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7年,金人的鐵騎踏平了北宋的都城。宋徽宗、宋欽宗被押走了,后宮的妃嬪被押走了,公主、皇子、宮女,一個沒剩。整座皇城,被搜刮得干干凈凈。
而此時,有一個女人,坐在汴京城里的一間普通民宅中,毫發無損。
她曾經是皇后。然后被廢了。又復位了。又被廢了。在道觀里待了二十多年之后,她成了北宋皇室最后一條漏網之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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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后入宮——一段被政治包辦的婚姻
這門婚事,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感情。
元豐八年(1085年),宋神宗駕崩,兒子趙煦即位,是為宋哲宗。那年他才十歲。祖母太皇太后高滔滔垂簾聽政,把朝堂捏在手里,把兒孫的婚事也一并捏在手里。
高滔滔給哲宗選皇后這件事,選了不止一輪。
第一個相中的,是名將狄青的孫女。資料送上來,高滔滔皺起了眉頭。狄青的孫女是庶出,由伯父伯母帶大,算下來有生母、嫡母、養母三個母親,生父、養父兩個父親。這要是當了皇后,五個長輩全要封賞,外戚關系亂成一鍋粥,后患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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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滔滔大手一揮:重選。
新皇后的要求只有一條:背景越簡單越好。
這一選,就選中了孟氏。洺州世家出身,祖父孟元曾任眉州防御使、馬軍都虞候,家世清白,關系簡單。元祐七年(1092年)四月,高滔滔諭宰執——"孟氏子能執婦禮,宜正位中宮",孟氏就這樣被定為了皇后人選,那年她二十歲,哲宗趙煦十六歲。
婚事定下來,高滔滔還特地寬慰宋哲宗:"得賢內助,非細事也。"話是好話,但高滔滔自己心里也清楚,這個孟氏,是個賢淑的女人,卻不是個有福氣的女人。她私下感慨過一句話,后來被寫進了《宋史》——"斯人賢淑,惜福薄耳!異日國有事變,必此人當之。"
這話像一道讖語,壓在整樁婚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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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那天,鬧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皇帝的儀仗隊走著走著,突然被堵住了——幾輛車硬插進了隊伍,擋住了皇帝的車架。一查,是新皇后孟氏和高滔滔女兒的車。
宋哲宗當場臉色陰沉,叫來蘇軾,直接在車上寫了一道奏疏,字里行間全是對高滔滔的不滿。
婚還沒成,皇帝就先記了筆賬。這筆賬,孟氏替祖母還了一輩子。
宮斗失敗——"符水案"與第一次被廢
宋哲宗不喜歡孟皇后,這件事人人都看得出來。
他更喜歡的是劉婕妤。劉氏年輕,貌美,能詩善文,"艷冠后庭,且多才藝"——這是《宋史》的原話。和孟皇后那種溫順賢淑的氣質完全不同,劉氏張揚,潑辣,恃寵成嬌,滿心想著把孟皇后踩下去,自己坐上那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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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宮明爭暗斗,每一次都來得直接。
有一次,孟皇后率后妃祭祀,按規矩嬪妃要站在皇后身后。劉婕妤偏不。她獨自一人站在門簾旁邊,背對著皇后,就那么站著。孟皇后憋著氣,不知道該怎么處置,還是她的侍女站出來,把劉婕妤當眾痛斥一番。
還有一次,后宮朝見太后,皇后有專屬的禮儀座椅,嬪妃只能坐普通椅子。劉婕妤一進來,直接命人給她換了把和皇后一模一樣的椅子,坐了上去。孟皇后不動聲色,突然高聲叫人——"太后到!"眾人紛紛站起來,有人悄悄把劉婕妤的椅子搬走了。等大家重新落座,劉婕妤一屁股坐空,直接摔在了地上,哄堂大笑。
是可忍孰不可忍,劉婕妤轉身就去找皇帝哭訴。
這件事就這么不了了之,但孟皇后在哲宗心里的分數,又掉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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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要命的,發生在紹圣三年(1096年)。
孟皇后生的女兒福慶公主,病得很重,太醫束手無策。孟皇后的姐姐急了,悄悄帶了一張道家符水進宮,說能治病。孟皇后知道這是宮中禁忌,嚇得趕緊命人把東西藏起來,等哲宗來探望,當面說明了原委,哲宗也表示理解,沒有追究。
可公主還是沒能救回來。
喪女之痛還沒過去,孟皇后的養母燕夫人和幾個宮人,私下替孟皇后做了法事祈福,這件事落入了劉氏的眼里。
劉氏抓住這個把柄,添油加醋地向哲宗匯報,說孟皇后不是在祈福,是在詛咒皇帝,用道符搞"厭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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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哲宗本就不喜歡孟氏,一聽這話,立刻下令徹查。皇城司抓了孟皇后身邊的侍女和宦官數十人,嚴刑逼供。 史書記載,逼供之殘酷,已到了"肢體毀折,至有斷舌者"的地步。這樣的口供,要什么有什么。
紹圣三年(1096年)九月,孟皇后以"旁惑邪言、陰挾媚道"為由,正式被廢。
她被打發到皇家道觀瑤華宮出家,號"華陽教主"、"玉清妙靜仙師",法名"沖真"。
一個曾經的皇后,就此換上了道袍。
劉婕妤贏了。不久后,她為哲宗生下長子,晉升為劉皇后,六宮之主,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那時候任何人來看,勝負都已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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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逆轉——兩立兩廢,二十余年幽居道觀
可命運這件事,偏偏不按劇本走。
元符三年(1100年),宋哲宗駕崩,年僅二十三歲。劉皇后生的兒子,早在出生三個月就夭折,她自己在政治上也走到了末路。哲宗的弟弟趙佶即位,是為宋徽宗,向太后以嫡母身份垂簾聽政。
向太后是舊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算宋哲宗那一套新黨路線。而孟皇后,是高太后親立的,舊黨的人,正好可以用來壓制劉皇后的余威。
于是,瑤華宮來了一輛華麗的車,把孟氏接回了宮中。
然而這一次復位,處境依然尷尬。劉皇后是哲宗親立,不能輕易廢黜,于是北宋朝廷出現了極為罕見的局面——兩個哲宗皇后并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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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氏封后時年號是元祐,稱"元祐皇后";劉氏封后時年號是元符,稱"元符皇后"。孟氏是原配,位分在劉氏之上。
劉皇后氣瘋了,卻又無可奈何。
但這一次的好景,只維持了一年多。
元符三年(1101年),向太后病逝。失去了靠山的孟皇后,立刻成了沒人護的棋子。緊接著,崇寧元年(1102年),元祐黨人事件爆發,宋徽宗重啟新黨,蔡京一伙全面上臺,凡是和舊黨沾邊的,統統清洗。孟皇后是舊黨立的后,再一次被牽連,再一次被廢,再一次打回了瑤華宮。
這一次,加賜了幾個好聽的法號——"希微元通知和妙靜仙師"。
道袍還是那件道袍,瑤華宮還是那座瑤華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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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這一次,她在里面,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宮墻之外,天下在變。元符皇后劉氏,因為試圖干政,失敗之后自盡身亡。金國崛起,北宋岌岌可危。城頭變幻大王旗,而孟氏,就在那座破落的道觀里,青燈黃卷,一年一年地熬著。
靖康元年(1126年),瑤華宮失火,孟氏被遷到延寧宮。延寧宮又失火。宮里沒人管她了,金兵已經打到城下,皇室連自保都顧不上,孟氏只好自謀生路,搬出了皇城,住到了相國寺前的娘家。
從皇后到道姑,從道姑到城里的普通婦人。這個過程,用了三十年。
沒有人料到,正是這"普通婦人"的身份,救了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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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之難,因禍得福——北宋皇室最后一條漏網之魚
靖康二年(1127年)春,金軍第二次南下,攻破汴京。
《宋史》的記載冷靜而觸目驚心:金人擄走了徽宗、欽宗兩位皇帝,擄走了皇后、皇太子,擄走了后宮所有有位號的女人,"法駕、鹵簿,皇后以下車輅、冠服、禮器、法物、大樂、祭器、八寶、九鼎……為之一空。"
北宋兩百年的家底,一夜掃光。
金人有花名冊,按名冊抓人,凡是皇室成員,一個都不放過,連一歲的嬰兒也在列。宋徽宗的女兒中,只有最小的恭福公主因為才滿一歲、不在名冊上,才僥幸漏網。
那孟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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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氏不在名冊上。她早已被廢為庶人,不屬于皇室成員。二十多年前那道廢后的詔書,在那一刻,成了救命符。
她就住在相國寺前的娘家,金人掃蕩皇城的時候,根本沒有人想起她。
就這樣,偌大的北宋皇室,在靖康之難后只剩下了兩條漏網之魚——一個是出差在外、恰巧逃脫的康王趙構;一個是被廢黜二十余年、住在民間的廢后孟氏。
兩條漏網之魚,后來撐起了南宋的半壁江山。
金軍劫掠完畢,扶植了一個傀儡政權,以張邦昌為楚帝,隨后撤走。張邦昌坐在那把椅子上,心里清楚得很:他沒有號召力,這個位置坐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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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心向宋。
張邦昌找來找去,找到了五十一歲的孟氏。皇室里就剩這一條漏網之魚了,被廢的,好歹也正經做過皇后。
靖康二年(1127年)四月初九,張邦昌給孟氏上尊號"元祐皇后",請她遷居延福宮,接受百官朝拜,垂簾聽政。大臣胡舜陟、馬伸上書,明確要求"政事取太后命令乃行",張邦昌不得不將一切決策權交到孟氏手中。
一個被廢了三十年的女人,就這樣走到了權力的中央。
更關鍵的一步,是孟太后寫的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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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王趙構遠在濟州,心里也在疑慮:張邦昌迎太后,到底是忠于宋室,還是圖謀自立?孟太后寫下了《致元帥康王勸進書》,明確表態:國家危亡之際,我作為大宋的媳婦,不敢袖手旁觀,康王是皇室血脈,國家急需領袖,非你莫屬。
這封信,打消了趙構的疑慮。有了這份來自舊皇后的"合法授權",趙構登基變得名正言順。
靖康二年(1127年)五月初一,趙構在南京應天府登基,改元建炎,是為宋高宗,南宋就此開國。
登基當天,孟太后宣布撤簾,還政于趙構。
她沒有貪權,也沒有戀棧,垂簾聽政的時間,加起來不過短短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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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高宗感激涕零,當即冊封孟氏為元祐太后,命國史院將她的功績昭示天下,后又改稱"隆祐太后",以避孟氏祖父"孟元"的字諱。
從廢后,到太后,從道姑,到攝政,這個女人,用了三十年走完了這段路。
穩住南宋——第二次垂簾,功成身退
趙構以為,最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但南宋立國才兩年,又出了大亂子。
建炎三年(1129年),禁軍將領苗傅、劉正彥發動兵變,逼迫趙構退位,把皇位傳給年僅兩歲的皇子趙旉。
一個兩歲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會。苗傅等人要的,是再次請出孟太后,以太后垂簾的名義,讓他們在幕后把持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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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太后沒有拒絕。她答應了。
但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有分寸。
她來到現場,沒有隔著門簾與苗傅遙遙相望,而是要求出城,與他們面對面交談——這一個細節,就已經在打亂對方的節奏。她當面陳說,強敵在外,國家危亡,一個老婦人抱著兩歲的孩子,如何號令天下?說得苗傅等人一時語塞。
與此同時,她暗中密令韓世忠等將領,要求他們火速出兵勤王。
孟太后在明處周旋,在暗處布局,把苗傅捧得飄飄然,讓他放松了警惕,等韓世忠的兵馬一到,叛亂迅速平定。
趙構復位,孟太后立刻頒旨,宣告皇帝身份恢復,自己隨即撤簾,退回后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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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得干脆,走得也干脆。趙構對這位伯母,感激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他先后給孟太后上尊號,由"元祐太后"升為"隆祐太后",又從"太后"晉為"皇太后"——后者是皇帝對生母的稱謂,孟氏以非生母之身獲此尊號,在宋朝史上極為罕見。
宋高宗待孟太后,真正是當做了親生母親一般對待。
紹興元年(1131年),孟氏在南宋皇太后的身份上,安然離世,享年五十八歲。
宋高宗數日不上朝,將孟后風光大葬于紹興上皇村,謚昭慈獻烈皇后,兩年后又改為"昭慈圣獻皇后",孟后的靈牌,位列劉皇后之上。
一個棋子,走成了功臣
她做皇后的時候,皇帝不喜歡她。 她第一次復位,是因為有人需要她來壓制政敵。 她第二次被廢,是因為她又成了別人的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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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來,孟氏始終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來去皆不由自己。
但正是這些被廢、被貶、被驅逐的經歷,一步一步把她推出了皇城,推離了花名冊,推到了靖康之難夠不到的地方。
北宋滅亡之后,所有曾經凌駕于她之上的人,要么自盡,要么被擄,要么早死。劉皇后在干政失敗后自殺,宋哲宗二十三歲暴亡,宋徽宗在金國囚所里苦熬終身。
而那個三十年前被人掃地出門的廢后,卻以五十一歲的年紀,站在了北宋的廢墟上,寫了一封信,把南宋撐了起來。
《宋史·列傳二》留下的那句話,最終成真——"斯人賢淑,惜福薄耳!異日國有事變,必此人當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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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太后說這句話的時候,只怕自己也沒想到:這"國有事變",竟然是整個王朝的覆滅;而這個"當之"的女人,竟然成了南宋史上最不可或缺的那個人。
人生,處處都是意外。
有時候,被廢黜,才是最好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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