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訪過的案子律所不接？從實際工作角度來說說

前兩天看了喵判公眾號的文章《看過了才明白，為什么信訪過的案子律所不接》，里面提到信訪工作有個“不可能三角”：信訪部門不可能不接、司法裁判不可能亂改、信訪訴求不可能停息。結論是信訪案件變成了律師不敢碰、當事人走不出的困局。

作為在信訪崗位干了多年的工作人員，我看完忍不住想說。

實際情況恰恰相反，有些律師專門盯著信訪案件。

在信訪接待窗口見過太多當事人，身邊跟著律師，一開口就是要找職能部門了解情況、收集資料。而且有個有意思的現象：這些律師里，很大一部分是外地的。后來在我參加當地法院的行政訴訟陪審時，發現原告席上坐著的律師，很多是請的北京律師；被告席上代理行政機關的律師，基本就是本地律所律師。

以最常碰到的征地拆遷糾紛為例，當事人對補償不滿意，律師會幫他設計一套“投訴鏈”：12345投訴、信訪、行政復議、政府信息公開申請、行政履職申請、行政訴訟……流水線作業，一個不落。如果說律師不敢碰信訪案件？恰恰相反，很多律師就指著這類案子吃飯，平時看一些表演派律師們拍的自媒體視頻，哪個不是把“為民請命”“告倒不作為”掛在嘴上？

所以“信訪過的案子律所不接”這個說法，起碼在信訪工作里，站不住腳。

那喵判說的“三難”有沒有道理？有，但得換個角度理解。

喵判的第一個觀點，“信訪部門不可能不接投訴”。現在是大信訪概念，跟過去行政信訪完全不一樣。“來訪必接、來信必轉”是硬要求，現在的信訪是任何投訴都能涌進來。租房退押金、職業打假人要求假一賠十、培訓機構退費……這些民事糾紛以前很少見，現在信訪反而接收的很多。至于過去那些信訪重點領域—征地拆遷、欠薪、購房物業問題，現在少了很多。所以信訪部門“不可能不接”確實是實情，但這不意味著信訪部門能解決所有問題，對于民事糾紛，大多數時候就是登記、轉送、督辦、協調，真正處理和調解還在職能部門和屬地單位。

喵判的第二個觀點，“涉訴信訪裁判不可能亂改”。不得不說，很多人誤以為信訪能壓法院改判，尤其是通過越級走訪給壓力，這完全是不可能的。法院的判決有既判力，除非走二審、再審、檢察監督等法定程序，否則不可能因為你信訪了就直接翻案。那些在網上喊“一定要投訴，一定要告到底”的律師，說白了利用當事人急于翻案的心理，通過表演提供情緒價值—你聽著熱血沸騰，他收了訴訟費，但案子原來是怎么判還會怎么判。信訪在涉法涉訴信訪件辦理中就是個轉送渠道，把投訴材料轉到有權的司法機關，同時做好對困難當事人幫扶救濟，僅此而已。

喵判的第三個觀點，“信訪訴求不可能停息”。這確實有時是信訪部門最頭疼的事。有些信訪人會堅持自己想法，即便訴求沒有法律依據、沒有事實支撐，但就是不肯罷手。更麻煩的是，哪怕通過各種渠道解決了一個訴求，過幾天他可能又冒出新的訴求來，或者針對前面的訴求繼續信訪，將息訴罷訪承諾視為不存在，反反復復沒完沒了。不過這種“訴求越來越高、完全脫離法律框架”的情況并不多見。絕大多數信訪人還是想解決一些合情合理、甚至本身就合法的事，比如工傷認定拖著不辦、低保申請被莫名取消、拆遷補償標準明顯低于周邊……這些事情信訪渠道確實能幫上忙。

反而有些律師，明明知道當事人訴求不合理，也不點破，甚至會故意順著說—你要求賠償多少金額？行，我能幫你打贏官司。最后敗訴了也不退訴訟費，引發當事人向律協不斷投訴。這種律師不是不敢接信訪案件，而是太敢于承諾。

說到底，信訪和司法各有各的道。

信訪從來都不是反映訴求的主要途徑，更多是兜底的情緒疏導和矛盾協調渠道。行政復議被稱為解決行政糾紛的“主渠道”，司法應該是最終拿主意的。但現在的問題是，很多人把信訪當成了“終審法院”，司法程序走完了、申訴被駁回了、執行終結了，還繼續信訪。這就讓司法失去了終局性，案子在法律上已經結了，在信訪那里永遠沒結。

所以打破這個困局，關鍵不在律師接不接，而在讓當事人明白：信訪可以調查核實問題，疏解情緒，化解合理訴求，但你對信訪處理就是不服，真要論個是非對錯，最后還得上法院。律師愿意接信訪案子，沒問題，但別光給情緒價值，得把法律底線講清楚。

畢竟，任何信訪事項的化解既要講道理，更要講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