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的隱藏副本：五代十國時期的涼州（武威）往事....

從電視劇《太平年》到“涼州學”

提及武威的城市學科“涼州學”，很多人都對其有不同的看法。目前主流的觀點是“涼州學”打破了現有研究的“碎片化”狀態，將敦煌學、簡牘學、西夏學等原本相對獨立的“顯學”整合進一個以姑臧涼州為中心，還原一個更完整、更動態的西北區域研究框架。這樣看來，“涼州學”就是研究武威為核心的超級元學科。

恰逢歷史劇《太平年》的熱播，筆者就以涼州學為主視角。為讀者簡單梳理一下五代十國時期的涼郡（武威郡）究竟發生了哪些事？歷史劇《太平年》以大歷史觀，聚焦五代末年至北宋初年吳越國“納土歸宋”的歷史抉擇，講述了在紛爭割據、社會動蕩的五代末年至北宋初期，吳越國君主錢弘俶一路成長，擔負起天下責任，內除奸臣、外御強敵，以蒼生為念，保境安民，并于北宋太平興國三年“納土歸宋”，助力實現天下太平的故事。

筆者曾驚訝于很多人會分不清楚“魏晉南北朝”和“五代十國”，但仔細想想其實是筆者本人學識鄙陋對這個世界知之甚淺才會驚訝。實際上，太陽底下是沒有新鮮事的。

“唐宋元明清”，也就是唐朝（618-907）、宋朝（960-1279）、元朝（1271-1368）、明朝（1368-1644）、清朝（1636-1912）五個王朝的統稱。

通過年份區間，我們可以發現兩個問題：首先是時間段的重疊，其次是歷史的非連續性。重疊現象不難理解，新王朝在建立之初便已確定了國號，然而舊的王朝尚未徹底消亡，例如宋元交替和明清更迭均屬此類情形。但令人困惑的是，唐宋之間為何會存在一段空白期呢？這便是歷史劇《太平年》所聚焦的五代十國時期（907—979）的歷史背景。

“五代十國”是繼“魏晉南北朝”后又一大分裂亂世，上承唐、下啟宋。是不能被忽視的歷史。如果只看一些無腦的架空歷史的爽劇，那注定會成為一個對社會沒有任何貢獻的巨嬰。也許是同行襯托，歷史劇《太平年》的題材可以說是非常罕見的。題材冷，人物多。“五代十國”短短70多年間更迭了五個朝代、十個國家。對于大多數觀眾而言，這段歷史非常陌生，缺乏基本的認知。并且，《太平年》采用多線并行的敘事方式，情節推進快，信息量巨大。對于河西走廊的觀眾而言，這段歷史又感覺隔了些距離，所以這篇文章筆者會以“涼州學”為主視角，再做點補充。

“失涼州則失西北”

五代十國時期（907—979）的亂，看似是唐天祐四年（907年），梁王朱溫接受唐哀帝“禪讓”，建立后梁，定都開封府，開啟五代十國的。其實是丟失了河西走廊涼州（今武威）之后的無奈選擇。

在歷史上，不論西羌、月氏、烏孫、匈奴、休屠、屠各、西漢、新朝、玄漢、竇融、東漢、邯鄲商、張猛、梁興、張橫、顏俊、王秘、曹魏、西晉、前涼、康國、后涼、南涼、北涼、北魏、西魏、北周、隋朝、大涼、唐朝、大周、溫末、渾末、嗢末、六谷、粟特Hor國、西夏、庫滕汗、元朝、俺答汗、明朝、大順、大清、民國、馬步青這些朝代和割據政權還是自守一方的霸主如何變遷，西北地區任何的廣域政權都無法輕視涼州，無法將涼州棄之不做都城或者不做區域中心，而以它用。一旦棄之，必將被反噬，這其中最令人唏噓的就是東漢末、唐末、北宋、南宋、明朝、民國諸朝代、政權和霸主，棄掉涼州的核心姑臧的悲慘案例最為經典。這使得“誰掌控涼州，誰掌控西北，誰棄掉涼州，誰大難臨頭”的鐵定格局成為絕對的歷史定律，不可撼動，令人深思。

失去涼州（武威），就意味著西北邊防的空缺。失去姑臧涼州，就無法獲得西北戰馬資源，結果就是騎兵力量薄弱，野戰能力不足，只能依賴長江天險和水網地形進行被動防御。東漢政論家王符在《潛夫論·救邊》說得很清楚："是故失涼州，則三輔為邊；三輔內入，則弘農為邊；弘農內入，則洛陽為邊。"《宋史·西夏傳》說得更直接："元昊既得涼州，河西路斷，宋朝無馬可用，西北邊防益弱。"

唐代景云二年 (公元711年)，在涼州大都督的基礎上增設河西節度使，統轄涼、甘、肅、瓜、沙、伊、西七州，駐軍七萬三千人，馬八千八百匹，設有赤水、大斗等十軍及烏城等十四守捉，主要負責阻斷吐蕃與突厥聯系并保障絲綢之路暢通，被譽為“天下第一節度”。有河西節度使的涼州，是名副其實的西北首府。但隨著唐中后期，安史之亂等一系列事件的變動。河右涼州的兵力被大量抽調，涼州逐漸失去了與中原的直接聯系。

其中最具標志性的事件就是咸通二年三年(公元862~836年)，溫末貢唐，涼州溫末與唐王朝建立朝貢關系。同時期，唐朝派一支2500人的鄆州軍戍守涼州，對于鄆州天平軍戍守涼州，唐懿宗就是一直戒備西北亂局而設立的，絕不能讓出涼州這個西北核心讓給任何人。需要注意的是，唐懿宗自領了涼州節度使。《歸義軍僧官書儀》中，被歸義軍文人視為唐懿宗賜予歸義軍的“防秋兵馬”，學術界一致認為應是指唐懿宗所派遣的鄆州兵，唐朝跳過張義潮直接管轄涼州。這也直接說明了涼州作為西北戰略要地的不可替代性。涼州是被直轄的，而不是唐懿宗通過歸義軍來間接管理的。

溫末與西夏的學術爭議

之前有一段時間，武威人對唐末到宋中間的這一段歷史一直都是模糊說不清楚的。甚至還有人這樣告訴筆者說，我們就是要這樣，不能往清楚里講，反正就給他說多個說法就行。筆者覺得這是對涼州學涼州文化的一種懈怠。如果所有的武威人都秉持這種敷衍了事的態度來生活和工作，那筆者真的會對這座城市感到失望透頂。

注意看，溫末乾符元年（0874 年） 十二月初，“回鶻屢求冊命，詔遣冊立使詣其國，會回鶻為吐谷渾、溫末所破，逃遁不知所之”。可見即便是令歸義軍極為頭痛的甘州回鶻勢力，也在溫末和吐谷渾的打擊下，一度被逐出甘州區域，歸義軍晚期，溫末已經牢牢控制了涼州周邊區域。

法國學者石泰安（P.A.Stein）提出“溫（嗢）”為“vbon”或“dbon”的對音，“dbon”為吐谷渾王稱號，為“侄、甥”之義，而“末”為“dbav”的對音，dbav 族人是西藏北部游牧部落，于吐蕃占領河隴時期來到了該地。即嗢末是吐谷渾和吐蕃本部論（dbav ）族組成，吐谷渾人在吐蕃國內的地位僅次于吐蕃人，吐谷渾王與吐蕃王室聯姻，曾擔任吐蕃大相dbav 族則系吐蕃本部古老氏族，族中成員曾經多次擔任吐蕃大相等高級官員。

需要指出的是，王忠先生文認為：根據元昊自號及其屬族的改名和不同譯名，尤其有關西夏文獻及藏文典籍中稱西夏王為“吳瑪”，而疑吳瑪 、嵬名、于彌與渾末、嗢末皆一聲之轉，西夏即由嗢末部落發展而來。西夏始祖拓跋思恭 ，疑即嗢末首領。今結合李行素墓志稱嗢末為“羌”和“羌股”，尤其結合涼州晚唐五代，乃至宋初的地域民族構成與歷史沿革來看，早在唐前期，唐朝將大量歸順的黨項、蘇毗、吐谷渾等民族遷移至河隴及朔方諸州，涼州境內就有很多，所以王忠先生的這一結論應該引起學術界的高度重視才是。

五代各朝與涼州的互動

筆者還看到一些文章，把唐末到宋中間的涼州史分得更細致了：涼州渾末（涼州慕容氏）、涼州溫末（涼州論氏）、涼州六谷吐蕃（涼州折氏）；粟特回紇涼州Hor國....

筆者看到這一段歷史的時候，也非常驚訝。看起來簡單的東西，沒有想到竟然如此復雜。熟悉涼州文化涼州學的人，覺得涼州史是淺薄的；不熟悉涼州文化涼州學的人，也會覺得涼州史是淺薄的，這這兩種“淺薄”實際上是云泥之別。這點思考，筆者在《涼州學論》6.0是這樣說的：“涼州文化之演變，根本漸移而非頓割；茍求分明，乃史家為便于校勘與會通而設之約式耳。此理當明，不可以便簡代事實。”

繼續說五代十國。唐朝滅亡后，華北地區軍力較強的藩鎮自立為國，統稱為“五代”。除后梁、后周由漢人建立，其余后唐、后晉、后漢均由沙陀人建立。與此同時，割據一方的藩鎮有的自立為帝，有的追溯漢唐，其中十個國祚較長、國力較強的國家被稱為“十國”。這一時期，地方大員叛變奪位頻繁，戰火不斷，統治者多重武抑文。從唐朝滅亡到北宋建立，中原地區先后出現后梁、后唐、后晉、后漢、后周五個朝代，史稱五代。其中前蜀、后蜀、南吳、南唐、吳越、閩國、南楚、南漢、荊南（南平）、北漢等十個割據政權被《新五代史》及后世史學家統稱十國。

我們按照時間線捋一捋可以看出，對于涼州的感情，人們一直都是念念不忘的一個狀態。“安祿山犯關，肅宗在靈武，盡召河西戍卒，收復兩京。吐番乘虛，遂襲取涼、隴，華人百萬陷于邊外......五代時，吐蕃已微弱，回鶻、黨項諸羌夷分侵其地，而不有其人民。值中國衰亂，不能撫有，惟甘、涼、瓜、沙四州常自通于中國。甘州為回鶻牙帳，而涼、瓜、沙三州將吏猶稱唐官，數來請命。”

《太平年》沒寫的涼州往事，到底是什么？難道處于五代十國的人，真的把涼州忘記了嗎？

• 后梁時期（907-923年），梁太祖朱溫常以靈武節度使兼領河西節度，而觀察甘、肅、威等州，然雖有其名，而涼州自立守將。開平二年正月，遣使朝貢。二月，以吐番入朝使嗢末首領杜論悉伽社論心為左領軍衛將軍同正，嗢末蘇論乞祿為右領軍衛將軍同正。

• 后唐時期（933-936年），長興四年，涼州留后孫超大將拓拔承謙及僧道士耆老楊通信等至京師，明宗李嗣源拜孫超節度使；清泰元年，涼州留后李文謙請命。天成元年，況回鶻見居甘州，其地尤屬河西道涼州所管，每遣使進表幣，待以賓禮。天成四年九月，西涼府番官揆心等來朝。同年，韓洙卒后，其弟韓澄為朔方軍節度觀察留后，因列校李賓作亂，部內不安，朝廷命前磁州刺史康福為朔方河西等軍節度、靈威雄警涼等州觀察處置度支、溫池榷稅等使，領兵萬人赴鎮。

• 后晉時期（943-947年），天福七年，涼州人逐出文謙，靈武馮暉遣牙將吳繼興代文謙為留后；天福八年，晉高祖涇州押牙陳延暉赍詔書安撫涼州，涼州人共劫留延暉，立以為刺史。

• 后漢時期（949-950年），隱帝劉承祐時，涼州折氏折逋嘉施請命，被授節度使。

• 后周時期（952-959年），廣順二年九月，河西節度使申師摩(一作申師厚)奏吐番首領折通支等請加恩命。其月，敕以吐番左廂押番副使折通支、右廂崔虎心并授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工部尚書，楊妃谷大首領沈念般授懷化大將軍、左廂大首領，篯于閔篤為歸德大將軍。沒林葛于疑盧伴邅折通窮羅并為懷化大將軍。右廂大首領鹿悉迦阿羅兵騷奴并為歸德大將軍。沈念般粃與龍文溫元積并為懷化大將軍。中廂首領岳阿西安九十并為懷化大將軍。又奏：「自涇州安國鎮至西涼府，沿路三處控扼各立州，各欲補大首領為刺史。又管蕃界部落大首領三十余人，各賜空名告身。」并從之。

中原對涼州（武威）的重視歷來積極且持久。即使在動蕩的五代十國時期，涼州依然顯示出其非凡的靈活性和戰略重要性，正如“涼州猶稱唐官”和“涼州數來請命”所揭示的那樣。涼州留后涼州刺史以及朔方節度使河西節度使等職位，從未孤立存在，尤其在河西與朔方之間，長期形成了一種互為犄角、相輔相成的地緣政治格局。

無論是魏晉南北朝時期，北魏在平定姑臧后對人才的重視和爭奪，還是五代十國時期朔方與靈武對涼州的持續關注，都充分表明了姑臧涼州的關鍵地位。無疑，將武威姑臧譽為“西北首府”實至名歸。在五代十國這一歷史階段，涼州雖在政治上處于相對獨立、半自治的狀態，但其與中原王朝之間的聯系卻從未中斷。當地漢人及各民族政權始終堅定地認同中原文化，從而形成了一種“羈縻與朝貢相結合”的獨特關系模式，這種模式不僅體現了涼州的獨特性，也彰顯了其在整個西北地區乃至全國的重要影響力。作為唐詩《涼州詞》的發祥地，武威姑臧的影響力果然深遠，其名不虛傳！

從趙匡胤到辛棄疾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趙匡胤建立北宋后，朝廷任命殿直丁惟清為“知西涼府事"探聽涼州的虛實，讓河西走廊貿易交通暢通，客觀上重新打通了絲綢之路，促進了東西方的經濟文化交流。《西夏書事》記載：“丁惟清奉詔往西涼市馬，比至而境大稔，因為所留。至是土人請立帥，宋太宗趙光義即以惟清知府事。”

宋仁宗趙禎天圣六年（1028年），黨項族占領涼州，沿置西涼府。1038年，李元昊（拓跋元昊）稱帝，國號大夏，時稱西夏。涼州為西夏西都西涼府，地位和興慶府相當。西夏天枯民安五年（1094年）， 西夏重修涼州護國寺，立《涼州重修護國寺感通塔碑》。碑載：“大夏開國， 奄有西士，涼為輔郡，亦已百載。”

盡管西夏的存在使得宋代未能真正掌控涼州，但這片土地從未被遺忘。南宋時期，著名詞人辛棄疾在《賦葡萄》中表達了對涼州的深切懷念：“高架金莖照水寒，累累小摘便堆盤。喜君不釀涼州酒，來救衰翁舌本乾。”至此，《太平年》的故事雖告一段落，但“涼州”作為一座文化豐碑，承載著雄渾、豪放與悲壯的情感底蘊留存了下來。涼州不僅是一個地理名詞，它更化作一種文化象征，這種深植于心的文化記憶，深深影響了宋代文人對涼州的理解與想象，激發出無盡的文學靈感與情感共鳴。

想象涼州，來到涼州

“是以，涼州學者，當自振于斯文，不自卑于邊地，不媚俗于潮流，不困守于舊紙，不留戀于往事，不獨愛于詞賦。涼州之富，非在金玉，而在文教；文教之盛，非在虛名，而在輕重。萬端之難，皆本于經濟也。經濟之弊，實乃資需輕重之悖論。涼州文教之興，正驗斯理。文資既匱，學競之本，實為輕重資競，以虛易其實。”（《涼州學論》）

衣冠南渡，禮樂隨之；巨室東遷，貨財偕往。唐至宋的經濟重心南移過程，主導動力是南方經濟的跨越式崛起，而非北方經濟的全面衰落。其中很多學者都好像遺落了對“涼州學”的注意力。唐至北宋南宋，經安史之亂、藩鎮割據、五代混戰與遼夏邊患的持續沖擊，經濟發展空間與增速明顯收縮，隨著姑臧涼州等地緣戰略要地失守，中原王朝對西北陸路通道的掌控力大幅削弱，國家經濟與資源配置被迫加速向東南傾斜，這一關鍵變局，直接推動長江流域乃至嶺南地區經濟迅猛發展，最終完成中國古代經濟重心的歷史性南移，由此奠定古代中國經濟南強北弱的長期格局。我們完全可以說，不理解涼州，便不能真正讀懂唐宋之變；不立足“涼州學”，便無法完整解釋中國經濟重心南移的深層動力。

何為太平？不過是史家寂寥萬家安。太平之年，史家是最寂寥的人，而百姓是安樂的人，孟德斯鳩所謂“國史沉悶，國民幸運（Happy the people whose annals are tiresome）”說的就是這么個理。理解了《太平年》劇中人畢生追求的“以太平終，吾輩之幸也”，也更深刻地理解中華文明為何能夠源遠流長，千年不絕。

當今日的游客漫步于涼州，品嘗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涼州三套車，品讀著唐詩《涼州詞》中“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的詩句時，怎能不感受到和平的珍貴？我們又怎能不去珍惜眼前所擁有的一切？

本文作者：慕容洞唐（馮洞唐 Fengus Ferguson），自號“下書房外自行走”，涼州文化涼州學大家，趙郡馮氏，落籍姑臧。以歷史上的涼州蓮花山為學問核心，積極創作《涼州學論》。慕容洞唐創作《涼州閣序》《涼州賦》《前涼賦》《武威賦》《形貌論》《涼郡華銳烏鞘嶺賦》等系列作品，開創"新賦體"范式，通過"古典賦文文言文金石碑刻"賦能“涼州IP”，獲得一致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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