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胡圩子的土路上塵土飛揚,十幾輛騾馬大車一字排開,緩緩往村里走,領頭的漢子穿著半舊的粗布短褂,腰間別著桿黃銅煙袋,四十出頭的年紀,黑瘦,正是四年前從胡圩子逃出去的二姑老。
![]()
誰能想到呢,當年被胡三彪逼得差點掉腦袋的窮小子,如今竟帶著老婆孩子和一車隊的家當回來了,成了胡圩子最扎眼的新富戶。
咱二姑老這幾年在外面到底發了什么財,能拉起這么大的車隊,還敢大搖大擺地回胡圩子?
這事兒啊,得從1941年那個凍掉耳朵的臘月說起。
那年頭兵荒馬亂的,胡圩子分東西兩圩,西圩村的胡三彪早就看東圩子的寨主胡黑龍不順眼,眼瞅著年關將近,他偷偷勾搭上縣里的保安大隊,趁著大伙兒忙著備年貨的空當,半夜里就帶著人血洗了東圩子。
槍聲、哭喊聲混著鞭炮碎屑,把整個東圩子攪得底朝天,寨主胡黑龍當場就沒了氣,咱二姑老家那三個兄弟,為了掩護胡家少爺胡龍、胡虎逃跑,一個被亂槍打死,兩個腿被打斷,躺在血泊里哼唧。
那會兒二姑老正在八義集老街陪著二姑奶待產呢,他小舅子跑過來報信,話都說不利索,只知道家里出了大事。
二姑老一聽,抄起墻角的鍘刀就要往回沖,嘴里罵著“三彪子我剁了你”,被祖爺爺從后面死死抱住。
祖爺爺胡子都氣抖了,卻還瞪著眼吼他:“你個憨貨!三彪子早放話要斬草除根,你回去不是送死?你婆娘肚子里還有娃呢!”
二姑老被吼得一怔,看著二姑奶嚇得煞白的臉,手慢慢松了。
當夜,祖爺爺塞給他幾個冷窩頭,又從炕席下摸出幾塊銀元,催著他往南跑。二姑老一步三回頭,最后還是揣著窩頭,借著月光鉆進了南邊的南石山山區。
南石山那地方山高林密,以前就是土匪、捻子和游擊隊混的地界,道上的人多,規矩也雜。
咱二姑老早年趕大車跑過這一帶,跟山里幾個騾馬店的掌柜有交情,加上他那身本事——會給牛馬瞧病,哪個牲口不吃食、腿瘸了,他捏捏摸摸就知道咋回事;能打鐵,鋤頭、鐮刀、馬掌壞了,他支個爐子就能修;還會點木匠活,簡單的車轅、犁杖也能做;甚至能說幾句風水術語,山里人蓋房、選墳地,他湊過去胡侃幾句,倒也能唬住不少人——就這么著,沒倆月就在山根下的王家坪扎下了根。
他先是幫人趕車運貨,后來瞅著山里物資緊俏,就自己湊錢買了兩匹騾子、一輛舊車,拉起個小騾馬隊。
那幾年兵荒馬亂的,日軍占著縣城,國軍在鎮上設卡,游擊隊在山里打游擊,誰都管著又誰都管不全。
二姑老就鉆這空子,往山里運鹽巴、布匹、藥品,這些都是老百姓過日子離不了的,能賣上價;有時候國軍運輸隊丟了幾箱罐頭、幾匹軍布,他也敢悄悄拉回來,摻在普通貨物里賣掉。
跑一趟路,他總跟收貨方哭窮,說路上被“山爺”(土匪)劫了半車,多報點損失;遇上急著要貨的,又能把運價往上抬抬。
就這么在山里混了四年,等到1945年秋天,日本兵投降的消息傳到南石山,咱二姑老數著手里沉甸甸的洋錢,心里頭有了主意。
1945年秋里,日本兵投降的消息像長了翅膀,順著胡圩子的土路飛到家家戶戶。
沒等大伙兒把鞭炮放完,東圩子就先炸了鍋——胡黑龍的大兒子胡龍,竟帶著一隊國軍回來了,穿著黃軍裝,腰里別著匣子槍,進門就把胡三彪綁了,說要清算漢奸,槍子兒抵著后腦勺時,胡三彪褲襠都濕了。
沒過三天,二兒子胡虎也回來了,穿著灰布軍裝,胳膊上套著“八路”袖章,身后跟著扛步槍的游擊隊員,說是奉命接收地方。
這兄弟倆本該是一條心,畢竟胡三彪殺了他們爹,可一碰面就紅了臉。
胡龍拍著桌子喊“國軍正統,跟我干才有前途”,胡虎把槍往桌上一摔:“共軍才是為老百姓打仗!”從家國情懷吵到兩黨立場,末了竟要分家產,東圩子的老宅子、村西的汪塘、鎮上的鋪面,都成了爭執的由頭。
就在兄弟倆吵得不可開交時,村口塵土一揚,二姑老趕著騾馬車隊進了村——車轅上坐著二姑奶,懷里抱著大表叔,車斗里還躺著他那兩個腿殘的弟弟,車板上堆著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誰都知道那是硬通貨。
胡龍胡虎見二姑老帶著車隊回來,都想拉他入伙。
胡龍拍著他肩膀說“跟我干,保你前程”,胡虎塞給他一塊大洋“咱窮人就該跟共軍走”。
二姑老只是嘿嘿笑,說“我就想置點地,過幾天安穩日子”。
兄弟倆念著他三個兄弟當年的犧牲,又瞅著他車隊里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知道他手里有洋錢,就把那些爭來爭去的汪塘、村西的百畝好地、鎮上的三間鋪面,按市價折給了他。
二姑老也不含糊,從懷里掏出洋錢,當面點清,一口氣換了兩百多畝地、三間鋪面,連村里老人們都說“這小子,當年逃出去時像喪家犬,如今倒成了胡圩子的新地主”。
咱祖爺爺看著女婿家新蓋的瓦房,青磚灰瓦在太陽底下亮晃晃的,把二姑老拉到院里老槐樹下,吧嗒著旱煙說:“亂世發家容易,守家難。你現在有了地有了鋪面,得積德行善,別學那些克扣佃戶的黑心地主,不然家業早晚敗光!”
二姑老紅著臉連連點頭,從那以后對家里的事也上心了,給二姑奶扯了塊花布做新衣裳,還請了鎮上的老秀才教大表叔念書,家里的土坯墻刷得雪白,窗臺上擺著二姑奶種的月季花,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青磚灰瓦的地主大院剛立起來,院墻刷得雪白,門樓上掛著紅綢子,院里擺了十幾桌酒席,殺豬宰羊,鄉親們端著酒碗夸二姑老有本事,大表叔穿著新棉襖在院里跑,二姑奶站在門口迎客,臉上笑開了花。
可熱鬧勁兒還沒過去,胡圩子的天就變了——胡龍的國軍在鎮上抓人,說要“清共”,槍聲時不時傳來;胡虎的隊伍在村頭貼布告,喊著“打土豪分田地”,字寫得歪歪扭扭,老遠就能看見。
祖爺爺蹲在二姑老家門檻上抽旱煙,煙袋鍋子敲得石頭邦邦響,嘴里念叨:“樓要塌了,樓要塌了……”
二姑老站在院里望著新瓦房,手里的黃銅煙袋捏得發燙,這靠著亂世機靈勁兒攢下的家業,真能守得住?往后的日子,還能像現在這樣安穩?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