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10月的南京清晨,紫金山頂薄霧未散,軍區禮堂卻已燈火通明。會上,首長們正在研究新中國第一輪裁軍方案,許世友端著搪瓷缸,皺著眉聽完后一句未發。散會時,他瞥見角落里站得筆挺的小車排排長于正仁,隨口丟下一句:“小于,跟我來。”這一聲招呼,把兩代司機的故事,再次牽進人們的記憶里。
先把時間撥回到1946年。那年的冬天,山東膠東戰事最緊。17歲的曲延明剛剛結束短暫的新兵訓練,跟隨部隊輾轉在海陽、牟平一帶。小伙子個子不高,眼神卻透著狠勁,沖鋒時從不落后。年末,他被調入山東軍區司令部,當起了司令員許世友的警衛員。對一個只在槍林彈雨中找存在感的青年人來說,保護首長比上戰場更要緊,他甚至睡覺都把駁殼槍枕在手邊。
許世友的警衛得會打也要會想。曲延明每天起得最早,先檢查車輛機油,再練習射擊和擒拿。許世友注意到這股拼勁,語氣少見地柔和:“小曲,這股子勁兒別散,跟我干,你得多條本事。”不久,他被送去學開車。那年頭,能摸方向盤的戰士不多,曲延明卻在三個月里練出了倒車入庫的絕活,成了司令員最信任的“飛車手”。
時局風云變換。1950年6月,朝鮮半島硝煙乍起,中國決定抗美援朝。曲延明此時正在杭州參加軍區汽車兵集訓。朝鮮前線緊缺能打仗、又會駕駛的骨干,他咬咬牙,扔下行李奔赴東北集結地。臨行前,他只來得及在許世友家門口塞下一張請戰條。田普夫人追出來,叮囑他“到了那邊寫信”。火車開動,汽笛一聲長鳴,他再沒回頭。
在朝鮮,他被編入志愿軍后勤汽車團。一條崎嶇公路、漫天雪花、敵機盤旋——這是他記憶最深的畫面。白天躲飛機,夜里踩著油門狂奔,常常一晚要拉三四趟彈藥。一次炮火封鎖,他搶下方向盤,帶著滿車炮彈沖進彈雨,硬是把車隊領到指定高地。此役后,他被提拔為運輸連連長。后來又隨部參加1962年邊境自衛反擊,屢次負傷,腰背留下三塊彈片。終因舊傷復發,他于1964年轉業,到黑龍江一家物資公司做黨支部書記,把部隊里的那股子剛勁帶進企業。每逢給工人作報告,他總愛講起“第二次過鴨綠江”的夜色,“那槍火像流星雨,咱的心呢,比鋼板還硬。”話不多,卻能讓臺下頓時安靜。
再說1955年入伍的于正仁。小伙子學駕照只用兩周就上崗,老兵們背地里稱他“旋風小于”。1960年秋,南京軍區組建小車排,年僅23歲的他挑了大梁,專為軍區首長服務。第一次與許世友近距離碰面,是給家里送煤。大門竟無人守,他只得扯著嗓子喊:“班長在嗎?”沒料想從屋里出來個粗壯老漢,滿臉絡腮胡。“嚷什么?”那人瞪眼發問。“報告司令員,送煤的。”小于心頭一驚,趕緊把煤筐扛起,“您歇著,這活我來。”這份爽利,讓許世友記住了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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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幾年,小車排與司令部密接配合,碰頭的機會多了。一次,首長們在大伙房排隊打飯。許世友端著鋼碗蹲墻角,小于提把小板凳遞過去。首長擺手:“戰壕里哪有凳子?”小于干脆自顧自坐下,“那我就不客氣啦。”幾名參謀見狀竊笑,后來還拽他埋怨:“首長都蹲著,你倒坐著?”小于不服,“我請他,他不坐啊!”許世友遠處聽見,回頭笑罵:“這小子有意思!”一句玩笑,倒讓他在司令心里又扎了根。
1962年夏,南京軍區車輛緊張,排座次的矛盾多了起來。許世友干脆開大會劃規矩:20公里以內,不分將校,一律徒步。點名環節,他猛地問:“小車排長小于到沒?”小于在后排跳起回應,“到了!”指揮席上響起一陣爽朗笑聲。沒幾個月,組織把他調去31團擔任連隊指導員。脫下駕駛服,他把方向盤換成筆記本,帶士兵讀文件、學條例。后來部隊精簡整編,他又被派往地方交通局,專盯公路運輸安全。有人感嘆:“從給首長開車到給群眾跑腿,這小伙子越當兵越接地氣。”
人們常拿這兩位司機相對照:曲延明的履歷像一部槍林彈雨的戰史,于正仁的經歷則是典型的“從軍到民”軌跡。其實,時代不同,任務有別,卻都在各自崗位上寫下同樣沉甸甸的兩個字:擔當。
曲延明的擔當,是在寒風刺骨的長津湖邊緣擰著方向盤,把熱乎乎的軍需品搶送到陣地。他懂得在黑夜里點著車燈就是死路一條,于是干脆摘下電瓶,憑月光摸黑前行。一次暴雪封路,無奈之下,他組織車隊把汽油桶卸下,用鐵鍬、手撬通雪道,又借著硝煙余溫化雪鋪沙,一夜鏖戰才讓30多輛車安全通過。運糧搶險,傷口淌血,他咬著牙堅持不下擔架。戰后平靜,誰也不知道他身上那幾塊不能取出的金屬碎片,逢雨就鬧疼。
于正仁的擔當,則閃現在日常瑣事。1970年代初,他已是地方運輸戰線的骨干,常年跑大別山深處的供銷路線。那陣子,山區糧食緊缺,他帶隊押車運送救災小麥。山路塌方,他和駕駛員拿鎬開道,一鏟一鏟挖到凌晨。有人勸他先把車開回來,等修路隊。“不能拖,全村就靠這幾車糧。”他把手電扣在帽檐,繼續挖。車子進村時,老鄉端上自家煮的紅薯干,他憨笑著擺手,“這是給娃娃們留的。”
外人或許只看到他們“司機”二字,卻忽略了這份職業背后的含義。在軍旅詞典里,司機不止是開車,更要隨時準備戰斗、救護、排障,尤其在戰火紛飛的年代,一輛滿載彈藥的解放牌卡車,就是一座移動生命線。曲延明將方向盤當戰刀,車頭就是沖鋒陣地;于正仁則把那套本領轉化為服務群眾的工具,讓偏遠鄉鎮的集市每天都準點響起喇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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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春天,許世友南下廣州前,專程把于正仁叫到小院,遞上一盒茶葉:“你要到地方,好好干。”那一刻,老將軍已年過五旬,鬢角花白,卻依舊一身軍骨。兩個人都知道,這也許是最后的見面,卻誰也沒說告別。20年后,報紙刊出訃告,遠在北方交通口的于正仁在宿舍里靜坐到深夜。翌日,他照舊上路,只是在發動機的轟鳴里,輕聲嘀咕:“首長,放心。”
同樣的夜里,哈爾濱白雪漫天。曲延明捧著發黃的日記本,把那張1949年入黨介紹信攤在膝上,嘆了一句:“老首長一路走好。”他曾無數次憶起,自己第一次摸方向盤的緊張勁兒,也記得許世友拍著他肩膀的話:“開車和打仗一樣,膽大心細。”如今戰友凋零,可那句話像刻在鋼板上,一生不磨。
兩個年代,兩段車輪印。有人說,他們運氣好,能貼身伺候大將。其實,戰火中多的是無名之輩,他們不過以方向盤為槍,恰好被歷史留下一筆。但凡那一代兵身上的火,照亮的不只是前線,也點燃了后來者為民奔波的燈。歲月流逝,塵土落定,再回望,殘破的公路與破舊的吉普沉入史冊,唯有那股子不肯服軟、不敢懈怠的勁頭,像引擎的轟鳴,一直在耳邊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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