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京城“養老人”｜顧鮮亮：老年餐廳不打烊，成街坊們的會客廳

做了許多年餐飲，做過無數次市場調研，想盡辦法去了解年輕人的喜好，去探索市場的風向，直到偶然一次轉身，才忽然發現，那些擦肩而過的大爺大媽，那些左鄰右舍的老人，才是這個時代，真正需要有人給他們做一頓飯的人。

2023年，從事餐飲行業多年的顧鮮亮，開始關注身邊的老人，從開一個助餐點開始，到逐漸發展成開放的社區食堂。越來越多的老人，每天在固定的時間來到這間社區里的食堂，吃一頓熱乎的飯菜，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每天如此，從不間斷。

在社區餐廳，顧鮮亮和來用餐的老人聊天。受訪者供圖

一次轉身，發現身邊的需求

上午10點半，東城區朝陽門街道大方家胡同，用餐的老人開始走進食堂，在打飯的窗口前排隊，有人看著前面的窗口里，自己喜歡的菜一點點減少，有些著急。顧鮮亮挨個打招呼，告訴他們飯菜準備得很充足，不用擔心。

社區餐廳開了三年，顧鮮亮漸漸熟悉了這些經常來吃飯的老人，他們大部分來自周邊的大院和社區，范圍不超過三公里，多是居家養老的老人。如果沒有社區食堂，他們或許只能在家湊合一頓，或者在周邊的餐館里，吃一頓并不那么符合老年人飲食需求的飯。

為周邊居家的老人們做飯，是顧鮮亮以前從未想過的。自從創業做餐飲以來，他做過飲品，做過面向年輕人的餐廳，做過下午茶。那時候，消費能力更強、消費觀念更多元的年輕人，才是他的目標人群，但漸漸地，他發現，有一些人可能被人們忽略了。

2023年，顧鮮亮開始為一家養老院做配餐，每天固定時間送餐到養老院，為養老院的老人提供新鮮熱乎的飯菜。在那里，他發現，對老人來說，一頓熱飯并不容易獲得，但卻是他們真正需要的東西。

在養老院里的老人如此，居家的老人更是如此。住在胡同里，來來往往的，許多都是居家養老的老人，平常兒女們在外工作，只有節假日才會回來，還有失能半失能、失智半失智的老人，平常人唾手可得的服務，對他們來說，可能是生活中最大的難題。“以前不知道他們遇到的難題，但真正關注到了，才知道，我們以前到處做市場調研找目標人群，卻忽略了身邊的這些老人，才是餐飲真正的剛需人群。”顧鮮亮說。

顧鮮亮正在打包餐食，準備為行動不便的老人送餐上門。受訪者供圖

一間餐廳，服務不同的人群

做養老院配餐不久之后，在社區的幫助下，顧鮮亮開了一家養老助餐點，為周邊居家的老人提供助餐服務。隨后又繼續擴大，成為開放的社區食堂，不只是為老人服務，也向社會開放。

許多社區食堂只在工作日營業，且一天只有兩頓甚至一頓，但顧鮮亮的食堂提供一日三餐，且終年無休。“從一開始，我們想做的就是一個居民家門口的廚房，就好像把自己家的廚房搬到了胡同里一樣，隨時可以來吃。”顧鮮亮說。

開放的食堂，并不只有老人來吃飯，在這間胡同里的餐廳中，有各種各樣的顧客。每天上午10點半到中午12點，主要是周邊的老人就餐，老人的午飯時間早一些；12點到1點，則換成了周邊寫字樓里上班的白領們；1點之后，快遞小哥、送餐小哥剛剛忙完中午的活兒，開始解決自己的午飯問題。

在食堂里，顧鮮亮為老人和快遞小哥設計了不同的優惠，老人有8.8元和9.9元的套餐，老人還可以在這里刷助老卡，享受更多的優惠。小哥們則有折扣，18到20元的套餐，只收他們15元，管飽。

中午如此，晚上也如此，食堂還提供早餐，唯一不同的是早餐需要預訂，每天清晨按預訂人數準備。

餐廳還為行動不便的老人送餐到家，收費標準和餐廳用餐一樣。此外每天還有10份公益餐，免費送到失能或半失能的困境老人家里，送餐員就是顧鮮亮自己和餐廳里的員工。因為周邊有許多大雜院，導航也很難找到，顧鮮亮還特別設計了一個文字加視頻的送餐路線指南，保證每個人收到飯時都是熱的。

不同的人在這里匯聚，但為老人服務，依然是餐廳最重要的功能。受訪者供圖

一場互助，送給未來的禮物

每個人都會老去，每個人的家里，可能也都會有老人，在北京創業多年，遠在家鄉的父母年紀也漸漸大了，顧鮮亮也越來越覺得，這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我在這里照顧周邊的老人，我的父母，也會有人照顧，”他說，“像是一場互助，同時也是為未來服務，因為未來的我們，可能也需要別人服務。”

每天早晨，顧鮮亮和同伴們會把餐廳打掃得干干凈凈。不大的餐廳里，他特別設計了不同的空間——寬敞舒適的區域，可以讓老人在這里聊聊天；緊湊的地方，適合老人安靜就餐，每個人各取所需。

許多老人喜歡在這里停留更長時間。居家養老，老人需要的不僅是用餐、清潔等實體的服務，更需要一個社交機會和空間，而餐廳是一個合適的場所。大家在同一時間、同一個空間里吃飯，又是多年的鄰居，有太多的話題，太多的共同語言，讓他們足夠聊很久。

顧鮮亮覺得，這也是社區餐廳最重要的特點之一，人們來這里，不只是為了吃一頓熱飯，也在享受煙火氣息，為了有個說話的人，而這些，最終也反哺了餐廳的發展。顧鮮亮說，餐廳經營三年，吸納了很多老人的建議和意見，也收到了無數情感的回饋，有老人免費為餐廳修理冰箱，也有老人成為送餐的志愿者，一分錢都不收，和店里的年輕人一起，為行動不便的老人送餐上門。

“剛剛做老年餐廳的時候，很難沉下心來經營，餐廳幾乎不賺錢，甚至還賠錢，本身維持的壓力就很大，就更不用說想辦法改進服務了，”顧鮮亮說，“但從一開始，就一直有老人給我們出謀劃策，從菜品的設計和調整，到營業的時間，再到經營的模式，我們收到了太多建議，也一直在調整我們的服務，這是我們能夠堅持下來的重要原因之一。”

一份事業，想開更多的餐廳

一間三百六十五天不打烊的社區餐廳，需要付出更高的成本和更多的精力，從2023年開業至今，連續三個春節，顧鮮亮都沒有休息過。他覺得，既然做老人家門口的小廚房，就得一直有人，哪怕節假日人很少，但至少也要開著，讓有需要的人，隨時都吃上熱飯。

而要維持這樣一間餐廳，需要克服太多的困難，從開始的虧損到盈虧持平，再到微微盈利，顧鮮亮想過很多辦法。餐廳向社會開放后，利潤較高的部分，補貼了一部分收入，同時，顧鮮亮還開發了企業團餐，同樣也會帶來一定的利潤，讓他可以持續把社區餐廳經營下去，持續為老人和小哥提供低價的服務。

從助餐點到開放的社區餐廳，經營模式的探索和變遷，為這間助老餐廳帶來了延續和堅持的力量。如今，餐廳已經可以實現微利，而顧鮮亮也開始考慮在更多的地方開同樣的餐廳，為更多的老人提供服務。

幾年的經營和探索之后，餐廳漸漸有了一些較為成熟的模式。顧鮮亮覺得，一間餐廳可以維持微利狀態，如果在更多的社區開更多同樣的餐廳，把一個個微利的餐廳聯合起來，利潤也會變多，可以支持他們更長久地經營下去，也可以讓更多居家的老人，在家門口，隨時都能吃一頓熱飯。

這是一個長久的事業，但如今的顧鮮亮，已經漸漸從最初的緊張和壓力中解脫出來，他覺得他可以沉下心來，一點點去實現那些關于未來的設想與愿景。

新京報記者 周懷宗

編輯 張牽 校對 翟永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