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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師傅在我家干了六年,是個老實本分的人。
他開我那輛別克GL8,每天接送我上下班,偶爾跑跑機場接客戶,閑下來就給車擦得锃亮。他話不多,但做事穩妥,六年來從沒遲到過一次,也從沒因為私事請過假。我給他開的工資不算高,一個月七千塊,在省城這個價請個全職司機算良心價了,但他從來沒跟我提過漲薪的事,逢年過節我給他包紅包,他還總推辭說太多了。
我對他家里的情況知道得不多,只知道他有個兒子在讀書,老婆在老家種地,他一個人在這邊租了個城中村的小單間,一個月三百塊房租,過得極其節省。有一回我無意間看到他中午蹲在停車場啃饅頭就咸菜,心里挺不是滋味,從那以后隔三差五就讓家里阿姨多做點飯菜給他帶回去,他也不矯情,每次都認認真真說謝謝周總。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今年六月底。
那天我讓陳師傅去機場接個客戶,他來得比平時晚了十分鐘,眼睛里全是紅血絲,但精神頭卻出奇的好,嘴角壓都壓不住笑意。我還沒來得及問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先開口了,聲音都在抖:“周總,我兒子考上浙大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整個人像被點亮了一樣。一個五十歲出頭、平時拘謹得連大氣都不敢出的男人,站在我面前,眼眶紅紅的,搓著手,像個得了獎狀不知道往哪兒貼的小學生。我太了解他了,他不是在炫耀,他是真的激動到不知道該怎么表達。
我說這是大喜事啊陳師傅,你得回去好好慶祝慶祝。
他連連點頭,說打算請假回老家一趟,擺兩桌酒,請親戚們吃頓飯。我說你盡管回去,給你放一個星期的帶薪假。他千恩萬謝地走了。
當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跟老婆說起這事,我說陳師傅這人真不容易,一個月掙七千塊,老婆身體還不好,硬是把兒子供到浙大去了,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老婆也說,老陳平時看著悶不吭聲的,沒想到培養出這么優秀的兒子,真是人不可貌相。
大概過了三四天,陳師傅給我打了個電話,問我能不能幫個忙。
他說得吞吞吐吐的,繞了半天才把意思說明白。他想借我那輛越野車開回老家。
我名下除了那輛GL8,還有一輛路虎攬勝,落地一百四十多萬,平時我老婆開得多一些。陳師傅做我的司機,那輛攬勝他也開過幾次,每次開都特別小心,洗完車連輪胎縫都要拿刷子刷干凈。
我問他借車干嘛,他說想回老家的時候開回去,讓兒子坐坐好車。
他的原話是:“村里人眼皮子淺,我兒子考上這么好的大學,我想讓他風風光光的,不想讓他覺得他爸寒磣。”
這話說得我心里一酸。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答應了,我說車你開走,油卡在儲物格里,過路費ETC也綁了我的卡,你隨便用。陳師傅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然后啞著嗓子說了句謝謝周總,聲音都有點發抖。
掛了電話我把這事跟老婆提了一嘴,她當時正在敷面膜,聽完皺著眉頭說:“你腦子進水了?一百多萬的車你借給司機開回老家?萬一磕了碰了怎么辦?你知道那幫農村人,路窄彎多,他技術再好也架不住路況差。”
我說人家跟我干了六年,這點信任還是有的。
老婆哼了一聲沒再說什么,但臉色明顯不太好看。
這事我當時沒太放在心上,覺得就是舉手之勞。陳師傅幫我開了這么多年車,從沒出過任何差錯,我信任他的人品,也信任他的技術。更何況,一個父親想在兒子人生最重要的時刻撐一撐面子,這種心情我能理解。
幾天后的一個傍晚,我下班回家,在小區門口看到了那輛攬勝。
它就停在我家樓下的臨時車位上,車身洗得干干凈凈,在夕陽底下泛著好看的光澤。陳師傅站在車旁邊,身邊站著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孩,穿著白色的T恤,戴著黑框眼鏡,安安靜靜地站在那里,氣質干干凈凈的。
陳師傅看到我,趕緊迎上來,把手里的車鑰匙還給我,一連說了好幾聲謝謝。他兒子也跟過來,規規矩矩地朝我鞠了個躬,叫了聲周叔叔好,謝謝您借車給我爸。
我說不用客氣,又問他叫什么名字。他說他叫陳遠舟,今年十八歲,被浙大計算機系錄取了。我跟他聊了幾句,發現這孩子談吐大方,不卑不亢,完全不像他爸那樣拘謹內向,一看就是讀書讀出來的底氣和自信。
我隨口問了一句通知書帶了沒有,讓我也沾沾喜氣。陳遠舟從書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小心翼翼地把錄取通知書抽出來遞給我。我打開看的瞬間,整個人像被潑了一盆冰水。
錄取通知書上印的學校不是浙江大學。
是浙江城市學院。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好幾秒,確信自己沒有看錯。我抬頭看了一眼陳師傅,他正笑呵呵地看著我,眼神里全是驕傲和滿足,顯然在他看來,兒子考上的就是浙大,板上釘釘的事。
我當時的心情很復雜,但我沒有當場戳破。我把錄取通知書合上,遞還給陳遠舟,說了句真不錯,好好讀書。然后我跟陳師傅說你先回去吧,明天正常上班。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浙江城市學院是一所獨立學院,說白了就是民辦本科,錄取分數跟正兒八經的浙大差了十萬八千里。但這還不是最讓我困惑的。以陳師傅的閱歷和他平時表現出來的精明程度,他不應該分不清浙大和城院的區別。一個開了二十多年車、跟各種老板打過交道的人,這點基本的認知能力是有的。
那問題出在哪呢?
第二天上班的路上,我坐在后排,透過后視鏡看著陳師傅的側臉。他今天心情格外好,一路哼著小曲,車載音響里放的還是鳳凰傳奇的歌。
我猶豫再三,還是開口了。我盡量把語氣放得很隨意,像閑聊一樣:“陳師傅,你兒子考的是浙大哪個校區啊?”
他愣了一下,說:“就是杭州那個,浙大嘛。”
我說:“浙大在杭州有好幾個校區,紫金港、玉泉、西溪什么的,你兒子去的是哪一個?”
陳師傅明顯答不上來了,支吾了半天,說錄取通知書上寫的是拱墅區那邊。
我心里一沉。浙江城市學院的位置確實在拱墅區,而浙大的紫金港校區雖然在西湖區,但玉泉校區也在西湖區,沒有哪個主校區在拱墅。
我沒再繼續往下問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這事跟老婆說了。她正在看電視,聽我說完,把遙控器往茶幾上一扔,冷笑了一聲:“我就說嘛,一個月掙七千塊的司機,兒子能考上浙大?你當浙大是菜市場呢,誰都能進?”
她這句話讓我很不舒服。倒不是因為她說得不對,而是那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讓我覺得刺耳。但我沒反駁她,因為我心里也有疙瘩。
說實話,一個司機家庭出身的孩子考上浙大,這事本身并不離譜,寒門出貴子的例子多了去了。但離譜的是,如果陳遠舟真的考上了浙大,陳師傅有什么必要騙我?他完全可以如實說,我不會因為這個就看低他兒子,反而會更敬佩他們一家。
唯一的解釋是,他根本沒弄清楚兒子考的是什么學校,而陳遠舟也沒有跟他解釋清楚,或者壓根就不想解釋。
這個猜測在幾天后得到了證實。
那天是周六,我休息在家。陳師傅突然給我打電話,說想請我吃頓飯,感謝我借車給他。我說不用了,他說一定要請,已經在飯店訂好位子了,就在他家附近。
我本來想拒絕,但轉念一想,正好借這個機會去看看陳師傅的生活環境,也側面了解一下他兒子的情況。于是我答應了。
陳師傅住的那個城中村比我想象中還要破。窄巷子兩邊全是各種自建樓的違建,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頭頂纏繞,地上坑坑洼洼的,積著不知道什么顏色的污水。他的出租屋在五樓,沒有電梯,樓梯間黑暗逼仄,墻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
他請我吃的飯店就在城中村的主街上,一家門面不到三米寬的小館子,炒菜的味道倒是挺香。陳師傅把他兒子也帶來了,小伙子換了身干凈衣服,還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樣子,但這次我看他的眼神,總覺得哪里不太對。
飯吃到一半,我故意把話題往大學上引。我問陳遠舟,浙大的計算機系在全國都是頂尖的,將來畢業了前途無量,有什么打算?是想留在杭州還是去北上廣?
陳遠舟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他說想先在杭州站穩腳跟,以后再考慮別的。回答得滴水不漏,但我的直覺告訴我,他在回避一些東西。
真正戲劇性的一幕發生在飯后。
吃完飯陳師傅堅持要買單,我也不好跟他搶。結完賬出來,陳師傅說他去上個廁所,讓我在門口等一下。我站在飯館門口抽煙,陳遠舟就站在我旁邊,兩個人沉默了幾秒鐘。
然后我做了一件可能不太妥當的事。我掏出手機,當著陳遠舟的面打開瀏覽器,搜了一下“浙江城市學院”的官網,然后把手機屏幕轉向他,用很低的聲音問了一句:“你爸真的不知道嗎?”
陳遠舟的臉色一瞬間變了。
他飛快地看了一眼廁所的方向,確認他爸還沒出來,然后壓低聲音跟我說了一句話,那句話讓我至今想起來都覺得心口發悶。
他說:“周叔叔,您別告訴我爸。他這輩子就指望我這件事活著了,您要是告訴他真相,他就什么都沒有了。”
我說:“但你騙他能騙多久?開學了他總會知道的。”
“他不會知道的。”陳遠舟說,“我跟他說浙大有好幾個校區,我們這個在拱墅區,他信了。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懷疑過。您知道為什么嗎?”
他沒等我回答,自問自答了:“因為他從來沒想過我會騙他。他覺得他兒子是世界上最好的兒子,不可能騙他。”
我看著這個十八歲男孩的臉,他表情平靜得近乎冷漠,但眼眶卻微微發紅,里面翻涌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陳師傅從廁所出來了,看見我們倆站在一起,笑呵呵地說你們聊什么呢。陳遠舟瞬間換上了一副乖巧的笑臉,說周叔叔在給我講他上大學時候的事呢。
我什么都沒說,草草道了個別就走了。
回家路上我腦子里亂糟糟的。陳遠舟那個瞬間的神情一直在我腦海里閃回,平靜、冷靜,甚至有些冷酷,但又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隱忍和心酸。我不確定他騙他爸是出于愧疚還是出于冷漠,但直覺告訴我,這件事還沒完。
我把這件事跟老婆說了,她的反應在我意料之中,但也比我預想的更激烈。
“這種人你還敢用?”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兒子敢騙親爹,當爹的連兒子考什么學校都不知道,這一家人就是謊話精!你那輛路虎說不定已經被他刮過好幾回了,回來之前偷偷修好了你也不知道!”
我說你別上綱上線,這事跟陳師傅的工作能力沒關系。
“怎么沒關系?”她站起來,“周志明我跟你說,你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太軟!一個司機,住城中村,兒子上個民辦三本還敢跟人吹浙大,你知道這說明什么嗎?說明這個人心術不正!今天他敢騙你,明天他就敢做更出格的事!”
我不想跟她吵,但我心里也不痛快。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最終做了一個決定,這個決定說不上對,也說不上錯,但在當時的情況下,我覺得是最合理的選擇。
我決定辭退陳師傅。
我給自己找的理由很充分:他兒子欺騙他這件事,說明他的家庭教育存在嚴重問題,而家庭教育的問題會間接影響到他本人的信譽;借越野車這件事,現在回想起來本質上就是一種欺騙行為,他利用了我的同情心和對他的信任;更深層次來說,我老婆的態度已經擺在那里了,如果我繼續留用陳師傅,以后但凡出點什么問題,我都沒法交代。
但在所有這些理由的底下,有一個我不太愿意承認的真實原因——我覺得被他耍了。一個我信任了六年的人,用一種我完全沒想到的方式消耗了我的善意。那種感覺像是你誠心誠意對待一個人,到頭來發現他給你看的東西全是假的。
辭退陳師傅那天,我特意把他叫到辦公室,關上門。
他大概以為我要給他漲工資或者發獎金,進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但當我說出那句“陳師傅,公司最近在調整人員結構”的時候,他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從臉上褪去,像一面慢慢收起來的旗子。
我把該結的工資、補償金、還有半年的社保折算成現金,一起裝在一個信封里遞給他。按照勞動法的標準我多給了三個月工資,算是對這六年情分的一個交代。
陳師傅接過信封,手指捏了捏厚度,然后抬頭看我,張了張嘴,似乎想問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問。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后站起來,朝我鞠了一個躬,說謝謝周總這些年的照顧。
他轉身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忍不住叫住了他。我本來想跟他說實話,想告訴他你兒子考的不是浙大,你被騙了。但我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眼角那些像刀刻一樣的皺紋,看著他因為常年開車變得有些佝僂的腰背,那句話堵在喉嚨里,怎么都說不出口。
我最后只說了一句:“路上慢點開車。”
陳師傅點了點頭,說好的周總,謝謝您。
他走了之后,我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從湛藍變成灰蒙蒙的暮色。我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件正確的事,又好像做了一件很殘忍的事,但無論如何,事情已經發生了。
我以為這件事到這里就結束了。
陳師傅會成為我人生中一個不大不小的記憶節點,偶爾想起來的時候會有一些唏噓,但不會再有更深的交集。生活會繼續向前,我會找一個新的司機,他會去別的地方開車,各自回到各自該走的軌道上去。
但命運這東西,從來不會按照你預想的劇本走。
陳師傅離開的第二周,我接到了一個新的項目,需要經常往返杭州。新來的司機是個年輕人,技術還行,但不知怎么的,我總覺得他踩剎車的方式太急,加速的時候也不夠平順。有一回我從杭州回省城,在高速上堵了三個小時,坐在后排被顛得頭昏腦漲,突然就想起陳師傅開車的樣子。
他開車是真的穩。六年了,我從來沒在他的車上暈過車,也從來沒因為他的駕駛問題發過一次火。他知道我喜歡安靜,所以從來不在車上放音樂,除非我主動讓他開。他知道我怕熱,所以不管什么季節,車里的溫度永遠調在二十四度。他甚至記得我喜歡喝什么牌子的礦泉水,每次出遠門前都會在杯架里放一瓶。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我對自己的決定沒有任何后悔,至少我當時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陳師傅離職后的第三周。
那天晚上九點多,我剛從杭州開完會回到省城,路過公司附近一個商圈的時候,透過車窗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陳遠舟。
他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黑色襯衫,站在一家高端火鍋店的門口,正在跟一個穿著光鮮的中年男人說話。那個男人拍著他的肩膀,笑得很熱情,而陳遠舟臉上掛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笑容——不是那天在城中村飯館里的乖巧笑容,也不是在小區門口那種拘謹但真誠的笑容,而是一種精心設計過的、討好的、帶著明確目的性的笑。
我讓新司機把車靠邊停下,搖下車窗想看得更清楚一些。陳遠舟顯然沒有注意到我,他正全神貫注地跟那個中年男人寒暄,然后兩個人一起走進了火鍋店。
我當時的第一反應是好奇。一個剛高考完的十八歲男孩,大晚上的跑到商圈來,穿著明顯不合適的衣服,跟一個看起來像是什么老板的人在打交道,這畫面怎么看都有點違和。
但我沒有多想,畢竟人家父子的事跟我已經沒有關系了。我讓司機發動車子,準備回家。就在這時,車載廣播里傳出一條新聞,播報員用標準的播音腔報道說,我市警方近日破獲了一起特大教育咨詢詐騙案,涉案金額超過千萬,主犯通過虛構“名校保錄”等項目,騙取大量高中學生家長的信任。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響。
我幾乎是脫口而出:“停車。”
新司機嚇得一腳急剎,我整個人往前沖了一下,但我顧不上這些了。我拿出手機,打開瀏覽器,搜索那起詐騙案的詳細報道。
越看越心驚。
報道里提到,這個詐騙團伙的作案手法非常隱蔽,他們專門瞄準那些成績中等偏上的學生,以“名校二級學院”“內部招生指標”“中外合作辦學”等名義進行招生詐騙。他們偽造錄取通知書、偽造學校公章、甚至在開學季組織假的入學接待,很多家長直到孩子畢業都以為自己的孩子讀的是名校。
最關鍵的一句描述是:部分詐騙分子會通過學生本人的配合來實施詐騙,利用學生對家長的愧疚心理和想要滿足家長期望的心理,誘導學生成為騙局的共謀。
我的手指開始發抖。
我回想起那天在城中村飯館門口,陳遠舟對我說的那句“他這輩子就指望我這件事活著了”。當時我以為這是一個兒子對父親的愧疚,現在回想起來,那更像是一個共謀者對局面的精準把控。
我又想起陳師傅請我吃飯那天,他看兒子的眼神,那種發自內心的、不加掩飾的驕傲和滿足。那是一個父親把自己全部的人生意義都投射到孩子身上之后才會有的眼神,滾燙、沉重,甚至有些讓人不敢直視。
如果他知道了真相,會發生什么?
我不敢往下想。
但與此同此,一個更讓人不安的念頭在我腦子里盤旋——陳遠舟到底參與了多少?他是受害者還是加害者?他是在明知被騙的情況下配合詐騙集團欺騙自己的父親,還是他本身也是被騙的對象?
我越想越覺得坐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撥通了陳師傅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陳師傅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背景音嘈雜,似乎是在什么工地或者市場里。我問他最近怎么樣,他說挺好的,現在在一個物流公司開車送貨,雖然比之前辛苦些,但收入還可以。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陳師傅,你兒子最近在忙什么?”
“遠舟啊?他最近可忙了,”陳師傅的聲音一下子亮了起來,“他說學校那邊有個提前的夏令營,叫什么新生領袖計劃,專門針對優秀新生的。那邊老師對他特別好,還說要帶他去參加社會實踐活動,這幾天天天往外跑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浙大確實有新生夏令營,但一般是在正式錄取之后通過學校官網報名,而且絕對不會出現老師帶著學生去商圈吃火鍋的情況。但陳師傅顯然對此深信不疑,他的語氣里全是自豪。
“對了周總,”陳師傅突然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么秘密,“我跟您說個事,您別跟別人說。遠舟那個夏令營,是要交錢的,兩萬八。我上個月剛給他轉過去,他說這錢花得值,將來畢業了簡歷上能多一個含金量很高的經歷。”
兩萬八。
陳師傅一個月的工資才七千,他現在在物流公司送貨,收入可能還不如以前。兩萬八對他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幾個月不吃不喝的全部收入,意味著城中村三百塊一個月租金的小單間里不知道攢了多少年的積蓄。
而陳遠舟把這筆錢拿走了。
我攥著手機的手收緊了。那一刻我幾乎可以肯定,陳遠舟在騙他爸。什么夏令營,什么新生領袖計劃,全是編出來的,目的就是要錢。
但我沒有證據。而且就算我有證據,我該怎么跟陳師傅說?直接告訴你,你兒子考的不是浙大,是野雞獨立學院?你兒子拿走的兩萬八不是交學費了,是去干什么誰也不知道?你引以為傲的一切,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
我說不出口。
我草草跟陳師傅聊了幾句就掛了電話,然后坐在沙發上發了好一會兒呆。我老婆從臥室出來,看我臉色不對,問我怎么了。我沒跟她說太多,只說公司有點事。
我知道我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不管陳遠舟是受害者還是加害者,陳師傅被蒙在鼓里這件事已經成了既定事實。而一旦真相曝光,這個家庭的崩塌幾乎是必然的。陳師傅那個人我太了解了,他把一輩子都押在了兒子身上,如果發現這一切都是假的,他撐不住。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許久沒有聯系的老同學的電話。這個同學姓方,在杭州公安局工作,級別不低。我跟他寒暄了幾句,然后把陳遠舟的情況簡單說了一下,隱去了姓名和具體信息,只說是我一個朋友的孩子的遭遇。
方警官聽完之后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讓那個朋友盡快帶著所有材料到當地派出所報案,越快越好。這類案件我們最近查得很緊,但很多受害者不愿意報案,一是覺得丟人,二是心存僥幸,總覺得錢花出去了,至少孩子能拿到個文憑。”
“這些學校到底是個什么性質?”我問。
“好一點的叫獨立學院,好歹還有個正規辦學資質,畢業證也是國家承認的,只是含金量跟正兒八經的名校沒法比。”方警官說,“差一些的就是純粹的野雞大學,租個樓掛個牌,聘幾個退休教師撐門面,請錄個取通知書刻個章,收了錢就跑路。你朋友這種情況,如果是城市學院還好,雖然是獨立學院,但至少是真的。就怕連城市學院都是假的,錄取通知書和公章全是偽造的,那就不光是騙錢的問題了,這孩子這輩子就毀了。”
我心里沉得像灌了鉛。
三天后,我再次見到了陳遠舟。
這次不是偶遇。我通過一些渠道查到了陳遠舟填報的那個夏令營的具體信息,然后直接去到了現場。那是一個位于杭州下沙的大學生創業園區,一棟老舊的寫字樓里租了三間辦公室,門口掛著一塊嶄新得可疑的牌子,上面寫著“浙江省新青年領袖素質拓展中心”。
我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多,參加夏令營的學生陸續從樓里走出來,大約有二十多個,年齡從十六七歲到二十出頭不等。我站在對面的便利店門口,一眼就認出了人群中的陳遠舟。
他跟在一個穿西裝打領帶的中年男人身后,手里拿著一疊宣傳資料,正在跟旁邊的幾個學生講解什么。他的神態很專注,說話時手勢豐富,看上去完全不像一個被騙的受害者,倒更像是一個組織者。
中年男人上了一輛銀灰色的商務車,陳遠舟站在車門口跟他匯報了幾句什么,兩個人的交流看起來非常熟稔。然后陳遠舟合上手里的文件夾,朝商務車揮了揮手,轉身往回走。
他走了大概二十步,看到了站在便利店門口的我。
他腳下一頓,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慌亂,但只持續了不到一秒。然后他調整好表情,朝我走過來,笑著叫了一聲周叔叔。
“你怎么在這兒?”他問。
“出差路過。”我說,“你呢?”
“夏令營的活動,今天帶新同學參觀園區。”
“什么夏令營?”
“就是我們學校搞的一個新生適應性培訓項目,”他說得很快,快得像是背過無數次,“主要是幫助新生提前了解大學生活,培養領導力什么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不說話。
他也看著我,臉上的笑容開始變得勉強。
“兩萬八。”我說。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你爸給我打電話了,說給你轉了兩萬八交夏令營的費用。”我把手插進口袋里,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遠舟,你跟我說實話,這錢到底去了哪里?”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我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那副乖巧的笑臉,而是一種帶著苦澀和自嘲的笑,像是終于不用再演了。
“周叔叔,”他說,“您知道我爸一個月掙多少錢嗎?”
我沒有回答。
“七千。”他自己回答了,“我媽身體不好,常年吃藥,一個月藥費就要兩千多。他在省城租房子三百塊,吃飯一天不超過十五塊,剩下的錢全部寄回家。您知道他省錢是為了什么嗎?就是為了我。”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哭腔,而是壓抑到極致之后自然而然的顫抖。
“我從小到大,他每天跟我說的就是好好讀書、考個好大學、出人頭地。我上初中的時候成績挺好的,全年級前二十,那時候他真的覺得我能考清華北大。后來上了高中,競爭太激烈了,我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那些從小學就開始補習的人。但我爸不信這個邪,他覺得只要我夠用功就一定能行。”
“高三最后一次模擬考試,我考了全校三百多名,按照那個成績,頂多上個普通二本。那天晚上我給我爸打電話,他在電話里跟我說,沒事兒子,只要你盡力了就行,考什么學校爸都供你。”
他的眼眶紅了。
“他說的是‘都供你’,但他語氣里的失望我隔著電話都能聽出來。您明白那種感覺嗎?就是你明明知道他很失望,但他就是不說,他就是把所有情緒都憋在心里,然后還要反過來安慰你。那種感覺比被他罵一頓難受一百倍。”
我沒有說話。我明白那種感覺。
“后來高考成績出來,五百二十一分。”陳遠舟說,“夠得上浙江城市學院的計算機系。您知道這個學校的錄取通知書長什么樣嗎?跟浙大的一點關系都沒有,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浙江城市學院七個字,誰看了都知道這不是浙大。”
“但問題是我爸不知道。”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那天我把錄取通知書給他的時候,他打開看了一眼,然后激動得整個人都在發抖。他抱著我說兒子你給咱家爭光了,你考上浙大了,你知不知道浙大有多難考。我當時整個人都懵了,我拿過通知書一看——他看的是學校名字下面那行小字,浙江城市學院的聯合辦學單位里面有浙江大學的名字,他以為那就是浙大。實際上,浙江城市學院作為浙江大學體系中的獨立學院,錄取通知書上確實會有浙江大學的相關標識和印章,這也成為了很多家長和學生產生混淆的原因。”
“我想解釋。我真的想解釋。但我看著他激動的樣子,看著他給我姑、給我舅、給所有親戚打電話,聲音大得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他兒子考上浙大了……我說不出口。”
“后來他去找您借車,說要讓我風風光光的。那幾天他開著您的路虎帶我回老家,村里人看到那車眼睛都直了。我爸坐在駕駛座上,見人就說我兒子考上浙大了,我兒子考上浙大了。他這輩子沒這么開心過。”
陳遠舟的聲音突然哽住了。
“他這輩子沒這么開心過。您讓我怎么告訴他真相?”
我沉默了很長時間。便利店門口的風鈴叮叮當當地響著,馬路上車來車往,城市的聲音像潮水一樣在我們周圍涌動。但在那一刻,我們兩個人像是被罩在了一個透明的罩子里,外面的一切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那兩萬八呢?”我最終還是問了。
陳遠舟深吸了一口氣,從隨身背的包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我打開一看,里面是一疊現金,目測大概有三萬塊左右。
“那個夏令營是真的,確實是這個機構搞的,收的也都是這個價。”他說,“但那不是浙大官方的夏令營,跟浙大一點關系都沒有。我參加這個不是為了什么領導力培養,是因為他們招兼職助教,一天三百塊,包吃住。我想趁開學前掙點錢,把我爸轉給我的那兩萬八賺回來還給他。”
“那剛才那個穿西裝的人是誰?”
“這個訓練營的負責人,姓劉,大家都叫他劉老師。他讓我負責帶新來的人參觀和登記,每天多給我一百塊。”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試圖從他的表情里找出破綻。但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神情坦然,沒有之前那種刻意的乖巧,也沒有被戳破時的慌亂,就是很平靜地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你打算什么時候跟你爸說實話?”我問。
陳遠舟沉默了。
“你要一直瞞下去嗎?你以為你能瞞多久?大一一整年你都能瞞過去,大二呢?大三呢?畢業的時候呢?畢業證上寫的可不是浙江大學,是浙江城市學院。”
“我知道。”他的聲音變得很輕,“我知道瞞不了太久。但至少現在不行。至少要等他把這股勁兒過去再說。”
“什么勁兒?”
“高興的勁兒。”他說,“他這輩子太苦了,真的太苦了。讓他多高興一陣子吧,哪怕就多一個暑假。”
我看著眼前這個十八歲的男孩,突然覺得他比我想象中要復雜得多。他不是純粹的騙子,也不是純粹的受害者,他像是一個被夾在現實和期望之間的齒輪,兩邊都停不下來,只能跟著一起轉,直到轉不動為止。
我把裝錢的信封還給他,說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對的話:“你爸比我認識的大多數人都要堅強。你小看他了。”
說完我轉身走了。走出幾步之后我回頭看了一眼,陳遠舟還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個信封,眼睛紅紅的,像一頭被困在原地不知道往哪兒走的小獸。
后來的事情發展比我預想的要快得多。
大概是九月初的時候,方警官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他們在一次專項整治行動中端掉了一個教育咨詢詐騙窩點,抓了十幾個人,其中就包括那個姓劉的。方警官說,這個團伙的作案手法非常老練,他們通過非法渠道獲取高考考生的個人信息,然后有針對性地進行詐騙,涉案金額巨大。
“你上次問我的那個孩子,叫陳遠舟是吧?”方警官說,“他不在涉案人員名單里,但他在這家機構做過兼職,我們的偵查員跟他談了話。這孩子情況比較特殊,他自己本身也是受害者——那個姓劉的收了他兩萬八,給他報了所謂的‘名校精英計劃’,承諾能幫他把學籍掛靠到浙大名下,全是假的。”
我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那他拿回來的那三萬塊錢……”
“是他做兼職賺的工資,加上機構被查封后追繳回來的部分退款。”方警官說,“這孩子挺機靈的,他發現不對勁之后就開始暗地里收集證據,我們這次能這么順利端掉那個窩點,他提供的線索起了很大作用。”
我拿著手機,愣在原地。
“他現在什么情況?”我問。
“他已經開學了,在浙江城市學院,正規注冊的。我跟他們學校聯系過,他的錄取信息是真實有效的,不是偽造的。”方警官頓了頓,“倒是他爸那邊……你朋友那邊,情況有點復雜。”
“怎么了?”
“我們通知家屬配合調查的時候聯系過他爸。他爸來了之后,在派出所里,當著我們所有民警的面,把那份錄取通知書從他兒子書包里翻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了三遍。”
方警官的聲音低沉下來。
“然后他蹲在地上哭。那種哭法我當警察這么多年都沒見過幾次,就是那種一聲不發、把臉埋在膝蓋里、整個人縮成一團的哭法。他兒子站在旁邊想扶他,他把兒子手推開了。推開之后又去拉回來,抓著兒子的胳膊不放,還是哭。”
我閉上眼睛。那個畫面不需要想象就能清晰地出現在腦海里。陳師傅那個人,我這六年從來沒見他掉過一滴眼淚,他連表情都很少有多余的變化,永遠是一副克制而溫和的樣子。但越是這樣的人,崩潰起來越讓人看不下去。
“后來呢?”我問。
“后來他站起來,把他兒子拉到自己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說了一句話。”方警官說,“他說,‘城院就城院,好歹是正經大學,爸照樣供你。’”
“就說了這個?”
“就說了這個。”方警官說,“但我跟你講,我做了這么多年警察,見過的案子多了去了,有些當爹的知道兒子騙了自己,上來就是一頓打。這個老陳什么都沒說,從頭到尾一句責怪的話都沒有。他心疼的不是那兩萬八,是心疼他兒子一個人扛了這么久。”
方警官又說了些什么,我沒有完全聽進去。我腦子里反復回響著那句話——“城院就城院,好歹是正經大學,爸照樣供你。”
我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對著空蕩蕩的客廳發了很久的呆。電視開著,但我什么都看不見,屏幕上的畫面像流水一樣從眼前滑過去,什么都留不下來。
我老婆從陽臺收完衣服進來,看到我的表情,問我怎么了。我張了張嘴,發現嗓子有點干,倒了杯水喝了兩口,然后跟她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她聽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了一句讓我很意外的話。
“你哪天請老陳吃頓飯吧。”
我看著她。
“我不是心軟,”她補充道,“我就是覺得,這年頭像他那么當爹的人,不多了。”
我老婆這個人,嘴硬心軟了二十多年,在我面前從來不承認自己心軟。但那天晚上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是認真的,沒有平時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反而帶著一種我說不清道不明的溫度。
我沒有等到“哪天”。第二天中午我就撥通了陳師傅的電話。
電話響了十幾聲才接通,陳師傅的聲音聽起來比上次更累了,像是被什么東西掏空了一樣。我說陳師傅,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好的,周總,您說地方,我自己過去。
晚上六點半,我在一家不大不小的湘菜館訂了個小包間。陳師傅準時到的,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襯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茍,頭發也理過了,看得出來是為了見我才特意收拾的。但精神狀態騙不了人,他瘦了很多,臉頰凹下去兩個深深的坑,眼睛下面的陰影像是用水墨畫上去的。
菜上來之后,他吃得很慢,筷子夾菜的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別人家做客。
“陳師傅,”我給他倒了杯茶,“你兒子的事,我知道了。”
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后把筷子放下,抬頭看我。
“周總,”他的聲音很啞,“我是不是特別傻?”
我還沒回答,他自己先笑了,那種笑了里面沒有快樂、只有對自己說不清道不明的嘲弄。
“我兒子考上浙大的事,我到處跟人說,村里說了,親戚說了,連修鞋的、理發的、菜市場賣菜的大姐我都說了。我專門去找您借車,就想讓我兒子風風光光的。結果到頭來,連學校名字都認錯了。”
“您說我這人,活了五十多年了,怎么就這么沒用呢?”
我給他夾了一筷子菜,說你先吃,別光顧著說話。
他沒動筷子,繼續說:“那天在派出所,我看到那個錄取通知書上清清楚楚寫著的字,浙江城市學院。那一瞬間我就想起來了——其實發通知書那天,遠舟讓我仔細看看,他說爸你看看清楚,有什么不對的地方你問我。我當時太高興了,看到浙江兩個字、看到那個紅色的印章,別的什么都沒看,就覺得我兒子考上浙大了。”
“他不止一次暗示過我,是我自己太想相信了。”
陳師傅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
“后來我想了一整夜,越想越難受。”他說,“我難受的不是他騙我,是我讓他覺得非騙我不可。如果他不覺得跟我說實話會讓我失望,他就不會撒這個謊。他一個人扛了那么久,又是高考又是作假又是出去打工掙錢想還我,他一個十八歲的孩子,他扛得住什么啊?”
他低下頭,使勁揉了揉眼睛。
“我其實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陳師傅的聲音平靜下來,“我總跟他說要出人頭地,要考好大學,要有出息。我從來沒跟他說過,就算考不上好大學也沒關系,就算過得普普通通也沒關系。我從來沒說過。”
“他可能覺得,如果他考不上好大學,我就不愛他了。”
包廂里安靜了很久,空調出風口的風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過了大概有一分多鐘,我開口了。
“陳師傅,你愿不愿意回來繼續幫我開車?”
他愣住了,抬頭看我,眼睛里滿是不敢置信。
“周總,我騙了您,我兒子也騙了您。您還愿意用我?”
“你騙我什么了?”我反問,“你覺得你兒子考上浙大是騙我?那我問你,你借我車的時候,你說你兒子考上浙大,你是故意騙我的嗎?”
“不是,我當時真的以為——”
“那不就行了。”我打斷他,“你不是故意騙我,你只是搞錯了。至于你兒子的事,那是你們的家務事,跟我沒什么關系。我只看你這個人,你幫我開了六年車,沒出過一次事故,沒遲到過一次,沒抱怨過一句。這樣的司機,我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第二個。”
陳師傅的嘴唇在發抖,他想說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工資漲到九千,”我繼續說,“你兒子的學費要是有困難,我先給你預支一年的工資。”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后滑出去發出一聲尖銳的聲響。我以為他要拒絕,但他只是站在那里,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像一個做錯了事被原諒之后不知道該怎么站立的小學生。
“坐,坐下。”我沖他擺手,“飯還沒吃完呢。”
他慢慢坐回去,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碗里,低頭扒了一大口飯。他咀嚼的動作很用力,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是要把所有說不出口的情緒都嚼碎了咽下去。
后來過了大半年,大概是第二年的春天,我收到了一個包裹,里面是一罐龍井茶和一個信封。信封里裝著一張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陳遠舟拍的,用的是陳師傅那臺屏幕都碎成蜘蛛網的老手機。照片里陳遠舟站在浙江城市學院的校門口,穿著白色的校服衛衣,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他的背后是春意盎然的校園,櫻花開了滿樹,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信是陳師傅寫的,字跡不算好看,但每一筆都寫得認認真真,一看就知道是反復改了好幾次才謄寫的。
信里說,陳遠舟在學校里成績很好,拿了二等獎學金,還加入了校學生會的外聯部。暑假的時候他自己找了個編程培訓機構的兼職,教小學生們寫代碼,一個月能掙兩千多塊,往家里寄了一半。
信的最后一段,陳師傅是這么寫的:
“周總,我以前總覺得人的命就像開車,走什么路是定好的,油門踩到底也改變不了方向。但現在我不這么想了。我兒子跟我說,他們學校每年都有學生考上浙大的研究生,只要大學四年好好努力,照樣能上浙大。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那種亮,不是我以前見過的那種小心翼翼的、怕讓我失望的亮,是很踏實很敞亮的亮。我覺得他是真的想明白了。我也在努力想明白。”
信的落款只有五個字——“陳建國敬上”。字寫得比正文都大,像是怕我看不清,又像是想讓這個名字被記住。
我拿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照片很模糊,像素很低,陳遠舟的笑容在粗糙的畫質里顯得有些失真,但那種真實的快樂是失真的畫面擋不住的。
我把照片夾進了辦公桌的抽屜里,跟那張六年前我和陳師傅在GL8前的合照放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我回家,在飯桌上跟我老婆說起陳師傅兒子的近況。她聽著聽著,忽然說了一句讓我很意外的話。
“你說,咱們女兒將來要是考不上好大學,你會不會也像老陳那樣?”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會,”我說,“我會讓她知道,不管她考成什么樣,她都是我爸的女兒。”
說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因為我一不小心把“我都是她爸”說成了“她都是我爸的女兒”,這口誤蠢得離譜。我老婆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之后擦了擦眼角,難得沒有損我。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窗外的夜色,想著此刻在杭州某個城中村的小單間里,陳師傅大概也在吃飯。他面前可能還是老三樣——饅頭、咸菜、一碗白粥。但這一次,他吃的時候心里應該是踏實的。
因為他終于不再需要靠幻想來支撐自己了。
他的兒子,那個十八歲的男孩,正在一所有著真實課桌、真實黑板、真實操場的學校里,一步一步地走他自己的路。這條路或許不是最好走的那條,但至少是他的雙腳確確實實踩在上面的。
這就夠了。
日子就這么不緊不慢地過著,轉眼到了第二年的暑假。
七月中旬的一個周末,我正在家里吹著空調看電視,手機響了,是陳師傅打來的。我接起來,他的聲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動,激動到話都說不利索了:“周總,周總您在家嗎?我想帶遠舟去給您拜個年……不是,拜個晚年……也不對,反正就是去看看您!”
我被他的語無倫次逗笑了,說你來吧,我在家。
大約四十分鐘后,門鈴響了。我去開門,門外站著陳師傅和他兒子陳遠舟。陳師傅穿著一件嶄新的白色短袖襯衫,標簽的折痕還在,一看就是專門為了這次上門才買的。陳遠舟比去年長高了一些,皮膚黑了一點,肩膀也寬了一些,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去年那種刻意維持的乖巧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自信和坦然。
他們手里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有老家的土雞蛋、自家榨的花生油、一大袋現磨的玉米面,還有一箱龍井茶。我說你們來就來,帶這么多東西干嘛,陳師傅搓著手嘿嘿笑,說都是家里的東西,不值錢,就是個心意。
我老婆難得熱情地招呼他們坐下,又是泡茶又是切水果,弄得陳師傅更加局促不安,坐在沙發沿上,屁股只挨了三分之一,隨時準備站起來的樣子。
陳遠舟倒是大大方方地坐下了,接過我老婆遞來的西瓜,說了聲謝謝阿姨,咬了一口,然后從書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給我。
“周叔叔,這個您看一下。”
我接過信封打開,里面是一張打印的成績單,上面蓋著浙江城市學院教務處的紅色公章。我看到第一行就愣住了。
大學一年級兩個學期,他的綜合績點排名全專業第一。
信封里還有一張證書復印件——“浙江省大學生程序設計競賽二等獎”。獲獎名單上,陳遠舟的名字排在第一個。
“帶隊老師說了,我們三個人的隊伍里他是指揮,但代碼百分之七十是他寫的。”陳遠舟說這話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后腦勺,“其實也沒什么了不起的,就是一個省級的二等獎,含金量一般。”
“省級二等獎還沒什么了不起?”我老婆在旁邊插嘴,語氣里帶著真心的贊賞,“遠舟啊,你別謙虛,這已經很厲害了。”
陳師傅坐在旁邊,沒有說話,但他的表情是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他就那樣微微側著身子看著自己的兒子,眼角和嘴角都帶著一種極其安靜的笑意,那種笑意不張揚、不喧嘩,就像深冬里燒得旺旺的爐火,不聲不響地把整個屋子都烘暖了。
我突然意識到,這是我這六年來第一次在陳師傅臉上看到這種表情。以前他提到兒子的時候,驕傲是驕傲,但那種驕傲里總摻雜著一種緊繃的東西,像一根拉得太滿的弦,不知道什么時候會斷。而現在,那根弦終于松下來了,松松地搭在那里,不需要發出任何聲響,光是存在本身就足夠讓人安心。
“對了周叔叔,”陳遠舟突然正色道,“我還有個事想跟您說。”
“你說。”
“我這個暑假報了一個考研輔導班,目標是浙大計算機系的研究生。”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而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定的事實,“輔導班的老師說我的基礎不錯,如果從大二開始系統準備,沖一沖浙大是有希望的。”
“不是,”我忍不住打斷他,“你不是才上完大一嗎?怎么就開始準備考研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他爸當年的影子,那種認準了一條路就悶頭走到黑的眼神。
“周叔叔,您知道我們學校其實每年都有人考上浙大研究生的。不多,大概每年三五個,但確實有。”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我知道我爸嘴上說城院也挺好,但他心里還是有一個結。我不是為了解開他的結才考浙大,我是為了我自己。我想證明一件事——人生不是被一次高考定義的。”
我老婆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驚訝,也有一種我很少在她臉上看到的感動。
話題轉了又轉,氣氛越來越輕松。陳師傅的話也比平時多了不少,說起他在物流公司送貨的趣事,說有一次給一個大學城送快遞,看到那些大學生騎著共享單車在校園里穿梭的樣子,突然就不覺得他兒子讀城院有什么不好了。他說大學嘛,就是讀書的地方,人家在圖書館看書,他兒子也在圖書館看書,看的都是同樣的書,用的都是同樣的力,將來的路怎么走,各憑本事。
陳師傅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而篤定,像是在說一個他已經完全認可的事實。但我知道,他能說出這些話,是因為他兒子用一年的努力幫他咽下了那口氣。那口氣不是對學校的偏見,不是對階層的不甘,而是一個父親發現自己被兒子騙了之后,最大的恐懼——他怕兒子沒有他以為的那么優秀。
而現在,他的恐懼被一張成績單、一張獲獎證書和一句“我要考浙大研究生”徹底擊碎了。
晚飯是我老婆親自下廚做的,四菜一湯,外加一盤陳師傅帶來的土雞蛋炒的西紅柿。陳師傅吃得很多,添了三碗飯,一邊吃一邊夸我老婆手藝好。我老婆難得被夸得不好意思,又去廚房加了一道糖醋排骨。
飯后陳遠舟主動幫忙洗碗,我攔都攔不住。他跟在我老婆身后進了廚房,挽起袖子就開始刷鍋,動作麻利得不像一個十八九歲的男孩子。我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眼,發現他刷完碗還把水槽擦得干干凈凈,抹布疊成方塊放在角落,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條。
我老婆從廚房出來,在我耳邊小聲說了一句:“這孩子比他爸還靠譜。”
我點點頭,沒說話。
臨走的時候,陳師傅在門口站了很久,好像有什么話要說。我也不催他,就站在他對面等著。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夏天的晚風帶著一股熱烘烘的草木氣息從樓道里穿過去。
“周總,”他終于開口了,聲音有些發緊,“有一句話我一直想跟您說,憋了一年了。”
“你說。”
“去年您把我叫到辦公室,給我結工資讓我走的那天,”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我其實知道是為什么。”
我愣住了。
“我后來想明白了,”他說,“您不是嫌我工作不好,您是覺得我被人騙了還不知道,怕我以后吃虧更大。您辭退我是想給我一個提醒,讓我自己去發現真相。”
我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因為我當時辭退他的決定到底是出于什么動機,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但陳師傅顯然比我更篤定,他認定了我是為了他好。
“周總,您是個好人。”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我陳建國這輩子沒讀過什么書,也沒什么本事,但誰對我好我心里跟明鏡似的。”
他說完,深深地給我鞠了一躬,直起腰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但他沒有躲閃,就那樣直直地看著我。
我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們父子倆走了之后,我在陽臺上站了很久。小區里的路燈次第亮起來,把路面照得明晃晃的。我遠遠地看到陳師傅和他兒子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他的個頭比兒子矮了一截,但兩個人走路的姿勢一模一樣——都是那種微微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得穩穩當當的走法。
我老婆端了兩杯茶走過來,遞給我一杯,靠在我旁邊看著樓下那對漸行漸遠的父子。
“你當初辭退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問。
“說實話?”
“廢話。”
“當時我覺得被耍了,”我喝了一口茶,“我覺得我掏心掏肺對他好,他居然騙我。雖然騙我的不是他本人,是他兒子,但在我看來都一樣。再加上你在他旁邊一直煽風點火——”
“我什么時候煽風點火了?”她瞪我。
“你當時說的那些話你自己忘了?”我笑了,“什么‘一個司機兒子能考上浙大你當浙大是菜市場’之類的人物。說實話,你當時說的那些話也影響了我。”
她沉默了一會兒,難得沒有反駁我。
“我后來想通了,”我說,“陳師傅從頭到尾都沒有騙我。他是真的以為他兒子考上了浙大,他借我的車是想讓兒子有面子,他的所有行為都出于一個父親的本能。如果說有什么錯,那就是他太想相信了,太想讓他兒子有出息了,想到連錄取通知書上的字都沒看清楚。”
“那你不覺得他兒子有問題嗎?騙自己親爹騙了那么久。”
“一個十八歲的孩子,面對一個把所有期望都壓在他身上的父親,選擇了用一個謊言來保護父親的自尊。”我把茶杯放在欄桿上,“這里面誰對誰錯,我真的說不清楚。我只知道,如果我是陳遠舟,在那種情況下,我也許……不,我不知道我會怎么做。”
老婆不說話了,她靠在我肩膀上,安靜地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
良久,她輕輕地說了一句:“你說得對,這事真沒法說誰對誰錯。”
“所以就別說了。”我攬住她的肩膀,“對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現在都挺好的。”
“嗯。”
那天晚上睡覺前,我拿出手機,翻了翻陳遠舟的微信朋友圈。他發的內容不多,大多是關于編程和競賽的,偶爾會發一些學校食堂的美食照片和圖書館窗外的夕陽。最新的一條是三天前發的,配圖是一堆厚厚的考研資料,文字只有四個字——“重新出發”。
底下有一條評論,頭像是陳師傅那張被歲月打磨得粗糙黝黑的臉,評論只有兩個字加一個感嘆號:“加油!”
我盯著那條評論看了很久,然后默默點了個贊。
窗外的夜色溫柔而靜謐,夏天很快就過去了,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是不會過去的。
比如一個父親對兒子的信任,比如一個兒子為了不辜負那份信任而拼盡全力往前跑的樣子。
比如一輛路虎攬勝載著一對父子和一個善意的謊言,行駛在老家坑坑洼洼的鄉道上時,車廂里那個十八歲少年復雜而沉默的心事。
再比如,一個被辭退的司機在一年后的某個夏夜,站在前雇主家的門口,紅著眼眶說出那句“誰對我好我心里跟明鏡似的”。
這些都不會過去。
它們會長成陳遠舟代碼里的一個變量,長成陳師傅每一次踩下剎車時的肌肉記憶,也長成我在每個需要做出決定的時刻、腦子里反復回響的一聲警醒。
人生這輛車,方向盤握在自己手里,但路怎么走,有時候真的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
好在,他們父子倆終于走在同一條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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