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我在河南見過一個擺渡人，他在河邊等了自己女人將近30年

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看不開一件事，只能自己背著；放不下一個人，就會永遠記得。

　　但當一件事，使人終身抱憾，一個人在心里時時記起，偏偏還不能跟任何人說，就會成為心里最重的負擔。終其一生，想要忘記而不得，想要拋開而不能，無疑是人生最大的痛苦。

　　近日雨水增多，衛河水位上漲，昨夜閑來無事，騎車去衛河邊看水。

　　橋上乘涼者眾，橋下河水波光粼粼，我卻突然想到了一個曾經的衛河擺渡人。

　　我已經記不起他的樣子，但他那副佝僂的身體，以及那艘四方的箱式渡船，卻在腦海中異常清晰。

　　我突然覺得，與其說他在衛河上渡人，不如說他是在渡己。因為，他的渡船，其實是為了等一個女人，一個注定永遠也不會再出現的女人。

　　聽村里老人說，以前衛河上能夠跑火輪，從我們這邊，可以走水路直通天津。

　　看著如鄉間溝渠般普通的衛河河道，我對這樣的說法表示懷疑。不過，小時候的河道比現在寬倒是真的，那時候河上沒橋，過河非常不方便。

　　因此，就造成了一個不成規矩的事實，那就是河兩邊的村子互相不成親戚。

　　所謂的不成親戚，就是河東的女人不嫁河西的男人，河西的女人也不嫁河東的男人。

　　倒不是河東河西有什么仇，就是因為有條衛河隔著，來回走動太不方便。

　　實際上，河東的村子離河西非常近，可沒有橋的時候，衛河如同橫亙在人們心中的一片汪洋，兩邊的姑娘和小伙子相互不往來。

　　我記事兒的時候，河面上就有一條四方的箱式渡船，乘一次是一毛錢，聽人說過去是一分錢。

　　說是渡船有點夸張，準確來說，它更像是個木頭箱子。

　　整條船用木板拼成，分為上下兩層，但下層非常矮，大約有五十公分高，四邊有圍擋，上面鋪木板，就像個四方的空盒子。

　　我小時候不太合群，有時候會自己提個罐頭瓶子，跟里面放兩塊碎饅頭，放到水里抓小魚玩兒，等魚的時候，會坐在樹下觀察這艘奇怪的渡船。

　　我覺得，之所以做成空盒子狀，純粹是為了使渡船保持上浮。

　　當然了，這渡船是沒有任何動力的，全靠人拽著橫渡衛河。

　　怎么拽呢？

　　河兩岸分別釘著一根鐵棍，跟過去家里用的捅火棍似的，頂端有兩個彎曲的圓環，然后把一根鋼絲繩從圓環里穿過去，等于是鋼絲繩橫在河面上。

　　渡船一側也有兩根這樣的鐵棍，鋼絲繩從中間穿過去，也就起到了船不被水流沖走的作用。

　　有人過河的話，擺渡人會用手拉著鋼絲繩，以人力使渡船在河面上移動。

　　這個東西太好玩了，我小時候最愛去河邊玩兒，也老是想上到渡船上，但渡船上的擺渡人讓我驚恐。

　　并非我膽子小，別的孩子也都不喜歡這個擺渡人，因為他樣子兇惡，表情嚴肅，我都從來沒有看見過他笑，一直都是板著臉。

　　他是個光棍，身體有些佝僂，孩子們背地里都叫他船棍兒，意思是擺船的光棍兒。

　　由于渡船過河收錢，許多大人也不喜歡他，加上他整天板著張臉，就顯得脾氣古怪，大家平時閑談時，對此人多有鄙視和嘲諷。

　　我打心眼兒里有點怕這個人，因為他太兇了，我常常在罐頭瓶里裝上饅頭抓魚，卻每每被此人訓斥，只要被他看見，總是會厲聲訓斥，并且威脅我，說再不走，就去告訴我家里人。

　　小時候的我，不明白這世上為什么會有他這種討厭的人，他板起臉來教人害怕，比村里最難看的門神還要兇惡。

　　兇神惡煞一般的船棍兒，討厭的船棍兒。

　　小學二年級麥假時，吃過午飯，大人們都忙著去地里割麥子，我在家閑得慌，又提著罐頭瓶子去河邊抓魚。

　　那時候還有麥假，也就是每年收麥子時，學校會放假。

　　我記得非常清楚，那天是五月初五，也就是端午節，中午吃的餃子。

　　由于正是麥子的時候，人們都忙，加上剛吃過午飯，天太熱，河邊根本沒有人。

　　我想著渡船上的船棍兒老是吼我，不如離渡船遠點去抓魚。

　　讓我沒想到的是，他不知道怎么就盯上了我，巴巴跟著我，板著臉訓我。

　　我心里這個煩勁別提了，當時覺得這個世界上就數他最煩人，這么熱，你睡覺不行嗎？要不然就去割麥子，非得跟個河神一樣站在河邊，就為了看有沒有人抓魚？然后訓人家？

　　他張牙舞爪，我不搭理他，他又用告訴我家里人來威脅我，我還是不搭理他，家里人都在地里割麥子呢，你去家里也找不到人。

　　見我不為所動，他似乎有些失落，最后想出了個主意，讓我上他渡船上玩。

　　哈哈！

　　這引起了我的興趣，我天天想上渡船玩，只不過上去需要一毛錢，我可沒有這樣的巨款。

　　他這么一邀請，我突然覺得他其實也沒有那么討厭了。

　　把罐頭瓶放在渡船上，我不知疲倦拉著鋼絲繩，努力讓渡船動起來，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別提多快樂了。

　　船棍兒在河邊搭了間屋子，說是屋子有些夸張，實際上就是個大號的庵子。

　　庵子是個啥玩意兒呢？過去人們種西瓜或者甜瓜，怕夜里有人偷，就在地邊上搭個庵子，也就是用棍子呈八子形架起，然后在上面搭上野草，最外面再搭上一塊油布防雨。

　　他這個庵子大，用粗大的木棒搭起來，平時就一直吃住在河邊。

　　我心里盼望著船棍兒趕緊去庵子里睡覺，我自己在這里玩，真要有人過河，我就把人擺渡過去，當個小船夫。

　　可是，船棍兒不去睡覺，坐在船上看我忙活，我就又覺得他討厭起來。

　　“你用罐頭瓶抓魚，滑進河里怎么辦？”

　　“河里有水鬼，它們會抓你腳脖子。”

　　切！

　　我都不搭理他，我自己注意著呢，才不會滑進去，還用水鬼嚇我，我才不怕。

　　見我跟只皮猴子一樣，切不動，咬不爛，蒸不軟，煮不熟，他就又說話了。

　　“以后你來河邊就別抓魚了，到船上來玩。”

　　我一聽來了勁，確定他說的是真的后，把我給樂壞了，忙不迭點頭答應下來。

　　現在想想，這有些可笑，但那個時候，能玩的東西太少了，我對這艘船有著濃厚的興趣。

　　當時就覺得船好玩，對這個擺渡的人沒啥興趣。

　　有一次，吃過晚飯后，我跟奶奶在院子里乘涼，那時候家里別說空調，連個風扇也沒有。晚上熱得厲害時，就在院子里睡。

　　我家里那時候有棵大棗樹，在樹下擺兩張竹床，睡在上面，奶奶給慢慢搖著扇子。

　　不知道為啥，突然就說起了船棍兒，我說他煩人，看見我去河邊，老是吼。

　　奶奶嘆了口氣，說我傻，說他是怕我掉河里淹死，因為他的女人就是在那個地方淹死的，所以他才弄了條船在河面上。

　　船棍兒還有故事？

　　老輩兒人認死理兒，河東河西不成親戚，實際上沒人立這個規矩，但人們都默默遵守。

　　船棍兒家是河西的，經常去河邊割草。

　　不知道咋回事，就跟河東一個割蘆葦的姑娘對上了眼。

　　衛河邊長大的孩子，水性都好，別說船棍兒這樣的小伙子，就算是姑娘家，跳河里也能游上幾圈，衛河根本擋不住兩個人。

　　衛河擋不住，家里人能擋住。

　　姑娘家里人堅決不同意她嫁到河西。

　　這姑娘也是鐵了心，非船棍兒不嫁，要么這姑娘性子烈，家里人不同意，她竟然準備自己過河去找船棍兒。

　　到時候，人到船棍兒家，讓船棍兒放兩掛鞭，生米做成熟飯，家里人再反對也沒有意義了。

　　這本來是兩人商量好的事，結果在河東的姑娘跳進衛河里，卻沒能游到對岸，人進河就不見了。

　　船棍兒瘋了一樣跳進河里找，卻始終沒能找到。

　　從此以后，船棍兒整個人都變了，跟誰也不說一句話，沉默了將近一年后，他自己動手做了個渡船，人也搬到了衛河邊，從此就一直守著衛河，守著姑娘當年跳進水的地方。

　　剛開始時可是不收錢的，就幫人過河，不過，那時候過河的也沒有多少人。

　　收錢是最近幾年的事，而且是想給就給，不想給就算。

　　一般情況下，奶奶給我講故事，我聽著就能睡著，這次卻沒有睡著，眼睛一直睜得老大，心里十分震驚。

　　看著兇神惡煞一般的船棍兒，竟然還有這樣的故事？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莫名的，心里還隱隱作痛，可憐那個跳進衛河的姑娘，也可憐船棍兒。

　　從那以后，我就不討厭船棍兒了，反而對他產生的濃厚的興趣。

　　不過，關于他為什么在河邊住，我還聽到過另外一個版本，和奶奶說的有些出入。

　　割草割蘆葦，船棍兒和姑娘對上眼這些內容都一樣，唯一的區別是，當年船棍兒和姑娘約好在衛河邊見面，然后一起住進船棍兒家。

　　但姑娘并不是跳進河要游到對面時消失在了河里，而是姑娘壓根兒就沒有出現，船棍兒沒等到姑娘，人家家里人不知道把姑娘弄到哪里去了，可能是嫁到別處了。

　　船棍兒不能接受這樣的現實，就在衛河邊住了下來，等著那個姑娘重新出現。

　　這一等，就是28年，等到了船棍兒五六十歲，那姑娘卻并沒有再出現，這輩子，應該都不會出現了。

　　真實情況是什么樣，姑娘到底是跳進河里消失了，還是根本沒出現，除了船棍兒，沒人清楚，但又沒人敢問他，注定只能永遠藏在他的心里。

　　94年的時候，河上修起了橋，船棍兒的渡船就突然沒了，連帶著他人也從河邊消失，只留下那個巨大的庵子，風吹日曬，慢慢坍塌。

　　隨著年齡增長，我當然明白他當年的訓斥是在救我，他是真的害怕我滑進河里，他是個善良的人，也是個癡情的人。

　　我到現在仍然好奇，他心里的那個姑娘，究竟是沒出現，還是在河里消失了。

　　以船棍兒的善良，他應該期盼姑娘沒有出現，那樣的話，她雖然嫁了別人，至少還活著。

　　但我隱約感覺，姑娘并沒有嫁別人，當然也沒有活著，她應該是死了，就死在船棍兒的面前。

　　所以，他在河邊住了將近三十年，他在河邊苦等了三十年，他在河邊等待救贖了三十年，他在河邊哀傷了三十年。

　　他自己做了渡船，用來渡人過河，何嘗不是渡己呢？

　　衛河易渡，有船足矣，可他心里的那片苦海難渡，因為那個可以叫船的姑娘，已經永遠離開。

　　沒有了姑娘這艘船，船棍兒也成為了人海中的一片孤鴻，成為了苦海中的一枝浮萍。

　　心海深處，無岸可靠，只能獨自在空中飄零。

　　我常常在想，如果姑娘仍在，船棍兒的人生應該不一樣吧？

　　生活不能假設，過往沒有如果。

　　在河邊的無數個日夜，獨自一人時，船棍兒一定很想念那個姑娘，想念他和姑娘曾經的點點滴滴。

　　渡船早已經成為記憶，擺渡人的樣子也已經忘卻，只記得他身軀有些佝僂，像是被心事壓彎了脊梁。

　　那個曾經在衛河邊，撅著屁股，向罐頭瓶里裝饅頭，期盼著能抓三兩條小魚的姑娘已經長大，為人妻，為人母，體會了人間冷暖，也經歷了世事無常。

　　很多事慢慢忘記，很多人漸漸消失。

　　但一些莫名的人和事，卻會在內心深處沉淀，用記憶，刻一座名叫生活的碑。

　　我想，94年渡船撤掉時，船棍兒這個人大概就已經死了，但他的心，卻早已死在了渡船剛做時。

　　斑駁的時光碎片里，忘不掉她的樣子。

　　耀眼的歲月長河中，揮不去她的名字。

　　他用余生寫下想念的文字。

　　穿越日夜的空間，跨過陰陽的距離。

　　只為，搶在心徹底腐朽之前，留下一個曾經愛過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