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墨落款兩相照，尋常雞禽見文心——李志向寫雞藝術小識

在中國花鳥畫史里，雞算得上一位老演員了。從明代唐寅“平生不敢輕言語，一叫千門萬戶開”以雄雞自況，到近人筆下借“雞”諧音“吉”以納祥，這個題材被繪寫了上千年，能翻出的花樣幾乎被人翻了個遍。寫雞的畫家多如牛毛，想在筆墨造型上殺出一條獨屬于自己的路，委實不易。

李志向《雞禽圖》系列（1）

但也正因如此，當我翻看李志向先生的雞禽圖時，反而留意到了一個被許多人忽略的角落——題款。

畫壇里有一種普遍現象：畫家的心思全扎在畫面本身，構圖怎么打破常規，設色怎么出奇制勝，筆墨怎么與眾不同，恨不得每一筆都告訴觀者“你看我和別人不一樣”。可偏偏把落款當成了附帶的文字說明，寥寥寫個名字、蓋個章，潦草收場。殊不知中國畫素來講究“詩書畫印”四位一體，題跋落款從來不是畫面的尾巴，而是意境的延伸，是文人畫氣質最直接的流露。唐代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中就說“書畫同體而未分”，北宋《宣和畫譜》更是將詩畫相融列為品評高下的重要尺度。落款失神，則筆墨無魂；題款淺薄，則畫作格低。

李志向《雞禽圖》系列（2）

李志向先生深諳書畫同源之理，深耕書法數十年，尤擅取法吳昌碩、黃庭堅、齊白石諸家，潛心淬煉大開大合、雄渾樸拙的書風。這份書法積淀，絕非紙上閑功，而是直接反哺其寫雞創作——他從諸家書法的雄強筆意、蒼勁骨力與曠達氣韻中汲取核心營養，篤定走大、拙、簡的大寫意路徑，書為畫骨、畫顯書魂，筆墨與題款渾然一體，風骨與文心共生共鳴。

李志向《雞禽圖》系列（3）

于落款一道，他同樣熟稔于心，創作中從不敷衍，將落款化作筆墨與心境的精神對話。有時候繪一只雄赳赳的公雞，提筆寫下“吉祥平安”四個字，樸樸素素，卻把人間最尋常的祝愿收進了宣紙里。有時候他借雞說理，落款處寫幾句人生感悟，雞的姿態與文字交相輝映，儼然一位長者在跟你聊家常、講道理。最讓我動容的，是他繪母雞帶小雞的時候——從孟郊“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的詩句里借來靈感，把那份舐犢情深融進了墨色里。這樣的落款，一下子就把吉禽畫從單純的花鳥題材里拔了出來，讓它有了直抵人心的溫度、共情萬物的人情、文以載道的深度。

李志向《雞禽圖》系列（4）

清人方薰在《山靜居畫論》里說：“款題圖畫，始自蘇、米，至元明而遂多。以語快意，可以題其畫端。”一語道破了題款的本義——不是裝飾，而是“語快意”，是把畫里未盡的意思用文字補足，是作者與觀者隔著時空的一次對話。李志向先生正是這樣做的，他筆下的吉禽因此多了一層文氣，也多了一分耐品的格調。

李志向《雞禽圖》系列（5）

當然，落款的好看，終究離不開畫面的支撐。李志向先生繪雞，路子寬得很。他生于河南太康，雞是他打小就熟悉的家禽，在當年小農經濟的年月里，雞也是很多家庭的重要經濟來源。這份根植于鄉土的情感，讓他的翎雞小品天然帶著一股鮮活勁兒。他繪雄雞，落筆爽利痛快，大筆揮灑，一氣呵成，不刻意拘于皮毛形似，可那昂首高歌的精氣神恰恰蘊于筆墨之中，尤其是尾羽那幾筆，極見功力，風骨盡顯。他繪群雞，把雞群當成一個小社會來經營，雌雄顧盼，雛雞嬉戲，母雞護佑，覓食嬉鬧，引吭高歌，種種情態都飽含著人的溫情。別人繪雞往往把雞從環境里抽離出來，當作孤立的主體來處理，他卻偏偏將雞置于花果竹石、山水草木之間，以環境烘托雞禽意態，以雞禽點亮畫面生機，兩相生輝，生活氣息撲面而來。蘇軾論畫說得透徹：“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李志向先生正是不拘泥于形似的描摹，而以形寫神，將雞的鮮活神態提煉為靈動的生命氣象。

李志向《雞禽圖》系列（6）

說到這里，就不能不提李志向先生對中國花鳥畫發展格局的重要貢獻了。他立足傳統、放眼時代，提出并構建了“主題性花鳥畫”理論體系，將其定義為一種新興的繪畫表現形式——以寫意筆法為根基，集工筆、小寫意、大寫意各家技法之長，更大膽吸納西方風景畫的空間營造、光影表現手法，通過對表現對象的層層疊加、有序穿插，賦予畫作明確的主題傾向與強烈的時代特色。他寫雞，正是這一理論的生動實踐：雞不再是單純的花鳥物象，而是承載吉祥、親情、風骨與鄉土情懷的藝術載體。每一幅寫雞之作都有清晰的情感內核與思想表達，打破了傳統花鳥畫重技法、輕意蘊的創作格局。

李志向《雞禽圖》系列（7）

李志向教授寫雞，不僅寫的是雞的形態，更是雞背后的文化意蘊、生命哲思與人文情懷；筆墨之間，藏著先生對生活的體悟、對文化的敬畏、對時代的思考。不刻意求奇、不流于俗套，于筆墨細節處見匠心，于文辭落款處見格局，于主題表達處見胸懷。

李志向《雞禽圖》系列（8）

畫史上但凡有大成的畫家，無不是在繼承中求突破、在規矩中見性情的人物。清人盛大士在《溪山臥游錄》里說：“士大夫之畫所以異于畫工者，全在氣韻間求之而已。”李志向先生的雞禽圖，精妙之處正在于此。筆墨之間，有他對故鄉的眷戀，有他對生活的體悟，更有他對中國畫時代發展路徑的獨到思考。當下畫壇，求奇求怪者不在少數，刻意雕琢、流于形式者更是比比皆是。李志向先生卻靜心寫雞，一筆一墨勾畫著自己熟悉的雞禽與舊日鄉土記憶，再于落款處寫下幾句真摯心語。這樣的筆墨，不急不躁，不沾染江湖氣，不流于俗套，越品讀越覺韻味悠長，越細賞越見藝術格局。

李志向《雞禽圖》系列（9）

古人談審美，常將藝術分為三個境界：“能品”者工整精湛、“妙品”者出神入化、“神品”者氣韻天成。觀李志向先生寫雞之作，不事雕琢而生機自現，不標新立異而風骨自立，看似平常的題材卻能反復品咂出新的滋味——這種厚積薄發的從容，或許正是他四五十年如一日深耕花鳥畫的底氣所在。

文/鄭梧沐，福建泉州人，字子潤，號秋山枕書，齋署春藏素箋。福建籍文藝評論家、中級經濟師，沐沐煙雨文化公司創始人、《八鏈名人》藝術媒體主編

名家簡介：

李志向

李志向，字承軒，1955年出生，河南太康人。中國著名花鳥畫家，畢業于河南大學美術學院。現為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書畫高研班“中國主題性花鳥畫專項研修班”導師兼任花鳥畫工作室主任，中國人民大學特聘教授，開封大學客座教授，文化部書畫創作基地花鳥畫藝委會秘書長，中國主題性花鳥畫研究會會長，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作品多次參加全國美術大展并獲獎，榮獲中國美協主辦的“首屆中國寫意畫展”優秀獎，是本屆展覽的最高獎，不少作品被國家機關、文史單位及海內外專業收藏家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