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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身體是扇任意門,穿過它,我們會通向哪里?
肉身是一切感知的起點,也是終點,依賴于它,我們得以與這個世界發生互動——視、聽、嗅、味、觸,這些感受無時無刻不在穿過我們,賦予我們生命的實感。
還有一些知覺,它們超越了當下的感受,將我們帶向更遙遠、神性、未知的應許之地。
這里,也許是神山之下,胃液與膠片之間的化學反應;也許是白蟻泛濫后,家中木地板被啃噬的空洞與一場夢境;也許是一場手術,跨過東歐與西歐幾百年的藩籬,化成一場曖昧不明的醫療事故.......
本期專題,讓我們跟隨三位藝術家,穿過身體,喚起那個也許本來就在我們自己體內的,瞬息全宇宙。
這是第三篇,藝術家Marianna Simnett帶領我們穿過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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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 Marianna Simne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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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醫用針頭即將插入藝術家Marianna Simnett的喉嚨,戴著橡膠手套的醫生一只手握著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將針頭推近,刺破她脖頸處的皮膚,針管里是肉毒桿菌,用以放松她的環甲肌——這塊肌肉控制著人說話聲音的高低。針頭在喉嚨里左旋,右旋,藥水注入。
三天后,Simnett擁有了更低沉、緊實的聲音。她將這一過程記錄下來,配合自述與醫生的說明,創作了影像作品《針與喉》(The Needle and The Laryn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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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Needle and the Larynx》,2016 ,靜幀截圖
這樣的注射通常在有著較高音調的成年男性之間流行。Simnett說:“我想挑戰大家對‘女性聲音’的認知,聲音帶有某種權力關系,低沉的聲音往往會被認為是更有男性氣概的;而肉毒桿菌本來是致命的,可它現在卻被大規模醫用,整容、緩解頭痛、甚至被用來治療帕金森病。”
今年3月,Simnett剛剛完成自己在歐洲的雙展,同樣關于身體。在維也納分離派博物館(Secession, Vienna),她將古代東歐女性的小便可以驅魔的傳說,制作成了一個動態霓虹燈的裝置《噴泉》(Fountain),隨著燈光變化,燈帶勾勒出的女性逐漸掀開裙子,排出尿液;另一件裝置作品《凱瑟琳輪》(Catherine Wheel)在德國馬克斯·恩斯特博物館(Max Ernst Museum Brühl)展出,裝置的外觀是一條懸掛在天花板上的天藍色長裙,而在制作該作品時,藝術家在工作室里被其他人持續撓癢癢4個小時,期間身體的動態被捕捉記錄,制作成裙子搖曳的運動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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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Fountain》,2026,展覽現場
下:《Catherine Wheel》,2026,展覽現場
社會結構、醫療制品、古老傳說、知覺感官....... 對于Simnett來說,這些主題和視角都能以人的肉身為載體,實現藝術的探索和表達:“無論是暴力還是情緒,身體都是那個最直觀的作用對象。哪怕是病痛,也在肆意破壞、侵蝕并削弱著軀體。世間有許多力量左右著我們,有些顯而易見,有些則潛移默化。”
Simnett將自己和他人的故事化為影像、藝術裝置與畫作,編織出了一張屬于她的身體之網。穿過去,是禁忌,是暗黑童話,是我們與人工智能的交匯點——“我不過是用自己對世界的敏感力與想象力,在身體這個無比誠實的空間里,表達那些關于我自己、關于我所見到的、認知的人和事罷了。”
以下是她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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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半克羅地亞的血統,克羅地亞地處東歐,那里有許多隱秘的傳統,也有不少暗黑的故事。
我喜歡改編、關注一些民間故事,千百年來,故事本質上只是在被不斷地重述。我們其實并沒有那么多‘新’故事,只是在循環往復地講述同樣的主題。而我則喜歡去扭轉、撼動它們,并賦予其現代的意義—— 打破人們對故事的既定預期,讓你在以為自己已經洞悉一切時,突然獲得一個全新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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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od》, 2015,靜幀截圖
在阿爾巴尼亞,我聽到了一個有關血液的故事。
在那里,人們遵循古老的《法典》(The Kanun) 生活。在那里,“血”是神圣的榮譽符號,如果一個家庭的成員被另一個家庭殺害,受害家庭會被認為“丟了榮譽”,而找回榮譽的唯一方法就是殺掉對方家庭的一個成年男性。
在這種極端的復仇文化中,生命被簡化為家庭的“舊血”與“新血”,男性的命運被禁錮在永無止境的復仇輪回中,而女性則因“不值得一顆子彈”被排除在暴力與尊嚴之外。
在阿爾巴尼亞,血是神圣的;可在西歐現代化的醫院里,血則是冰冷的醫療物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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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od》, 2015,靜幀截圖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曾經有一則怪談,他過去曾認為可以通過切掉一部分鼻子來治愈病人的其他問題,比如痛經、癔癥或其他無關且遙遠的問題。所以他會與一名耳鼻喉科醫生合作,從鼻子里切除這些骨頭。
據說鼻子有一個類似于腫脹和消退的周期,與人的生殖器等其他部位的腫脹同步。弗洛伊德在20世紀初也確實執行了這些手術。聽說,他的一個病人做了手術,結果出了大錯,他們誤把一片紗布留在她的鼻子里,最后她的臉爛掉了。
再說回“處女” (Sworn Virgins),回到阿爾巴尼亞,還有另一套準則規定女性可以變成男性,她們可以通過放棄性傾向來做到這一點——她們必須承諾永不再發生性行為,同性戀是被禁止的,所以如果她們成為了“男性”,就不能和男性發生關系,也不能和女性發生關系(因為她們在生物學上仍是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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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od》, 2015,靜幀截圖
最終,將這些故事拼湊、拆解后,我創作了《血液》(Blood) ——我想象了一位小女孩,她在手術室里做了移除鼻骨手術后出現了幻覺,在那種迷離不清的狀態里,她遇到了一位“身為男性的女性”,對方帶著她開啟了一段全新的生命旅程。
阿爾巴尼亞神圣的血賦予了女性,佛洛依德的偽科學引向了新的女性體驗,我喜歡先找到故事,然后打破、重組。在我看來,《血液》是由身體和傳說引發的,但卻關于女性所擁有的選擇,我們并不一定非要遵循那種常規的、規范化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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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The Udder》, 2014 ,靜幀截圖
下:《Blue Rose》, 2015,靜幀截圖
《血液》是我第一個影像三部曲中的一部作品,關于血液與器官。另外的《乳房》(The Udder) 關于牛奶和乳房,《藍色玫瑰》(Blue Roses) 則關于血管和軀干,三部曲都與“醫療”這一主題相關。在這三部曲里,我在肉身里漫游,穿過了牛奶、血液、和血管,也穿過了白色,紅色和藍色。現在回想,我并沒有刻意去設計這樣一組影像,可當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它們已經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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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三部曲之后,我創作了《針與喉》(The Needle and the Larynx)和《微光中昏厥》(Faint with Light)。在創作這兩部作品的同時,我也在進行極其極端的藝術實踐,不斷挑戰自身生理極限。前者是一部我與外科醫生合作、通過手術改變自己聲音的影像作品;后者則是一件聲光裝置,我記錄了自己因過度換氣而反復陷入昏厥的過程。雖然野心勃勃,但也感覺到,人畢竟只有兩條胳膊、兩條腿和一個腦袋。如果你一直這樣消耗,還能走到哪兒去呢?身體是非常有限的。
所以,從字面意義上來說,我必須停止‘低頭向內看’,轉而‘抬頭向外看’。在《鳥類游戲》(The Bird Game)中,我決定徹底改變我的創作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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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int with Light》, 2016, 展覽現場
我開始和作家查理·福克斯(Charlie Fox)構思這樣一個故事:關于一只活生生的烏鴉,它既殘忍、帶有虐待傾向,卻又非常能安撫人心、冷靜異常。她一半是護士和母親,另一半則是邪惡的化身。她誘騙孩子們進入一座大宅——在我看來,那座宅子其實就像是一個人的身體,或者一個病態的大腦。在某種程度上,房子成了身體的隱喻,因為孩子們會經歷不同的層級:從地下室開始,穿過樓層,爬上頂層的臥室,最后從窗戶逃出。”
我們選擇了一只烏鴉受過專業訓練的‘電影烏鴉’,非常適應鏡頭的拍攝。在故事里,她把孩子們誘惑進那座大宅,然后用各種不同的手段將他們一個個殺掉,就像是一個殺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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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ird Game》, 2019,靜幀截圖
而對于孩子們來說,如果他們贏了這場‘鳥類游戲’,就會得到獎勵。游戲規則是他們必須緊緊跟隨她,并服從她所有的指令。如果他們最終獲勝,獎勵就是‘再也不用睡覺了’——贏了的孩子永遠不需要再進入睡眠。
為此,我研究了人類與鳥類睡眠模式之間的關系:鳥類擁有和人類非常相似的快速眼動期(REM)。對于鳥類學家來說,鳥類與睡眠、夢境之間存在著某種非常有趣的關聯。我整個人開始沉浸在這個關于睡眠、夢境與噩夢的世界里,并以此為核心創作了這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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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ird Game》, 2019,靜幀截圖
老實說,我自己也是一個睡覺不安分的人,我會說夢話,也會夢游。但我更感興趣的是一種文化層面的探討:我們的科技、手機,以及那些所謂的睡眠應用,如何‘侵入’我們的生活?切入我們的夢境?
現在,我們隱私里的每一個細微碎片都在被記錄、監控,并被整合進數據集里。也因此,我對‘睡眠’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它幾乎是唯一能讓我們保持“人性”、保持“脆弱”的東西。
那是我們擁有的最后一塊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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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ird Game》, 2019,靜幀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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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在2021、2022年左右,我開始對AI產生興趣,那時所有人都在為NFT和加密貨幣瘋狂。我想,“我也來研究一下AI吧”。最終我創作了幾部探討古代神話的影片,但嘗試用人工智能去重構它們。
我開始研究‘戈爾工’(Gorgon)這個角色。這也跟我吹長笛有關——我是一個長笛演奏者(flutist)。在古希臘神話中,戈耳工指的是三姊妹斯忒諾、歐律阿勒和美杜莎。當美杜莎被殺后,她的兩個戈爾工姐姐陷入了極大的悲慟,她們的哀嚎聲響徹云霄。這種哭聲極其劇烈,甚至具有殺傷力。本質上,這關乎一種原始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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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 Moon》, 2022,靜幀截圖
作為一個吹長笛的人,我對這種‘工具’產生了興趣。傳說中長笛的發明就是為了模仿戈爾工的哀嚎,或者說作為一種與之對抗、并試圖將其馴服的方式。與此同時,Gorgon也來自古羅馬詞語 “gorgós”,意思是令人恐懼的,也指喉嚨向后所發出來的低沉之聲。
我開始想象,如果現代社會里也有戈爾工,它會是什么樣?首先,它要由AI驅動,這樣怪物就有了自己的想法;它要能生成變幻莫測的圖像,要能將長笛的聲音轉化為更讓現代人膽寒的聲音;它還要會說話,能生成像是希拉里、撒切爾、奧巴馬這樣政客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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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rgon》,2023 ,劇場表演
于是,在長笛、 “gorgós”、人工智能、古老傳說的加持下,《戈爾工》(Gorgon)由此誕生,這是一部長笛歌劇。故事跟隨在火車站甜甜圈攤位值夜班的女孩格蕾塔(Greta)展開:她幻想自己是一位“暴虐的企業女王”,統治著一座位于森林邊緣的辦公室。
格蕾塔癡迷于捕捉那個名為“戈爾工”的怪物、它身份成謎且能幻化形狀,刺耳的哀啼足以震顫大地。為此,她闖入了森林,遇到了各種各樣的混合生物,并在一群螢火蟲的誘導下,不由自主地開始模仿那種她原本試圖去控制的哀嚎。
最終,格蕾塔意識到她對“所有權”的追求與這片領域格格不入。她放棄了權力,被更宏大的力量所吞噬。故事達到高潮:她與一群蜜蜂交織共生,陷入了一種“糾纏狀態”。在那里,她與戈耳工面對面,辨認出了彼此內心深處那份極其相似的脆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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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rgon》,2023 ,劇場表演
這便是這出戲劇的核心——共情,無論對方是一個人,還是一臺機器。它關乎一種持續的介入,去關注對方的行為與思考,并嘗試進入對方的世界。我一直在努力踐行這件事,盡管也可能會失敗,但關鍵在于保持開放和好奇心,不要過于篤信自己的立場是唯一的真理。
當然,這也伴隨著一些插曲。之前,我受不了ChatGPT 那種帶有肯定性的調調,好像在不斷告訴我們“大家都很棒”。前幾天我跟朋友聊天,對方告訴我,你必須對機器說“謝謝”,必須對它保持友善,而不能僅僅把它當成奴隸。這話在我腦子里縈繞了很久,我突然意識到我從未說過謝謝。我從不對它客氣,也從未對它提供給我的海量信息表達過感激。我總是表現得很無所謂,結束對話就直接關掉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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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rgon》,2023 ,劇場表演
但本質上,機器就是我們的一面鏡子,對吧?我們必須學會和它共同生長、共同生活。我對我們將要變成的這種“混合生物”的前景感到興奮,但它同時也具有潛在的極高毒性和危險——網絡上充斥著霸凌與騷擾,而AI在許多方面也讓我們變得懶惰,不再試圖動腦思考。
也許對人類來說,我們現在真的站在了一個極其有趣的時刻。盡管人類天生就排斥改變,隨著年齡增長,我們總是討厭事物變得不同,但我下定決心,絕不讓自己變成那種只會對著酒館里的陳年舊事發牢騷、固步自封的守舊老人。
我不想那樣,我對我們未來的走向感到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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