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年的舊金山碼頭,霧氣未散,一名華工背著草席登岸,旁邊的白人碼頭工人撇嘴嘀咕:“這些黃皮猴子又要來搶飯碗了。”一句埋怨,像釘子一樣釘入街頭巷尾,也釘入隨后的百年記憶。回望這條從“唐人受敬”到“東亞病夫”、再到“黃禍”與“中國威脅”的漫長曲線,會發現歧視并非偶然暴起,而是與國力消長、利益碰撞和文化隔閡相互纏繞的產物。
盛唐時,長安駝鈴聲不絕,西來旅人贊嘆“此處勝天府”,唐人二字在絲綢之路上閃亮。那時候中國是技術與文化的輸出國,茶葉、瓷器、造紙、火藥遠渡重洋,一頂唐帽足以令番邦自豪。身份榮耀源自實力,這一條規律古今皆準。
![]()
進入19世紀,情況急轉直下。1840年鴉片戰爭,清軍火器落后,十里洋場炮聲一響,萬里江山風聲鶴唳。1842年《南京條約》落筆,賠款、開埠、割地,讓外人確認“巨龍已老”,更放大了對華優越感。隔年間,各國報紙開始用sick man of East 來形容挨鞭的清帝國,這頂羞辱性標簽一戴就是數十年。
更沉重的還在海那邊。1860年代,美國修建太平洋鐵路,需要大量苦力。勞工中介簽下一紙“契約”,數萬華人漂洋過海。工地條件惡劣,雪山、隧道、炸藥輪番收割生命。史料估算,四千多具遺骨埋在枕木下,卻鮮有人知悉。少數存活者工錢微薄,只能蜷縮唐人街。工資低、肯吃苦,一來二去,白人工會怒吼“搶飯碗”,仇視情緒上升,1882年《排華法案》出臺,官方蓋章排斥,民間暴力接踵。法案一直拖到1943年方被廢止,歧視的種子卻早已遍地發芽。
與此同時,歐洲也在譜寫另一套話本。1895年德皇威廉二世手持彩色油畫,指著畫面中揮刀的金黃色武士大談“黃禍”。這種論調宣稱,若放任四億東亞人振作,西方將被淹沒。邏輯簡單粗暴,卻迎合了殖民社會的恐懼心理,從柏林沙龍傳到倫敦報亭,再傳向美洲議會,成為西方民眾茶余飯后的固定談資。
![]()
1949年新中國成立,毛澤東宣布“站起來”,在西方的鏡頭里這是一頭“睡醒的獅子”。然而冷戰氛圍迅速將中國納入“紅色危險”框架。1950年朝鮮戰場槍炮轟鳴,中國人民志愿軍的阻擊讓美國第一次感到戰略受挫;緊接著1964年原子彈試爆成功,焦慮加碼。媒體于是將“黃禍”與“紅色恐怖”混剪,一層舊灰加一層新塵,對華刻板印象再升級。
1970年代,中美關系轉圜,尼克松訪華,外界以為成見會松動。事實卻說明,經濟合作未必立即帶來文化認知的同步更新。蘇聯解體后,中國經濟突飛猛進,2010年GDP躍居世界第二,“中國制造”貨柜塞滿港口。正當一些企業憧憬新市場,另一部分人卻憂心本土產業被沖垮,“中國威脅論”趁勢復活,仿佛換了新包裝的老劇本。
![]()
2018年貿易摩擦爆發,部分政客公開將逆差歸咎“中國不公平”。媒體標簽再度翻新:技術掠奪、5G威脅、產業補貼……新舊論調交織,仍然指向一個核心——恐懼崛起者破壞既有秩序。2020年疫情擴散,某些輿論場把矛頭指向華裔群體,街頭辱罵、暴力事件驟增,歷史陰影與現實焦慮交疊,全然不顧醫學常識與客觀證據。
有意思的是,不少學者調查發現,越是對中國真實狀況了解有限的社區,排斥情緒越高。鏡像關系非常明顯:信息繭房越厚,越容易相信刻板圖像。也就是說,成見往往在知識的空白處生根,而非在事實充分的地帶。
擺脫偏見,需要雙向的努力。對外,持續增長的國力與科技突破仍是最直白的語言;對內,講好真實細節同樣重要。今天的國產影視劇在海外平臺點擊量節節攀升,故宮文創、古典詩詞熱、乒乓冠軍的故事,都在悄悄刷新“東亞病夫”的舊畫面。有人感嘆:“原來他們的普通一天,就這么多彩。”
![]()
歷史余溫尚存,成見不會一夕消散。歧視未必因強大而瞬間瓦解,但每一次跨文化的對話、每一次負面言論的辯駁,都是搬走山石的一鍬土。當年輕一代的華裔科學家站在諾獎領獎臺,當中國高鐵劃過非洲大地,世界輿論場里新的坐標已在繪制。舊畫像會褪色,新認知正在填色,這是不可逆的趨勢。
一百多年前的舊金山碼頭早已換了景致,而那句“黃皮猴子”已成資料館里的黑白照片。生活在今日的華人,面對偏見并非只能忍氣吞聲;憑借法律武器、媒體發聲和跨文化的互動,正逐步爭得應有的尊嚴。外部世界的目光固然復雜,但偏見愈演愈烈往往是因為信息不對稱。當更多真實的中國故事抵達遠方,那些鉛封的想象便會松動,終會有一天,“東亞病夫”只剩教科書里的三行注解。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