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離開孔家莊準備投奔二龍山的魯智深,與宋江分別前說了這樣一番話:“天可憐見,異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時卻來尋訪哥哥未遲。”
“招安”一詞居然出自后來堅決反招安的武松之口,不但讀者諸君會大跌眼鏡,連金圣嘆在點評《水滸傳》的時候也不得不找補:“武松不必有此心,只因上文宋江數語感激至深,便慨然將宋江口中不便說明之事,一直都說出來。讀其言,真令我欲痛哭也。殊不知宋江卻不然。”
金圣嘆這個人似乎比較好哭,清朝順治皇帝夸了他這位明朝秀才一句“此是古文高手,莫以時文眼看他”,他就“感而泣下,因向北叩首”。
其實金圣嘆大可不必痛哭,讀者諸君也不必遺憾,因為武松口中的招安,跟宋江蠅營狗茍孜孜以求的招安,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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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為了能被朝廷招安,不但對高俅卑躬屈膝,甚至還派人去太師蔡京那里行賄,所以宋江謀求招安,其實是想跟四大奸臣同流合污沆瀣一氣——他不是痛恨奸臣貪官,而是看著貪官奸臣的“好日子”眼紅,為自己失去做貪官奸臣的資格而心意難平。
熟悉古代科舉和官員選拔、晉升制度的讀者諸君都知道,在宋朝,為吏者不能通過科舉正途當官,那是宋太宗趙光義在端拱二年(989年)定下的規矩:“科級之設,待士流也,豈容走吏冒進,竊取科名!詔自今中書、樞密、宣徽、學士院,京百司,諸州系職人吏,不得離局應舉。”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貧苦出身,對小吏更是深惡痛絕:“惟吏胥心術已壞,不許應試。”
在重文輕武的宋朝,收取燕云十六州不如東華門外唱名(考中進士),蔡京秦檜要不是進士及第,也不可能成為當朝巨奸,而宋江從當押司那一天起,就失去了參加科舉考試的資格,而他之所以放棄科考而入縣衙為吏,也是因為競爭太激烈,他實在連個秀才都考不上。
水滸原著對宋江的“特長”是這么描述的:“他刀筆精通,吏道純熟;更兼愛習槍棒,學得武藝多般,平生只好結識江湖上好漢:但有人來投奔他的,若高若低,無有不納,便留在莊士館谷,終日追陪,并無厭倦;若要起身,盡力資助。端的是揮金似土!人問他求錢物,亦不推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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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的“仗義疏財”交游廣闊,在當年就屬于不務正業的敗家子,整天喝酒應酬,自然不能專心讀書,跟懸梁刺股皓首窮經的“專業讀書人”同場考試,排名不墊底才怪呢。
宋江在鄆城縣當押司,是沒有品級也沒有俸祿的——他們的公開收入是縣衙補貼和縣令賞賜,并不在朝廷撥款之內,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沒有編制的外聘人員,能干多久,全看縣令心情。
宋江考不上秀才、舉人,是他讀書不精,即使考上舉人,甚至連進士也入圍了,殿試的時候也得刷下來,因為唐宋時期吏部銓選文官的四項考核標準,依次為身(體貌豐偉)、言(言辭辯正)、書(楷法遒美)、判(文理優長),第一個必要條件宋江就不具備,宋江假裝“讓位”給盧俊義時,也捏著鼻子說出了自己的不足:“第一件,宋江身材黑矮;第二件,宋江出身小吏,犯罪在逃;第三件,宋江文不能安邦,武不能附眾,手無縛雞之力,身無寸箭之功。”
不管哪個朝代,長得太猥瑣的人都很難當大官,如果施耐庵描述人物身高時用的是漢尺,那么宋江就只有一米四多、不到一米五,現在或許可以抄襲一些別人的文章混個作家,搞電商也不夠格——人家好歹也有一米六六,比宋江高了大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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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做官,屬于“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的沐猴而冠,要想做官甚至做大官,就只能走偏門,也就是“想做官,殺人放火受招安”。
宋江號稱只反貪官奸臣不反朝廷,但實際卻是絞盡腦汁跟奸臣套近乎,活捉高俅后,宋江“慌忙下堂扶住,便取過羅緞新鮮衣服,與高太尉從新換了,扶上堂來,請在正面而坐,納頭便拜,口稱:‘死罪!’”
活捉高俅后宋江不但不殺,還卑躬屈膝送出,并“抬出金銀彩緞之類,約數千金,專送太尉”,就連其他被俘的節度使和將校也都饋送。高俅收錢不辦事,宋江又派浪子燕青去走李師師的后門。
宋江為了招安做官而不擇手段,招安前更是犯下許多令人發指的罪行,招安后又敢當朝廷鷹犬,對“同道中人”田虎王慶方臘大打出手,斷送大半梁山好漢性命之后,換來了武德大夫、楚州安撫使兼兵馬都總管的官帽,然后就心滿意足地走馬上任去了——他的野心得到滿足,再也不提“生生相會,世世相逢,永無斷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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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渴望招安,是想爭取跟奸臣一樣的權力富貴,武松則是想“回歸正途”——都頭屬于武職,跟文案押司不同,不入流的武職是可以通過戰功改變身份的,比如北宋名將狄青,其實就是個“配軍”出身,但并不覺得臉上有刺配標志很丟人:“青奮行伍,十余年而貴,是時面涅猶存。帝嘗敕青傅藥除字,青指其面曰:‘陛下以功擢臣,不問門地,臣所以有今日,由此涅爾,臣愿留以勸軍中,不敢奉詔。’以彰化軍節度使知延州,擢樞密副使。”
武松從江湖浪子變成陽谷縣都頭,他很喜歡別人一直叫他都頭,他比較贊同宋江所說的“去邊上一槍一刀博得個封妻蔭子,久后青史上留得一個好名,也不枉了為人一世”,卻不愿意像宋江一樣為了招安做官而不擇手段,更反感宋江整天把招安掛在嘴上:“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冷了弟兄們的心!”
即使招安,武松也不會入朝為官,而是跟著魯智深一同投奔種家軍——武松久在江湖行走,心思縝密目光敏銳,在決心投奔二龍山之前,肯定已經打聽好了魯智深的底細,他說的招安,是跟隨魯智深去延安府投軍,憑一身本事為自己博個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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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可能是跟魯智深探討過投奔種家軍的問題,但魯智深早已看透了“奸臣在內,大將斷不能立功在外”,早已心灰意冷,他在大相國寺菜園子對林沖說“灑家是關西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帳前提轄官,只為殺的人多,因此情愿出家”,指的當然不是誤殺鎮關西,因為殺一個鎮關西根本就不算多。
魯智深是個有大智慧的好漢,他早已看清了朝堂的昏暗:“只今滿朝文武,俱是奸邪,蒙蔽圣聰,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殺怎得干凈。招安不濟事!便拜辭了,明日一個個各去尋趁罷。”
魯智深要不是老種經略相公的心腹愛將,也不會被派到渭州來,這一點小種說得很清楚:“魯達這人,原是我父親老經略處軍官。為因俺這里無人幫護,撥他來做提轄。既然犯了人命罪過,你可拿他依法度取問。如若供招明白,擬罪已定,也須教我父親知道,方可斷決。怕日后父親處邊上要這個人時,卻不好看。”
魯智深的眼界,自然不是押司小吏宋江能比的,魯智深早已厭倦做官,武松一看連魯智深那樣的邊軍軍官都不想再干了,他也就打消了通過為朝廷效命而改變命運的想法,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既然朝廷不值得效忠,還不如跟弟兄們在梁山逍遙自在靜觀時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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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沒有上二龍山之前,可以說是十分孤獨的,而重情重義的好漢最怕的就是孤獨,自從結識了張青孫二娘和花和尚魯智深,武松那顆孤獨寒冷的心才感受到了一些溫暖,有這些兄弟在身旁,功名利祿也就跟糞土差不多了。
武松曾經想過受招安建功立業,但隨著時間推移、見識廣博,他已經逐漸改變了想法,而且他即使受招安,也不會走奸臣和李師師的門路,正所謂志者不飲盜泉之水,廉者不受嗟來之食,如果招安也不過就是當個大號奴才,那還不如在梁山與眾兄弟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來得快活。
其實很多讀者可能也有過跟武松一樣的想法,結果真正進入那個圈子,才發現沒有最差只有更差,沒有最黑只有更黑,而且是越大越差越高越黑,跟那幫人同流合污,就等于給自己戴上了嚼子,只能任人驅使,沒有半點自由快樂。
招安并非完全不可接受,但要分什么情況下受招安、以什么方式促成招安,讀者諸君細看水滸原著,是不是也看出了武松的招安和宋江的招安,原本就有本質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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