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不到一個月,婆家就摸我存款,說是要幫周明玉把舞蹈室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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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飯,我和周明遠回了他爸媽家。老式的圓桌,桌面被洗得發白,邊緣的漆早脫了。菜挺豐盛,肉倒是不少,排骨燉得軟爛,醬汁亮得刺眼。王翠芬忙前忙后,笑瞇瞇地給我夾菜,口口聲聲“清秋啊清秋啊”,說得像唱戲。周建國泡了杯白酒,玻璃杯里漂著幾顆枸杞,紅艷艷的,看上去倒像健康飲品。他咂一口,臉上立刻起紅,笑著跟我碰杯,一口一個“好閨女”。
我笑,也接。嘴里應著“爸少喝點”,手上卻不自覺把碗挪了挪——排骨味太厚,鼻子里全是油的味兒,勾得人反胃。
周明玉坐我對面,頭發卷成大波浪,指甲上鑲著亮片,一邊刷手機一邊咯咯笑,偶爾斜睨我一眼,眼睛里像有小燈泡,閃一下又閃一下。
“清秋在北京上過班,工資高吧?”她像是隨口那么一問,語氣甜得發膩。
桌上的筷子像是同時輕了一下。周明遠輕咳,夾菜的手停了停,沒吭聲。我抬頭,笑,淡淡地“還行”。
王翠芬趕緊接話:“掙錢不辛苦啊?女孩子家家的,還是結婚了踏踏實實過日子。”說著又給我夾了青菜,堆得我碗里像小山。
周建國這才放下杯,笑容一收,眼神沉一點:“清秋啊,爸說句家里話,你別嫌老頭子啰嗦。一家人嘛,最要緊的就是坦誠。你們小兩口結婚了,也該把家底盤盤,這樣我們老兩口也好心里有數,幫你們籌劃。”話說得柔軟,像棉花,落在身上卻沉。
我把筷子擱下,心里那個“哦”緩緩浮出來。大戲,開場了。
周明遠低著頭,筷子在碗里扒了又扒,耳根子紅。我看他一眼,又看向周建國,笑容不動聲色:“爸您問吧。”
“明遠這孩子錢不多,日子還長,以后買房、生孩子,哪樣不花錢?你在北京工作過,應該攢了點吧?不是要你的,是一家人有個數。”周建國說得體貼,“真到手頭緊了,爸媽這兒也能挪一挪。”
這話如果第一次聽,你會覺得暖。可我這幾次走動,聽了不止一次“擰成一股繩”“一家人”。溫熱褪去,露出下面硬邦邦的算盤。
我低頭看著碗里的飯粒,腦子里一閃而過的,是我離職前手機上那個跳動的數字——不夸張,說接近一千萬也不差太多。那是我熬夜熬出來的,是我在會場和談判桌上一點點掙出來的,是我的底,也是我的路。
我沒打算跟周明遠一輩子藏著。領證前問他過家庭財務,他撓撓頭:“隨你啊,你樂意怎么管怎么管。我的工資卡給你,家里支出我來扛。”語氣真誠,我愿意信。我甚至想過,等雙方父母都相處順順當當,再挑個合適日子把實情攤開,說一聲“我們一起規劃”。
直到第一次來他家吃飯,周建國夸起某個親戚家姑娘“懂事”,把彩禮和私房錢全拿出來,替小叔子付了首付。王翠芬在旁邊直點頭:“女人啊,嫁了就是夫家的人,心要往一處想,錢往一處使。”周明玉笑著鬧,說“那我以后結婚也讓嫂子給我掏?”那陣笑,我記住了。
所以這次,輪到我出聲的時候,我笑,落了落眼:“爸媽,我這些年確實攢了點。”
周明玉眼睛一下亮了,身體往前湊。王翠芬也不自覺往前傾,連周建國的手指都輕輕敲了敲桌面。
“但北京花銷大,租房、通勤,錢很快就流走了。回家準備結婚,還買了不少東西。”我像不好意思似的捻了捻衣角,聲音壓低,“現在剩下的,七七八八,也就九萬。”
“九萬?”周明玉嗓子尖得像被針扎了,噌地站起來,“九萬我舞蹈室怎么辦?”
一屋子人都愣了半拍。周明遠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他抬頭瞪她:“你說什么呢!”
王翠芬趕緊拽女兒:“坐下坐下,沒大沒小。”嘴里訓,眼睛倒是不虧得看向我,笑僵在臉上。
我沒接這個驚嘆。把那點無謂的尷尬按回肚子:“九萬對我們來說是應急的,不是大數。大項目,我承擔不起。”說完,抬眼,看向周建國。
周建國笑意收干凈了些,又往回掛了點,溫聲道:“明玉這孩子嘴快,你別跟她一般見識。她跳舞十多年,是有點天賦的,就是缺個機會開張。要不,你那九萬,先挪給她當個啟動?一家人,暫時周轉一下,等賺了錢,肯定加倍還你。”
王翠芬接話:“是啊,明玉這孩子有靈氣,舞蹈室開起來,有你這個嫂子幫把手,肯定紅火。”
“爸媽,”周明遠終于忍不住,“這不合適,這是清秋自己的錢。”
“不合適什么?”周建國臉一沉,威嚴往上架,“一家人還分你我?她嫁到我們家來,就是自家人,有難一起扛,怎么了?”
空氣一時間一熱一冷。周明玉紅著眼睛,又要上那套軟的:“嫂子,我是真的喜歡跳舞,你就幫幫我吧,我以后肯定好好做,賺了錢先給你分紅!”
我喝了口水,把喉嚨里那點油膩壓下去,笑,“爸說得對,一家人互相幫是應該的。”聲音一頓,換了鋒利的方向,“但九萬真有別的安排。”
“什么安排比你 妹妹開舞蹈室重要?”周明玉跳腳。
“我打算報個課,學點軟件,再找工作。總不能一直讓明遠一個人扛日子。”我垂了下眼,像是羞怯,“還有,我們也想要孩子。錢得留著用。”
這話一出,王翠芬嘴唇抖了抖,周建國把酒杯放下,發出“當”的一聲脆響,表情跟著變。要孩子,這個理由正正當當,一時誰都不好再逼。
“那這樣,”我順勢往下推,“九萬我不動。明玉要真開舞蹈室,把計劃書做出來,預算、選址,師資、風險都寫清楚,我們坐下來好好算,行嗎?”
周建國盯了我兩秒,收回臉上的不悅,沉聲:“也行。創業不是兒戲。明玉,回去把你的計劃書整明白。”
周明玉氣得眼圈紅紅的,又不敢在她爸面前作,只能狠狠瞪我。飯就這么安靜地吃完。
我收拾碗筷進了廚房,水聲“嘩啦嘩啦”。周明遠靠門站著,眼神慌:“清秋,對不起。”
“沒事。”我沒回頭。
“那個……你真的只有九萬?”一句話一出口他自己就后悔,忙補,“我不是要查你,我就是。”
“你不用解釋。”我擰干抹布,轉身看他,“我跟你結婚,是因為你這個人讓我安心。但你爸媽,你 妹妹今天是什么態度,你也看到了。他們嘴里的‘一家人’,等于‘你的就是我們的’。這道理,你能說服他們改嗎?”
他嘴唇動了動,沒答上來。我也沒指望他那一刻就能給出答案。人是有慣性和孝心的,他夾在中間,手足無措,正常。
“先看看吧。”我說,“看看他們還能怎么出招,也看看你以后能怎么擋。”
從他家出來一路無話,到家以后我去洗澡,周明遠坐在沙發發呆。等我吹干頭發,他手機震了。王翠芬發來消息,問我們到家了沒,順嘴又繞回去:“你跟清秋說說,她是自家人。她的錢、你的錢,不都一家人用嗎?明玉這個事,錯不了的。”
我靠過去,把手機拿起,指尖輕輕在屏幕上點了點那行字,抬眼看周明遠:“你看,問題在這兒。在他們眼里,沒有‘你’‘我’,只有‘周家’。”
他臉上愧色一陣一陣涌。我沒繼續戳,只說:“她要拿計劃書來,我就陪她把這事講清楚,省得以后老惦記我的錢。”
那晚我沒立刻睡。躺下翻了會兒手機,想起一個人,趙東陽。以前一起做過項目,現在在一家投資機構干,消息靈,腦子快。我沒給他打電話,只把他的名字在通訊錄里又看了一遍,關了屏幕。
第二天,第三天,他們安靜得過了頭。我心里其實很安,越沒動靜,越說明他們在憋。周三下午,電話就來了。
“嫂子!我計劃書弄好了!特別專業!”周明玉的聲音又甜又脆,興奮得聲音發飄。
我看窗外陽光很好,“你來吧。地址你知道的。”
她十分鐘到了,香水味在門口先沖進來。粉色文件夾夾在腋下,還提了一袋奶茶,笑:“嫂子,我給你帶了你最愛喝的。”
我接過,沒急著拆袋,叫她進來。她坐下,立刻把計劃書攤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你快看看!”
紙一厚摞,封面上印了“玉舞天成舞蹈工作室商業計劃書”,旁邊畫了個跳舞的小人,挺用心。翻進去,模塊都有,可一看就是拼拼湊湊的模板。選址寫在“青年路新開綜合體二樓”,人流量大,目標客戶多。租金兩萬五,押三付一。裝修二十萬,簡裝。師資寫她自己為主,再招兼職。財務那幾頁倒是敷衍得不行,收入寫得天花亂墜,成本像是不存在。
我一點點往下翻,邊看邊問:“面積多大?押金怎么算?”
“一百二十平,押三付一呀!”她笑得篤定,“我都問過了。”
“租約幾年?”我又問。
她愣一下,“兩三年吧,應該差不多。”
“你準備教師證件、消防合規了嗎?”我把問題丟得很隨意。
她開始不太穩:“消防……可以找裝修隊搞定的。”
我把計劃書合上,端起水喝了一口,聲音不高:“明玉,創業需要勁頭,也需要細算。這個計劃書,你花了不少時間。但它不夠。”
她的臉唰地拉下來:“哪里不夠?”聲音尖了。
我不吝嗇把問題逐條說出來:“租金這塊你可能被低估了,我朋友在招商那邊,之前跟我提過,那個地方要么更貴,要么要求押六付三,起步資金得一次性出去二三十萬。裝修舞蹈地板、鏡面墻、把桿、音響、更衣間,二十萬很緊。水電物業、設備折舊、老師課時費、宣傳推廣,還有退費預案,都沒算進去。還有一個最要命的,你預計每月新增三十個會員,那數從哪兒來的?有沒有實地調研?周邊競品價格、續費率、口碑你做過分析嗎?”
她被我問得有點亂,支支吾吾地說:“我朋友說那塊兒人多啊,周圍都是寫字樓。”
“人多不等于掏錢進你的店。”我淡淡地回頭,“再問一個最現實的:你拿什么啟動?最少三十萬。誰出?”
她抬頭看我,眼里又開始含水:“嫂子……你不是還有九萬嗎?你先借我,我當投資算!還有,我有合伙人,他姓劉,叫劉偉,做生意的,能出大頭。”
果然有人。我看著她心虛又熱切的小表情,話掉在了心里一半:不怕狼暗算,就怕豬隊友。我換了個穩穩的語氣:“合伙人?做哪個行業?年紀多大?怎么認識的?準備投多少?占多少股?”
她揮揮手:“這些你不用操心啦。他是朋友介紹的,開好車,戴很貴的表,很厲害。錢肯定沒問題的。”
我笑:“錢沒問題最好。他的電話給我,我跟他溝通一下細節。錢這種事,寫清楚、說明白,對誰都是負責。我的錢我也可以考慮出一部分,但九萬全放進去不行,最多五萬,還是借,約定好利息和期限。項目跑出來了,有收益,我再用收益轉股。”
她像被潑了潑冷水,“才五萬?”小嘴一撅,不甘心寫在臉上。“嫂子你也太……”
“這是我的底線。”我沒讓她把“摳門”兩個字說出來,“你把你那位劉哥拉個群,把計劃書再細化。時間定你看。”
她看我臉色沒松動,憋了憋,還是點頭:“行,我跟劉哥說,讓他盡快見你。”臨走時,她又轉頭:“嫂子,你是不是不信我?你是不是覺得我就是惦記你的錢?”
我把她送到門口,笑得溫和:“我只是謹慎,不光對你,對我自己也是。”
門關上,我拿出手機給趙東陽發了微信,把“青年路綜合體、租金、押金、舞蹈室”這些關鍵詞丟過去,又加了一句:“有人說合伙人叫劉偉,做貿易的,附近圈子里有這個人嗎?”
那邊很快回:“等著。”過了兩天,早上他給我打電話。我正煮咖啡,暖香騰起,他那邊吵吵嚷嚷的聲浪一收,很快嚴肅:“兩個信息。第一,那個綜合體租金比你聽來的高。內部價,最小的鋪位一百平,三萬上下,押六付三。不一定給新手,合約最短三年。第二,劉偉這號人,我沒聽說圈子里有哪個正經貿易商。倒有個混在城西會所邊上的,開二手奧迪,專挑年輕小姑娘,打著合伙的旗號忽悠投資。他套路里常見的標配:好車、名表、說得天花亂墜、樣樣通。你小姑子恐怕踩坑里了。”
我把咖啡杯挪到陽臺,拉上玻璃門,冷靜地問:“他盯上的是誰的錢?”
趙東陽冷笑:“小姑娘隨身沒多少,背后親戚才是大口。這人如果不蠢,很快就能扒掉你的底。你以前那點履歷,打聽打聽總能扒拉出‘北京大公司’‘大項目’這幾個字眼。他先讓你小姑子演一演‘夢想’,用親情把你往坑里拽。你投了,那就是長期的,投不投、退不退都由不得你。你不投,他才有后手。”
“我知道了。”我說,“先看他怎么演。”
趙在那邊笑了一聲,“還是你心冷手穩。錄音、聊天記錄、轉賬憑證,都留。”
“知道。”
我預約了周六下午見面。地兒在中心廣場的漫咖啡,窗邊,不顯眼的位置。我提前到了,西裝裙,頭發干凈利落地盤成一個髻。包里一支口紅,是錄音筆,備用手機也開了錄音。
兩點不到,周明玉來了,后面跟著一個男人——矮胖,頭發抹得油光,手腕上掛著個閃閃發亮的大金表,表面的金色有點刺眼,眼睛小,轉得飛快。他一進門就四處打量,像是衡量獵物。
“嫂子,這就是劉哥。”周明玉笑得特別甜。
“劉先生。”我跟他點頭。他伸手,我只摸了一下手尖就收回來。
咖啡上來前,他已經把氣氛全包了:市場好、人多、我有人脈、我認識招商、我認識老師、我有裝修隊……嘴巴像裝了小馬達。他用“豪氣”的語氣講“我投三十萬”,還拍胸脯:“我占六成,明玉技術股三成,你九萬占一成,多劃算?”
這種“空手套白狼”的戲碼,我見過太多。他覺得自己握住了我會在乎的兩個點:一個叫親情,一個叫“便宜”。可惜,他不認識我。
我笑著聽,等他一段話停,我翻出明玉交給我的那份復印計劃書,翻到財務頁,聲音不高:“劉先生,有些小問題請教。新增會員三十個每月,這個數字是怎么來的?周邊競品的數據有嗎?租金兩萬五是誰給的報價?押金是押幾付幾?有沒有消防手續預案?虧損責任怎么擔?”
他原本還帶著笑,聽到第三個問題臉開始沉。一開始他還用“經驗”回應,說數據是“行業機密”,租金他有“熟人”。我點點頭,“那真誠合作總要體現在實操上。這樣吧,您先把三十萬打項目共管賬戶,我們去公證處把合伙協議細則敲清。賬戶共管,兩人或三人聯簽,限定用途。您打完,我立刻把我那部分錢打進去。規矩立好了,免得以后誤會。”
我說話不急不慢,像在講天氣。他的眼神卻開始躲,手包在他掌心里捏得有點變形了。對這種人來說,“共管賬戶”和“公證”兩個詞,等于堵死了他所有的可操作空間。
“嫂子你這是不信我。”他抬高聲調,擠出怒,“做生意靠的是信,女人家就愛小肚雞腸!你弟妹的前途,耽誤起得?一家人互相扶持不該嗎?”
這話,我在飯桌上剛聽過不久。我笑了笑,淡淡看一眼周明玉:“明玉,你真想創業就按規矩來。親兄弟明算賬,這話怎么到了我們這里就別扭了?你別被‘一家人’幾個字攔了腦子。你該簽的、該擔的,誰都替不了你。”
她眼眶立馬紅:“嫂子你冷啊你。”聲音拔高,周圍幾桌人都抬眼瞄過來。劉偉惱羞成怒,起身時椅子腿在地上刮得刺耳,指著我:“記住了,是你,砸了人家的場!你別后悔!”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沒抬眼。周明玉站起來前還咬牙瞪了我一下,跟著劉偉走了。她小腿顫,跟得有點踉蹌。門關合的一瞬,咖啡店恢復成方才的輕聲音樂,沖奶泡的“嘶嘶”聲像遠雷。
我坐了一會兒,等手心里那點涼徹底散開,這才拿手機給趙東陽發了一段簡短的語音,把剛才這個人的表現說了個大概。他很快回復:“你的錄音留好了吧?別松。”
從咖啡館出來,雨后的風帶著點濕意。我在廣場邊站了一會兒,感到心里有塊石頭落了點位置——不是這事解決了,只是路線圖灘開了:該看的,差不多都看到了。回家路上,給周明遠發了消息:“見了劉偉。很不靠譜。我問他共管賬、公證,他跳了。明玉不高興。”
他很快回我電話,聲音沉:“我剛下班。清秋,對不起。”
“你別每句都先‘對不起’。”我語氣不重,“你要的是明白。你媽他們接下來可能還會來,或者繞著你來,或者繞著我來。你想好你要說什么,怎么站。”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站你這邊。”
“你站在理上。”我說,“別說站我,也別說站他們,說站這個家。什么是這個家?不是周家的‘家’,是我們倆的小家。”
他嗯了一聲,小聲說:“我明天跟我爸講清楚。不為別的,就為他們以后別總算計你。”
晚上八點多,微信就來了。不出意料,是王翠芬先發的,語氣還是那個“心疼”的調:“清秋,下午明玉哭回來,說你嫌她不懂事,不肯幫她。你別怪媽多嘴,媽知道你也不容易,錢都是你辛苦掙來的。可一家人總要互相扶持。她那個劉哥,咱也見過兩次,人挺好的啊,你是不是太多心了?”
我沒立刻回。隔了十分鐘,周建國也發消息,沒那么繞:“清秋,開門見山。明玉這事,我們做父母的支持。你若真有難,我們也不為難你。但一家人,不能把話說死。你說的那些公證賬目,太傷人。見外。”
我笑,把手機放下,去了陽臺,望著樓下稀稀拉拉的燈。燈光下的人,都自成一團。誰的熱鬧,誰的冷清,只有自己知道。
我給他們兩位長輩回了同一條消息:“爸,媽,我不是不幫。我只是想把錢用在看得見的地方。明玉真想做,我陪她調研,帶她跑市場。合伙,誰出錢都一樣,規矩要立在前頭。這不是見外,是保護她。要是沒人出錢,咱就換方式,先讓她去成熟機構積累經驗,等她練到可以獨當一面,咱再談開店。”
王翠芬沒回。周建國發了個“嗯”。
周明玉發我:“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你是不是覺得我離了你的錢什么都不是?”
我打了一行字又刪,最后回她:“你要是愿意,我們周日一起去那個綜合體問問實際租金和押金。你要是連這一步都不肯走,那這事就當散了。”
她消失了一個小時,最后回了一個“好”。
第二天一早,她發我時間地點,我準點到了。招商部的姑娘把合同遞出來,我看著那一行“押六付三”,再看每月“3.2萬”的數字,沒說話。周明玉繃著臉,盯著紙的一角,手已經握成拳。
出來的時候,她鞋跟“噠噠噠”地敲地面,敲得人心煩。我停步,問她:“你昨天沒真正聽我說話,是嗎?你心里只有一個結果:拿到我的錢。看見數字了,后悔了嗎?”
她吸了吸鼻子,硬撐著逞:“我還有劉哥。”
我笑了笑,沒接。她跟在我后面走,走著走著停住,低著頭,聲音小得跟蚊子一樣:“嫂子,你說的合伙協議……要不我們試試?只是劉哥,他說……”
“他說公證是打他的臉。”我替她把話說完,“那他是怕見不得光。明玉,別人是什么心,你總要學會自己分辨。你要真跟他簽個字,口袋里的每一張錢都會變成他的故事。”
她愣了一下,沒再接話,過了會兒抬頭看我,眼睛紅紅:“你為什么說得那么難聽?他對我挺好的。”
“好不是嘴上說的‘我對你很上心’,是你出了事的時候,有沒有人把你往前拉一把,而不是把你往坑邊推。”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柔一點,“我沒資格管你交什么朋友。我能做的,就這兩件:一是把你拉回來;二是在你想清楚之前,把我的錢從坑邊拿走。”
回到家后,我把手機插上充電,打開文檔,把這幾天的信息和錄音整理了一遍。文件名很簡單:“周明玉-舞蹈室-風險點”。我按項目寫:租金、押金、裝修、師資、宣傳、現金流、退費、消防合規;又單列了一條:合伙人劉偉——高風險。
晚上,周明遠回來了,累,眼圈青,鞋也懶得好好脫。他把包丟在沙發上,坐了半天,才挪到我旁邊:“我爸下午打電話,說我這兒要站好。說你大周末不幫明玉跑,看起來太涼。我跟他說了你去招商部的事,他沉默了。說他會問問那邊的價格。我跟他又說了那句:‘爸,我們倆的小家才是根。’然后……他嘆氣,說‘你這孩子長膽了,會反駁你爸了’。”
我笑:“挺好。”
電話又響,是一個陌生號。接起,是劉偉。他聲音里帶火:“沈清秋,你這么刁,我見得少。實話跟你說吧,錢又不是非得你出!你一個小會計在北京掙了點錢就翻天了?別把自己當回事!”
“劉先生。”我語氣很慢,“第一,我不是會計。第二,你的說話方式,已經足夠讓我確定我沒有看走眼。第三,我們所有的對話都在錄音。你可以對我發火,可以罵我,最好別說出格的話。再見。”
我掛了電話,靜靜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風把紗簾輕輕撥開,又輕輕落下。周明遠伸過手,攥了攥我的手掌,掌心的溫度從皮膚透過去,慢慢把心里那塊硬石頭烤暖。
“清秋,”他小聲說,“謝謝你。”
我側頭看他,笑:“謝什么?我也只是護我自己。”
他“嗯”了一聲,又說:“以后你不想去他們家,就不去。飯可以改成在外面吃,場子換掉,話也得換。”
“你去說。”我抿嘴,“我不想再聽‘一家人’那套。”
兩天后,趙東陽發來一個截圖,是一篇匿名帖子,講某地“劉某某”合伙投資,騙了三個年輕姑娘十幾萬,一分沒還,姑娘們報警也沒有實質進展。下面跟了很多評論,有人說自己也被他騙過。我看了下時間,帖子發出來才兩個小時,很快被刪了。趙東陽又發,“這人盯著的,都是身邊有‘嫂子’‘姨’這種有錢可能的人。他不敢直接去咬你,他就在你身邊套一個繩。”
我回他:“懂了。繩子已經濕了,打不牢。”
再后來,周建國打電話給周明遠,說他去了那綜合體找熟人問了價格,證實了我的說法。他的語氣軟了一點,最后說:“清秋也不是不講理,她就是怕錢撒了,撒在坑里。那先不急,她要孩子也要錢。”
這個“要孩子”,他們當真了。
我掛掉周遠的手機,去陽臺澆花。夜風里,盆栽葉面上的水珠瑩瑩發亮。水順著葉子滴落,滴在瓷盤里,有清脆輕響。我在心里把這幾天劃了一道道線,像在白紙上畫路徑:第一步裝弱,第二步要計劃書,第三步見合伙人,第四步拉出來曬曬,第五步,繩子斷在他們手里。
你說人心,講簡單可以很簡單,講復雜可以復雜到拎不出頭緒。有人認為把別人家的媳婦算作“自家人”,就該“無條件”。有人拿“夢想”當擋箭牌,擋住的是責任兩個字。可有一樣東西,誰都得懂——規矩。規矩不是冷冰冰,是邊界。有邊界,才有相處的可能。
我捧著水杯站了一會兒,回身關燈。屋子里安靜,連鐘表細細的走動聲都清晰。我看了看周明遠,他正低頭在手機上認真敲字。我問他:“給誰?”
“我爸。”他抬頭看我,目光篤定,“我跟他說,以后關于錢,我們兩個人先自己商量。他們有想法可以提,決定權在我們。還有,明玉要開舞蹈室,先去找工作,積累經驗,積累資金。別人的錢,是別人的血汗。”
“他說什么?”
“他回了一個‘行’。后面又發‘好好過日子’。”
我點頭,“那就好好過。”
手機屏幕上跳出一條新的消息,是周明玉發來的。“嫂子,對不起。我昨天說了很多難聽的話。劉哥今天找我,說他能找到別的投資。我想了想,還是算了吧。我去找個機構先教課。你要是愿意……以后幫我看看簡歷?”
我看著這行字,想起她玻璃一樣的眼睛。人嘛,誰剛開始不都得撞幾下墻才知道疼?我打字:“行。明天把你的證書拍給我。我幫你改。”
周明遠湊過頭來看,松了口氣,笑出聲,笑聲輕,像風穿過窗簾。我也笑。并不是所有事都會這么往好的走,今天這一步,能往前,算是運氣。
我心里那張網松了一點。不是徹底散,是我把自己的位置站穩了,再也不是任人網羅的一條魚。下一次他們再拿著“一家人”的幌子來,我也不怕。該擋,就擋。該說,就說。誰家沒家務事?只是人和人之間,要講個“度”。
夜深了,街對面的樓窗一個一個熄燈。我把錄音文件備份起來,又把桌上那支口紅點了一下,確定電量足夠。不是我小心眼,是我不愿意讓自己再被人按在桌上“講理”。講理要講在證據上,講在規矩上。
燈滅下去的時候,心里的那股涼已經散了大半。剩下的一點,我打算留著。留著提醒自己,熱也要有邊,善也要看人。至于錢——不是不能掏,是看掏給誰,圖個什么。在他們把“自家人”的四個字輕飄飄地喊出來的時候,我心里有數,這四個字跟“算計”隔著多遠。夠了。明天還得早起,日子要過,花還要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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