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12月,洛杉磯郊外的冬夜透著潮濕冷意,77歲的馬鴻逵蜷坐藤椅,胸口隱隱作痛,呼吸伴著粗重的喘息。難得安靜的客廳里,他望著壁爐上的舊式座鐘,秒針一格一格撥動,像在催促什么。
醫生剛允許他出院十來天,他卻執拗地要求坐直。窗外廉租牧場草木灰黃,他怔怔盯著遠方的落日,自言自語:“寧夏的沙丘,可還在?”
劉慕俠走近,輕聲安慰。“回去吧,”馬鴻逵的嗓音沙啞,“人死也得落葉歸根。”一句話出口,氣若游絲,她俯身含淚應聲:“我一定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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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之前他還在牧場里揮鞭與馬群賽跑,如今只能靠氧氣瓶續命。1月14日凌晨,馬鴻逵握著那把隨身不離的象牙念珠,嘴唇蠕動,一遍遍呢喃“回去、回去”。黎明前,他停止了呼吸,終年78歲。
1970年1月16日,臺北松山機場微涼的晨霧尚未散盡,一架自舊金山起飛的客機落地。艙門開啟,黑衣女子步出,墨鏡遮不住通紅的眼眶。她的右臂被兩名親信緊扶,仍難掩步履蹣跚。閃光燈下,人們才認出這人是馬鴻逵的四姨太、昔日的“外交夫人”——劉慕俠。
棺木被抬下機舷,覆蓋著回族繡紋的白布,角落壓著《古蘭經》。遵照當局特別批示,靈柩暫厝臺北市南港三張犁回教公墓,墓碑上僅刻“馬公鴻逵之墓”。歸根的道路,只能到海峽這一側便戛然而止。
關于這位“寧夏王”,舊報刊留下的評價如出一轍:驍勇善戰、獨斷專行、斂財無度。1930年代,蔣介石為掌控西北,借重馬家軍這支擅騎善射的回民勁旅,馬鴻逵被扶上寧夏省主席位子,一干就是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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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銀川筑起“馬家花園”別墅群,修機場,建馬場,卻也抬高糧稅、征收牛羊皮草,百姓怨聲載道。抗戰爆發后,他統兵西北,因固守中條山、西線堵截日軍有功,被晉升陸軍上將。功與過,從此糾纏不清。
性格豪縱的他,對京劇情有獨鐘。1935年,一出《貴妃醉酒》讓他迷上臺上的旦角劉慕俠。這位出身梨園、擅旦角的女子自此進入馬府,先是“郝四小姐”,旋即躍升為最得寵的伴侶。她懂社交,在重慶陪宋美齡做慈善,在南京蘭廳與政要周旋,替馬鴻逵鋪路。
1949年,胡宗南防線一敗再敗,解放軍兵鋒西指。馬鴻逵自知大勢已去,拋下寧夏百姓,運走金條、地契,挾家小逃臺。落腳臺北后,他先被安排在臨時官邸,隨即遭“監察院”彈劾。外省系的尷尬身份令他惴惴不安,于是設計讓劉慕俠“赴港治病”,自己旋即跟隨,借機脫離蔣氏視線。
香港的霓虹與海風令他短暫寬心,但港英政府對“戰犯”身份頗為忌憚,在港逗留一年余后,他輾轉赴美。加州南部陽光熾烈,馬鴻逵買下一塊牧場,圈地養馬自給。他喜歡牽著駿馬繞場疾走,仿佛回到寧夏的賀蘭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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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卻是,“異鄉”為馬鴻逵換來了暫時的富足,卻抹不掉日夜侵蝕的鄉愁。六十年代中后期,他接連遭遇中風、心臟病發作,短短幾年瘦了一整圈,卻依舊掛念能否再見故土。
1970年年初,病情急轉直下,他讓女兒在病房里擺上黃土和鹽堿地里常見的灰蒿草,想在彌留之際嗅一口西北荒原的土腥氣。護士不解其意,劉慕俠只得悄聲解釋:“那是他的根。”
馬鴻逵身后,劉慕俠迅速聯絡臺北高層,提出“回民安葬傳統不可違”,才得到限期入臺許可。對這位曾在南京、上海叱咤風云的“舞臺麗人”而言,異國與孤墳不過電光石火,一個承諾才是全部重心。
飛機降落時,她的腳踝因連日操勞腫得更大,每邁一步都似踏在刀尖。可她沒有停,親自盯著殯儀車封箱,又簽字、畫押、按紅手印,一絲不茍。有人勸她休息,她只是擺手:“等送到墓園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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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陋的墓穴里,馬鴻逵終得一席之地,距大陸最近的緯度,也是最遠的鄉愁。埋葬那天細雨如絲,回族阿訇誦經聲與臺北的機車轟鳴交織,送別的人并不多,昔日擁簇的親貴多已各奔前程。
劉慕俠撫墓良久,取出那張年輕時的劇照輕輕壓在墓磚下。她知道,跨海返寧夏的愿望在那個時刻已成絕響,卻仍留一點紀念。七年后,她在香港溘然長逝,骨灰按意愿撒入大嶼山海峽,相傳她想“隨海潮回北”。
寧夏的黃沙每年隨風南下,或許有微塵最終飄抵臺北、漂過南海,也未可知。歷史的卷軸翻過去,照片上的她仍被人扶著,一步一挪,沉默里滿是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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