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勐臘口岸出境的時候,我兜里只剩不到三萬塊錢。
那是二零一八年的秋天,我四十五歲,在深圳寶安一家電子廠做了十二年流水線主管,最后落了個被優化的下場。老板說得好聽,叫“結構性調整”,其實就是嫌我年紀大了手腳慢了,找個由頭把我踢出去,連N+1都只賠了一半。
接到通知那天,我在廠門口站了很久。門口那棵榕樹還是我剛進廠時栽的,現在都長到三層樓高了。
我沒回湖南老家。老家那邊的人嘴碎,誰家兒子被工廠辭了,不出三天能從村頭傳到村尾。我一個四十五歲沒老婆沒孩子的人回去,除了給我媽添堵,沒有任何意義。
在網上混了一個多月,忽然在一個貼吧里看到有人發帖,說老撾那邊消費低得離譜,一個月幾百塊就能過得跟神仙似的。配了幾張圖,藍天白云,竹樓稻田,姑娘穿著筒裙在河邊洗衣服,笑得比深圳任何一家美容店的廣告牌都好看。
我當時以為是騙子。老撾那地方,在我印象里就是窮山惡水,有什么好去的?但那人貼了賬單——一碗米粉折合人民幣三塊錢,一個月的房租一百二,電費十五塊,豬肉一斤六塊。我盯著那張賬單看了很久,又翻了翻銀行卡余額,第二天就去辦了簽證。
從勐臘坐大巴到瑯勃拉邦,再轉車往南開,顛簸了整整一天,骨頭都快散了。下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站在路邊看著面前這個叫班帕的小村子——一條土路,兩邊是竹子搭的高腳屋,螢火蟲在稻田上飄來飄去,空氣里有一股燒秸稈的味道混著某種不知名的花香。
我在心里對自己說:就這兒了。哪兒也不去了。
班帕村攏共不過七八十戶,依山腳排開,家家不鎖門,竹篾墻上糊著去年祭祖掛的干檳榔花。頭一天,我租了村口普安家的高腳屋,一個月十二萬基普,折合人民幣不到一百塊。普安會說一點中文,他年輕時去瑯勃拉邦的中國工地上干過幾年,后來腿摔了就回村了。他管我叫“孫哥”,教我認路,教我打招呼,教我怎么跟村長要暫住證。
頭一個月,我確實過上了“躺平”的日子。每天睡到自然醒,起來用普安家借我的小爐子煮一鍋粥,就著咸菜吃完,然后搬一把竹椅坐在高腳屋的平臺上發呆。眼前是一大片稻田,老撾的水稻只種一季,收完以后田里灌滿水,遠看像一面碎掉的鏡子。更遠處是山,山不高,但連綿起伏,像老牛臥在天邊。
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么過下去。
直到我遇見了阿喬。
認識阿喬是在村公所里。所謂村公所,其實是一間水泥平房,也是全村唯一通了自來水的房子,門口擺著幾張塑料凳。我到村里辦了暫住證后被普安拉去參加稻魂節。村長家的屋檐下掛滿了一串串的糯米粽子葉,一群姑娘圍著竹桌做豪諾考——把米粉和椰漿揉成團再用芭蕉葉裹好蒸熟。其中一個姑娘揉米粉的時候總是出錯,芭蕉葉扎不緊,米團子散了一桌。她旁邊的姑娘們哄笑起來,她不惱也不急,只是抿著嘴角,低著頭重新包,臉頰上慢慢泛出兩個酒窩。
就是那個酒窩,讓我站在五米外愣了好幾秒。
她叫阿喬,普安的小女兒。那年她三十二歲,在村里已經算是“老姑娘”了。她二十歲在萬象上過師范學院,同學大多留在城里當了老師;她畢業那年母親病重,只好回來照顧,婚事也就一年一年拖了下來。父親普安急得托人介紹了不少本村后生,對方一聽說她讀過大專、能用老撾語和英語接待萬象來的農業專家,覺得“讀書太多心野了不肯下地”,扭頭就走。
在稻田邊第二次見到阿喬是在稻田邊。她蹲在一片秧苗旁邊,用手扒著泥看水位。我路過的時候,她抬頭叫我:“孫哥,你踩到田埂邊那叢野薄荷了。”
我趕緊把腳縮回來。她站起來,膝蓋以下是兩腿亮晶晶的泥水,手里攥著一把野薄荷,用手腕撩了一下垂下來的頭發。
“你認識野薄荷?”
“不認識。”我老實說。
她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少女的嬌羞,而是一種被生活打磨過、但還沒磨光的爽朗。她摘了一片葉子搓了搓放在我手心里:“聞聞,中藥一樣的。炒田螺最好。”
我搓了一下那片葉子,一股清涼沖進鼻腔。就在那一刻,那顆已經躺了四個多月的心,忽然動了一下。
之后我開始找各種借口往普安家跑。普安讓我教阿喬說普通話,她就喊我“孫老師”。我們在廊下對坐著讀中文課本,她給每一行漢字下面標注老撾語諧音。背到“刮風”的“刮”字,她皺著眉半天念不準,把書啪地合上,仰頭大笑。那笑聲把竹樓底下打盹的土狗都驚得立起了耳朵。
兩個月后,我提了兩瓶從瑯勃拉邦帶來的糯米酒,去找普安談婚事。
普安坐在高腳屋的廊檐下喝著我帶的酒,瞇著眼看了我半天,說:“孫哥,你四十多了吧?”
“四十五。”
“阿喬才三十二。”
“我知道。”
“你是外國人,哪天說走就走了,我女兒怎么辦?”
“不走。”我說,“我就在這兒跟她過日子。”
普安又喝了一口酒,不說話了。屋檐下的燕子窩里,幾只小燕子嘰嘰喳喳地叫著。過了很久,普安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說了兩個字:“行吧。”
婚禮辦得簡單到不能再簡單。就在村公所門口擺了三桌,村長來主持,村里幾個老人來喝了頓酒。阿喬穿了一身粉色的筒裙,頭上別了一朵雞蛋花,坐在我旁邊,不怎么說話,但一直抿著嘴笑。她那兩個酒窩時隱時現,像是水面下藏著的小魚。
按照老撾的習俗,彩禮是普安收的。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又退回一半:“當嫁妝。”
我的躺平生活,從一個人變成了兩個人。阿喬搬進了我住的那間高腳屋,她又帶來了她自己編的竹簾和草席,在樓上多隔出一個房間。每天清晨,我會被她煮糯米飯的聲音弄醒,睜開眼就看到她從竹筒里倒出雪白的糯米,熱氣氤氳了她的臉。
可我很快發現一個要命的問題——錢。
結婚后開銷變大了。雖然阿喬很省,但兩個人的吃喝拉撒加上偶爾給她買件衣服買雙鞋,每個月至少也得花一千多塊。再加上普安有時候看病買藥,我也得出一點。我那不到三萬的積蓄,不到一年就見了底。
這讓我的躺平生活開始變得不踏實。我可以自己吃咸菜喝稀粥,但阿喬跟著我不能受委屈。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婚后第三個月。
那天阿喬從山里回來,背簍里裝了幾棵麻袋一樣的樹根,樹根上還帶著泥。她丟在院子里,讓我幫忙洗干凈。我拎了一下,沉甸甸的,洗出來的水是黃褐色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草木香。
“這什么玩意兒?”
“野葛根。”她說,“我們這邊山上到處都是。沒人要。”
她把這些野葛根切成片,放在太陽底下曬了幾天,然后裝進布袋里,讓普安拿到瑯勃拉邦的集市上去賣。結果普安回來的時候,布袋空了,手里攥著三十萬基普。
“賣了多少?”我問,扳著手指頭數零——折合人民幣一百二十塊。幾片野樹根能賣一百二?
“人家說,這個在中國很值錢。”普安把一沓皺巴巴的鈔票遞給我,“孫哥,你能不能幫阿喬去中國打聽打聽?”
我接過錢,整個人還沒完全消化這件事。我拿著阿喬切的一片野葛根干片拍了張照發到微信上,問以前在深圳認識的一個做藥材批發生意的廣西朋友老譚。過了一個多小時老譚回了三個字——
“野葛根。有多少?”
“什么價?”
“干貨,統貨,產地價八十到一百一公斤。”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一公斤一百塊,十公斤一千,一百公斤一萬。在這鳥不拉屎的山里,野葛根滿山都是,阿喬一個下午就能刨幾十斤,曬干了至少能出十公斤干貨。也就是說,她一個下午刨的樹根,值一千塊。
我的心跳得很快,快過在深圳拿年終獎時的任何一次。
第二天天剛亮,我就拽著阿喬上山。她拎著砍刀和背簍走在前面,光腳踩在露水打濕的山路上,腳底板厚得像是有層橡膠。我穿著解放鞋跟在她后面,走不到兩公里就喘得不行。
她在前面喊:“你的身體不如老撾的山羊。”
我沒力氣跟她斗嘴,但心里已經在算:這片山,少說幾百畝,野葛根密密麻麻長得到處都是。按老覃給的價,我要是能把全村的野葛根都收上來,一年能賺——
我蹲在地上,手抖得握不住鋤頭把。
阿喬蹲下來,歪著頭看我:“你怎么了?”
“沒事。”我吸了吸鼻子,“就是覺得,老子這輩子終于要發財了。”
她說,這里每個人都覺得這些樹根是沒用的東西。
我說,在我老家有一句話——山里的寶貝,只有外人認得出。
第一批貨,我收了村里幾戶人家挖的野葛根,曬干了湊了三百公斤。普安幫我聯系了一輛去瑯勃拉邦的貨車,連夜拉到口岸,再轉運到廣西憑祥,老覃在那邊接貨。一切比我想的順利——老覃驗了貨,說品質不錯,給了八十五一公斤。
三百公斤貨,刨掉運費和人工,我凈賺了一萬八。錢到賬那天晚上,我躺在高腳屋的席子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阿喬被我折騰醒了,迷迷糊糊地問我怎么了。我說:“我教你算一筆賬——一公斤賺五十,一萬公斤就是五十萬。”她揉揉眼睛,聲音黏糊糊的說了一句我永生難忘的話:
“一萬公斤很容易,山上有的是。”
我給老覃轉了五萬塊紅包,感謝他幫忙。老覃收了錢,打電話過來:“老孫,這買賣可以做!葛根這東西國內需求量大,你那邊貨源穩定的話,我給你長期供貨價,九十一公斤,簽合同。”
就這樣,“躺平”的老孫,一夜之間變成了“收樹根的老孫”。
我拿出剩下的一萬積蓄當本錢,讓阿喬和普安挨家挨戶收野葛根。阿喬讀過大學,心細,我讓她負責管賬、聯系瑯勃拉邦的貨運司機,又從鄰村雇了六七個年輕媳婦——按天結算,管飯,她們比男人還能干。村里人一開始不信這玩意兒能賣錢,看我把現金拍到桌上,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等到第二年開春,普安那個漏風的竹樓下,我搭起了一座鐵皮頂的烘干房。從此班帕村的人不再叫“那個中國人”,而叫我“嘎哩桑”——這是老撾話“葛根老板”的音譯。
到了第三年,我包了兩座山的采收權,又租下村口一塊坡地改建成集散場。曬干的葛根片從這里用藍色農用卡車一車車拉往瑯勃拉邦,再裝大貨,沿昆曼公路一路北上,最后送進廣西玉林藥材市場。全村的勞動力全掛在我的工單上。我給男人們配了統一印著“班帕特產”字樣的紫紅色鴨舌帽,阿喬說這顏色是廟里僧袍的紫,村里老人們覺得體面。
原來的老村公所平房被我重新粉刷過,門口掛了三塊銅牌——老撾文、中文、英文各一塊,寫著“班帕山野藥材合作社”。我手寫的“信義”兩個漢字裱在鏡框里,掛在最上面。村里的孩子都能用中文喊“葛根”、“發貨”、“斤”,上了年紀的老人則把我當銀行——生病、修屋頂湊不夠錢,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合作社能不能先墊一墊”。
但變化最大的是阿喬。她不再光著腳在稻田里抓泥鰍了。現在她穿帆布鞋、戴一頂印著“藥材合作社”字樣的鴨舌帽,每天站在磅秤前,拿一個小本子記每一袋貨的重量,用老撾語、中文和英語接不同國家的詢價電話。她的兩個酒窩還在,但笑起來的模樣不再是那個揉糯米團的羞怯姑娘,而是一個能用三種語言跟云南藥商砍價的女人。
到第五年,我的合作社已經壟斷了整個瑯勃拉邦南部三個縣的野葛根收購,年發貨量從最初的三百公斤干到了四十八噸。我在班帕村口的坡地上蓋了一棟新房子——不是竹樓,是水泥磚房,鋪了地磚,接了自來水,還裝了一臺空調。這棟放在中國農村平平無奇的房子,在班帕村卻是頭一棟,村長為此專門請來廟里的和尚念經祈福。
孫喬六歲那年,我們在縣城辦了一場全村參與的婚禮——補辦給阿喬的。她穿著萬象定做的金線筒裙,戴著我從昆明買的翡翠耳墜,站在我身邊,大大方方地告訴每一個人:“我嫁給老孫,是因為他從來不覺得我讀書多是個麻煩。”
我們沒有領證。不是不想,是老撾這邊跨國婚姻的手續太復雜,一拖再拖就擱下了。但她名字早寫在了合作社的法人代表欄,每年雨季我們都會對著存折把數字過一遍,然后去縣城最好的越南河粉店各吃一碗火車頭河粉。
有一次我躺在樓頂看星星,阿喬端了兩杯糯米酒上來,光腳盤腿坐在我旁邊。遠處稻田里蛙聲一片,空氣里彌漫著烘干房飄出來的葛根甜香。她忽然用中文輕輕說了一句話,口音很標準,是我教她的那幾句古詩之一——
“此心安處是吾鄉。”
我偏過頭看著她。她的側臉被月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酒窩比初見時深了些,嘴角是彎著的。
我沒說話,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已經不是當年在稻田里扒泥的那雙手了,掌心磨出了薄薄的繭,但依然是那雙把我從懸崖邊撈回來的手。
在這片長滿野葛根的山坡上,一個打算躺平的廢人,陰差陽錯地活成了現在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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