖,念到最后,擦了擦眼睛,說:“趙小寶爸爸,我教了這么多年書,沒見過這么懂事的孩子。”
我站在那里,手里提著小寶的書包,背上背著他換下來的臟衣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小寶站在旁邊,仰頭看我,小臉有點紅,不好意思地說:“爸爸,我沒寫好……”
我蹲下來,把他抱進懷里。
我說:“寫得好。寫得太好了。”
眼淚從眼眶里涌出來,止都止不住。
我抱著兒子,在馬路邊上哭。來來往往的人看著我,一個三十好幾的大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我不管了。我就是要哭。我養了八年的兒子,他懂我了。他知道我對他好了。他長大了要給我買新衣裳、新鞋、好酒。
這比什么都值。
二十
日子繼續往前走。
小寶上了初中,上了高中,考上了省城的大學。他是我們村里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孩子,全村人都來祝賀。
孫隊長那時候已經老了,走路都拄著拐杖了。他顫顫巍巍地走到我家,拉著我的手說:“德厚,我沒看錯人。你趙德厚,是個能人。”
我說:“隊長,我不是能人。我就是個賣菜的。”
“賣菜的咋了?賣菜的供出個大學生,比那些當官的都強。”
劉玉芳那天做了一大桌子菜,請全村人來吃。她忙里忙外,臉上全是笑。
小寶去上大學那天,我和劉玉芳送他到鎮上坐長途車。
小寶背著行李,站在車門口,回頭看著我們。
“爸,媽,我走了。”
“嗯,走吧。”我說,“好好學習,別惦記家里。”
小寶上了車,車開動了,他從車窗里探出頭來,朝我們揮手。
劉玉芳站在我身邊,眼淚嘩嘩地流,可她笑著,一直在揮手。
車走遠了,看不見了。
劉玉芳靠在肩膀上,輕輕說:“德厚,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積了什么德?”
“咋了?”
“不然咋能遇上你呢?”
我摟著她的肩膀,沒說話。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莊稼成熟的香氣。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夕陽把半邊天染得通紅。
我想起她嫁給我的那個晚上,那個點著紅燭的寒夜,她說出的那兩個字。
“見笑了。”
這兩個字,我記了一輩子。
尾聲
又過了很多年。
小寶大學畢業,在省城安了家,娶了媳婦,生了孩子。他每年過年都回來,帶著媳婦孩子,大包小包地往家搬東西。
他給我買了新衣裳、新鞋、好酒。給劉玉芳買了金鐲子、羽絨服、按摩椅。他把我們那三間老房子翻修了,鋪了地暖,裝了空調,蓋了衛生間。
劉玉芳說:“孩子,別亂花錢,你們自己過日子要緊。”
小寶說:“媽,我小時候說過,長大了要讓我爸過好日子。現在我有這個能力了,你們就讓我盡盡孝心吧。”
劉玉芳聽了,背過身去擦眼淚。
我坐在新買的沙發上,穿著小寶給我買的羊毛衫,腳上穿著他買的健步鞋,端起他買的好酒,慢慢地喝。
酒是茅臺,好幾百塊一瓶。
我喝了一口,瞇起眼睛。
劉玉芳走過來,坐在我旁邊,小聲說:“德厚,你慢點喝,別醉了。”
“沒事,”我說,“我高興。”
窗外的老槐樹還在,長得更高了,枝丫伸到屋檐上,夏天的時候遮出一大片陰涼。院子里劉玉芳種的月季開得正艷,紅的粉的黃的一大片。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晚上,我蹲在一個女人面前,給她擦眼淚,說“這孩子以后就是我的孩子”。
那句話,我用了一輩子的時間,兌現了。
寫到這里,我想起一段話,不知道是誰說的:
“世上的夫妻,有千萬種模樣。有的轟轟烈烈,有的平平淡淡。有的門當戶對,有的將就湊合。我和她,算是哪種呢?我說不清楚。
我只知道,那年冬天她嫁給我,大好的新婚夜,她一邊喂孩子一邊對我說‘見笑了’。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這輩子就是她了。
不為別的,就為她那份局促里的真實,卑微里的堅韌,為她在最難的時候,還能說出‘見笑’這樣的體己話。
這個女人,值了。
這個家,值了。
這輩子,值了。”
窗外的月光很好,灑在院子里,銀白色的,像鋪了一層霜。
劉玉芳在我身邊睡著了,頭發已經花白了,臉上的皺紋像秋天的溝壑,一道一道的。
我輕輕給她掖了掖被角,就像多年前那個新婚之夜,我給她擦眼淚一樣。
那時候她年輕,好看,眼里有光。
現在她不年輕了,也不那么好看了,可她眼里的光,還在。
那是我這一生,最珍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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