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為何在廣西藏著一塊“飛地”

在中國繁復的行政區劃版圖上，“飛地”是一種罕見又耐人尋味的人文地理奇觀。

它隸屬于某一行政區，卻完全脫離本土轄區，被另一行政區的土地四面環繞。

在廣西柳州三江侗族自治縣的腹地，就藏著這樣一塊特殊的土地：張里村。它面積僅5.4平方公里，四周被廣西的村寨與山林包裹，行政上卻歸屬于湖南省懷化市通道侗族自治縣，是湖南嵌入廣西境內的一塊“飛地”。

一塊被廣西環抱的湖南土地

翻開湘桂邊界的地圖，目光聚焦廣西三江侗族自治縣古宜鎮腹地，一塊標著 “湖南通道” 的區域格外突兀——這就是張里村。

它的東南與廣西三江沙宜村交界，西連三江林溪、程陽侗寨，北抵廣西三江斗江鎮，全境被廣西土地包圍，與湖南本土無任何陸地相連。

要從湖南通道縣城前往張里村，必須先“飛”過廣西境內的公路，繞行數十公里才能抵達，是名副其實的省際“飛地”。

張里村總面積5.4平方公里，是由張正寨與里溪兩個村寨合并而來的，256戶1216名村民在此世代聚居，以吳、黃、楊三姓為主。作為2018年住建部曾擬列入第五批中國傳統村落名錄的村寨，張里村完整保留了侗族傳統聚落的風貌與肌理。

踏入張里村，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民居，大致坐北朝南依山傍水而建，圍繞一座近似圓形山體由低到高一排排逐級建房，村內規劃設計很考究，每一級之間都設計有石板路和排水溝，每一排民居近乎檐連著檐，從遠處眺望整個村落布局猶如一把扇形狀。

村落四個方向均設有寨門，村內的民居都為木質結構穿斗式建筑體，設計為三層，屋面為懸山式坡屋頂。在村落中心地帶設計有公共建筑群，有鼓樓、涼廳、寨門、廟宇等，這些建筑物方便群眾及宗族舉行各種大型活動。

沒有城市的喧囂，只有山間的清風、稻田的蛙鳴與木樓的炊煙，寧靜的村落被廣西的山水環抱，卻始終保持著湖南的行政歸屬與文化根脈，構成了“一腳踏兩省（區）”的獨特地理圖景。

張里村的歸屬為何始終未變

如此奇特的“飛地”格局，絕非地理巧合，也非行政疏漏，而是歷史沿襲、民族聚居與民生考量三重因素疊加的結果，核心是尊重少數民族習俗、保持聚居地原貌的治理智慧。

張里村的歷史，可追溯至明清時期。早在明代，這里就是侗族聚居的核心區域，張正寨與里溪兩個村寨隔溪相望，同族同宗，通婚往來，形成了緊密的血緣與地緣共同體。侗族是典型的聚居民族，村寨不僅是居住空間，更是宗族文化、民俗傳統與生產生活的載體，一旦拆分遷徙，不僅會打破宗族紐帶，更會導致民俗斷裂、民生成本激增。

明清至民國時期，湘桂邊界的行政區劃雖有調整，但張里村始終與通道侗族聚居區保持著文化與行政聯動。彼時的邊界劃分，并未嚴格遵循山川形便的地理原則，而是以民族聚居為核心，將侗族高度聚居的區域劃歸統一的行政單元，避免因省界分割導致民族文化割裂。

新中國成立后，全國開展大規模行政區劃調整，湘桂邊界的部分村寨曾進行過權屬劃轉，但張里村的歸屬始終未變。

當時的治理邏輯十分明確：張里村的村民均為侗族，與湖南通道的侗族同源同俗，語言相通、習俗相近、情感相融；而與周邊廣西村寨雖地緣相近，但宗族脈絡、民俗細節仍有差異。若強行將張里村劃歸廣西，或拆分兩個自然村，村民需跨省（區）辦理戶籍、教育、醫療等事務，宗族祭祖、節慶活動也會受省（區）界限制，不僅違背少數民族聚居的傳統，更會給村民生產生活帶來極大不便。

正是這份對少數民族習俗的尊重、對民生現實的考量，讓張里村在歷次行政調整中，始終保留湖南通道的行政歸屬，最終形成了廣西腹地藏湖南“飛地”的獨特格局。

一戲連兩省（區），同臺演出侗戲桂劇

如果說獨特的地理格局是張里村的外在標簽，那么湘桂文化共生的活態傳承，就是它的內在靈魂。

這個隸屬于湖南的侗族村落，成為桂劇非遺在湖南的核心傳承地，侗戲與桂劇在此共生共榮，形成了侗寨唱桂劇，桂戲潤侗鄉的獨特文化景觀。

張里村文化交融的核心載體，是村落中心的張里戲園。這座始建于明萬歷二十二年（1594 ）、清康熙十年（1671）重建的古戲園，2025 年被列為湖南省第十二批省級文物保護單位，是湘桂邊界現存最完整、功能最完備的侗族古戲園之一。

古戲園坐北朝南，四周青磚圍護，整體呈矩形，沿中軸線對稱分布，由戲臺、東西廂房、正殿組成，檐口圍合成中央天井，天井地面用鵝卵石鋪就，既利于排水，又拓展了觀演空間。戲臺為穿斗式木構，飛檐翹角，雕梁畫棟，雖歷經四百余年風雨，木質梁柱仍堅固完好，戲臺上方的彩繪雖略顯斑駁，卻依稀可見當年的精致工藝。

這座古戲園，自建成之日起，就是湘桂兩省（區）邊界的文化交流中心。明代以來，桂劇從廣西傳入張里村，與本地侗戲相互融合，逐漸扎根于此。桂劇作為廣西地方戲曲劇種，聲調優美、抑揚有致，表演質樸細膩，唱腔委婉動人；侗戲則源于侗族民間說唱，唱腔高亢嘹亮，內容多講述侗族神話傳說、生產生活。兩種戲曲在張里村碰撞交融，村民既唱侗戲，也演桂劇，形成了侗腔桂調的獨特藝術風格。

如今，張里村仍活態傳承著桂劇非遺，村內有桂劇非遺代表性傳承人，有老中青少四代人組成的桂劇演出團，每逢節慶、祭祀、婚嫁等重要日子，古戲園內鑼鼓鏗鏘、唱腔婉轉，桂劇與侗戲輪番上演。春節、中秋、侗年等節日，周邊湖南通道、廣西三江的侗寨都會組織表演隊齊聚張里戲園，同臺演出侗戲、桂劇。一戲連兩省（區），一園融兩俗，讓這座古戲園成為湘桂邊界文化交融的重要紐帶。

曾經的張里村，深藏于廣西腹地，交通閉塞，鮮為人知，是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小點。

如今，這塊“飛地”已成為地理愛好者和自駕游客的隱秘打卡點。一腳跨兩省（區），雞鳴聞三縣——張里村用一塊小小的土地，講述著中國鄉村最鮮活的地理傳奇。不妨親自去走一趟！

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柏湘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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