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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
一、 法家的君臣觀:利益與權勢的捆綁
因此,他(法家)一方面講:“人臣之于其君,非有骨肉之親也,縛于勢而不得不事也。”
你的部下對你并沒有什么感情,你也不要相信他們忠于你,但是他害怕你的權勢,他不得不服從你。
“臣之所以不弒其君者,黨與不具也”,很重要的一點,你不能讓他們抱團。
如果他們不抱團,任何人都不敢作亂;但是如果他們抱團,那就麻煩了。所以要“黨與不具”。
他說,就像我剛才講的那句話,長工為主人干活不是為了愛主人,而是從主人那里要得到賞賜。
因此,臣之所以能為君用,是因為他們希望得到富貴;他們之所以不敢反叛,是因為他們害怕殺頭。
所以,對于皇上來講,最重要的是使大臣既希望得到富貴,又害怕被殺頭,這樣的話就會很聽話。
大家知道以后的儒家經常有一些想入非非的高尚言論,后來的于謙有一句名言,說國家要治理得好很簡單,只要“文臣不愛錢,武官不怕死”,這個國家就能治理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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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既不貪財也不怕死”的危險性
可是于謙講的這句話是儒家的言論,如果合法家看來,那恰恰相反:怕就怕的是你既不愛錢又不怕死!
如果這樣,我怎么能管得住你呢?你不愛錢,我賞你你也不在乎;你不怕死,我罰你你也不在乎。這還得了?
所以講這句話的于謙本人就沒有好下場。這種話在中國古代講的人很多,但是做的人很少。只要是做的人,一般來講都沒有什么好下場,包括海瑞,包括于謙。
其實皇上真正心里想的是什么呢?就是韓非講的這句話。
一個人如果竟然不圖富貴,又不怕殺頭,那么他在君主的眼里就有造反的嫌疑。
儒家傻乎乎地提倡的那種不貪財不怕死的海瑞這樣的人,韓非認為是少點為好。
韓非明確講了,像這樣的人,“既不怕殺,又不重賞,不可以罰禁也,不可以賞使也”。
這種人要不得,“此謂無益之臣,無所少而去之者也”。
這種人有一兩個還不算要緊,如果多一點,那就不得了了,這種人非得去掉不可。我們都知道當年海瑞就是給嘉靖皇帝扔進死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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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歷史印證:海瑞的閑職與王翦、蕭何的自污之道
后來嘉靖皇帝去世了,海瑞逃過一死。
隆慶皇帝上臺以后,要有些新政,表現自己好像還有點新氣象,于是就把海瑞放出來了,而且還加以表彰,海瑞因此成了一個我們大家都知道的清官。
可是隆慶雖然在道德上把海瑞捧得很高,但是再也沒有給海瑞派過任何具體的事。
海瑞原來是應天巡撫(相當于江蘇省委書記),隆慶皇帝把他放出來以后,給他安排當了個南京吏部尚書。總而言之給他安了一個級別比較高但是不管任何事的差事。
明代的制度很奇怪,把首都遷到北京以后,在南京還保留了一套模擬政府,南京也有吏、戶、禮、兵、刑、工六部。
為什么呢?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實際上這種體制并不真正喜歡那種不貪財不怕死的人。秦漢這種例子就很多了。
秦國大將王翦率兵伐楚,秦始皇派李信為帥,李信說給我二十萬人就能打下楚國,結果打了個大敗仗,被項燕打敗了。
秦始皇撤了他之后,王翦說可以打,但李信太不穩重,我需要六十萬人。秦始皇給了他六十萬人。
接著王翦就提出要求,說皇上你必須給我多少田地、財產、黃金我才肯去打,否則我就不打。
結果秦始皇一聽就對他很放心,就把軍隊交給他了。后來王翦的部將說,你現在都什么地位了,還在乎多少田地?
王翦說,其實我哪里是真在乎呢,但我如果不這樣說,皇上能放心我帶那么多兵嗎?
這句話說得非常之深刻。皇上其實并不希望你是一個什么高尚的人。只要皇上一聽,哦,你不過就是一個既愛錢又怕死的人,那么他就可以用你了。
后來到了漢代又是這樣。劉邦當時帶兵在前線打仗,后方由丞相蕭何治理。
蕭何是個好人,奉公守法,把后方治理得井井有條。于是老百姓很多好話就傳到了劉邦耳朵里,說這個丞相真是好,又愛民又廉潔。
結果劉邦一聽馬上就很緊張,因為他知道如果是這樣的話(蕭何會有巨大的號召力)。
蕭何馬上改弦易轍,貪污腐化了一把,欺男霸女,搶了老百姓很多土地去作大地主。
老百姓紛紛向劉邦告狀,說丞相真不像話太貪婪了。劉邦一聽非常高興:哦,原來你有這樣的弱點,那我就放心了。他是不可能有什么太大的圖謀的,而且我可以制得住他。
這一套,老實說,都是秦以來這個體制非常重視的。
所以不要說海瑞這些人講得那么好,其實聽聽也就罷了,如果你真的要這樣做,在這個體制下你是很難過得去的。
因為韓非已經說了,像這樣的人都是“無益之臣,無所少而去之者也”。
《韓非子》大家不可不看,這本書寫得非常精彩。看了這本書你就會知道這個體制何以能夠持續兩千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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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法家的權力進化論與“社會達爾文主義”色彩
法家認為,人間是一個社會達爾文主義式的權力競爭場。
法家在后來被人予以比較高的評價,是因為法家的很多言論如果不拋開目的來講,和近代的很多西方思想是非常合拍的。
他強調競爭、否定性善、強調官僚制、否定貴族制等等。
甚至他提出了計劃生育的觀念,韓非子說如果讓人們不斷地生下去,國家會越來越窮,因為生的總比土地上長的要快,這是個嚴重的問題。
有人說,韓非是比達爾文更早的進化論者。這話也不是一點道理都沒有,早在達爾文之前多少年,韓非就已經提出了競爭的理論。
他主張“上古競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謀,當今爭于氣力。”
古人道德最高尚,我們就服誰;到了中古,誰最聰明,我們就服誰;到了現在,誰的權力最大,我們就服誰。所以他說,今天我們最重要的就是競爭權力。
五、 儒法之辨:長者政治與強者政治的底層沖突
儒家講的周制是“尚事親親而愛私”,法家認為“親親則別,愛私則險,民眾以別險為務,則民亂”,這是不可以這樣搞的。
法家主張“下世貴貴而尊官”。誰的官大,我們就聽誰的;誰的地位高,大家可以不聽爹的,但是不能不聽官的。
這就叫做“貴貴而尊官”,這是一種完全的官僚制。
儒法之別,如果要從社會學意義上講,就是宗法制與反宗法的編戶齊民之制在觀念上的區別。
在周代,“人各親其親,長其長”,全天下分屬千萬個小共同體。
天子雖然是所謂的大宗嫡派總族長,是天下之主,但是庶民和天子并沒有直接的關系。
庶民只聽諸侯的,諸侯聽天子的。周代的邏輯是“只知有家不知有國”,如果諸侯叛亂,老百姓是跟著諸侯走的,是不聽天子的。這就叫做“各親其親,長其長”。
如果要建立大一統帝國,那么這個帝國必須直接面對每一個老百姓。老百姓不能聽他們家長的,只能聽皇上的。
這就是要把長者政治變成強者政治,就是要排除周制的宗法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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