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五個兄弟。”
這是梅根·科林斯坐在我對面說的第一句話。
她沒看我,眼睛盯著手里的咖啡杯。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污,指節粗大,手背上橫著三道發白的舊疤。荷蘭港的酒吧里,收音機正播著暴風雪預警,窗外拴著的漁船撞得碼頭砰砰響。
“不是同一趟出海,也不是同一條船。”她終于抬起頭,“是這些年里,五個我帶過的兄弟,永遠留在了白令海。”
她頓了頓。
“最年輕的那個,19歲。他媽在我懷里哭了一個小時。”
我本來準備了很多問題。此刻全部作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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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十年前,我第一次踏上那條該死的船
梅根今年三十四歲。阿拉斯加荷馬港人,六歲跟著父親上船。
“我爸不是捕蟹的,他拖網打鱈魚。”她笑起來,嘴角扯到一邊,“但我媽走得早,家里沒人看我,他就把我塞在船艙里,用安全繩綁在床柱上。我暈船吐得像噴泉,他連看都不看一眼,就在甲板上喊‘吐完記得喝熱水’。”
十六歲,她第一次登上捕蟹船。
那是她哥哥杰克的船。杰克大她八歲,是家里唯一真正吃這碗飯的人。捕蟹季缺人手,杰克在電話里跟她說:“來干一季,掙夠你三年大學學費。”
“我去了,他就讓我干最臟的活——洗蟹籠、切餌料、鏟冰。”梅根的聲音低下去,“那一年我差點死掉。浪打過來的時候我沒抓住纜繩,整個人滑到船舷邊,半條腿掛出去了。要不是旁邊一個老頭拽住我的救生衣,我就沒了。”
她停了一下。
“那個老頭第二年也沒了。心梗,在甲板上倒下去的,等船靠岸,人已經硬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我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在摸左臂,反復地摸,像在確認自己還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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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被叫做“瘋女人”的日子
阿拉斯加捕蟹業,女人極少。
根據美國勞工統計局的數據,商業捕撈是全美最危險的職業,死亡率是普通工人的30到50倍。而在這行里,女性從業者占比不到3%。
梅根二十二歲考到了船長執照。那時候整個阿拉斯加有執照的捕蟹船長三百多人,她是唯一一個女人。
“他們叫我‘瘋女人’,不是當面叫,是用對講機叫。”她的笑容變得很硬,“每次我報船號‘阿拉斯加玫瑰’,對講機里就有人吹口哨,有人說‘回家煮飯去吧’,有人說‘你那條船上的男人是不是都軟了’。”
她不罵回去。
“我就干一件事——比他們都能扛。”
捕蟹季通常只有5到12個有效工作日,但在這幾天里,船員每天要干18到21個小時。零下二十度的氣溫,10米高的巨浪,每個鋼制蟹籠重300到800磅。
“女人力氣小,這是事實。”梅根不否認,“我拉不動繩子的時候,就多跑兩步,用身體借力。我舉不起籠子的時候,就拆開分兩次搬。我不能跟海浪比力氣,但我能跟它比誰撐得更久。”
她花了三年,從一個被人質疑的女船員,變成了擁有自己船和配額的船長。
“你現在還覺得阿拉斯加捕蟹是幾天暴富的捷徑嗎?”她突然問我。
我沒回答。網上確實到處流傳“工作5天賺10萬美元”的神話。
“那都是扯淡。”她說得很直接,“一個普通船員,一個成功的捕蟹季,大概賺2萬到10萬美元。聽起來不少對吧?但這筆錢要撐一整年。而且你得先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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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個兄弟
我問她,那五個兄弟是怎么回事。
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指節攥得發白。
“第一個叫丹尼。2014年,他是我船上的水手。那天我們在白令海中段收籠子,海浪太大了,船傾斜到三十五度。丹尼腳下一滑,撞在蟹籠上。肋骨斷了三根,扎進肺里。”
她深吸一口氣。
“我們離最近的港口還有18個小時。直升機來不了,風太大。我看著他一點點喘不上氣,嘴唇從紅變紫,再從紫變白。最后他拉著我的手,說‘梅根,跟我媽說,我沒事’。”
“他走了以后,我打電話給他媽媽。那頭沒哭,就說了句‘謝謝’就掛了。第二天我收到一條短信,她問我‘丹尼走的時候痛不痛’。我想了很久,回她說‘不痛’。”
梅根的眼眶紅了,但沒掉淚。
“第二個叫盧卡斯。2016年,他是我船上的水手。那天起重機故障,蟹籠砸下來,當場砸中頭部。人沒了。那年他23歲,剛訂婚。”
“第三個叫老陳。華裔,四十七歲,干了二十三年。2018年,他在船尾清理繩索,繩子被卷揚機絞進去,纏住了他的手腕。等他掙脫的時候,整只手已經沒了。失血過多,直升機到的時候人已經昏迷,沒救回來。”
“第四個叫邁克。2019年,他是我船上的老水手。不是事故,是身體熬垮的。他在我船上連續干了三季,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吃的是罐頭和冷面包。最后一次回港,他倒在了碼頭,檢查出來是胰腺癌,晚期。醫生說跟船上那些年沒有直接關系,但誰說得清呢?三個月就走了。”
她的聲音終于開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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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個叫諾亞。19歲。2021年。”
我知道那一年。阿拉斯加發生了多起捕蟹船事故,海上的壞消息一個接一個。但諾亞的事,是梅根這輩子最疼的一道疤。
“他是我表哥的兒子。”她說,“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才三個月大,躺在我懷里睡覺。后來他長大了,非要跟著我出海。我跟他爸說太危險了,他爸說他就是想掙學費。”
“那是諾亞的第一次出海。之前我沒讓他碰過最危險的活,只是在甲板上幫忙分揀。那天浪突然大起來,船一下子傾斜,他撞在船舷上,救生衣的扣子崩開了,人就掉下去了。”
“我扔了繩子,但水太冷了。阿拉斯加的海水,人掉進去,幾分鐘就失去知覺。我們找了四個小時,沒找到。”
“后來我參加他的葬禮。棺材是空的。他媽媽抱著我哭了一個小時,一直問我‘他最后說了什么’。我說他什么都沒說。他就看了我一眼,眼睛很大。”
“那句話我說的是實話。但我沒告訴她,他看我那一眼,我看懂了——他在問我‘救救我可以嗎’。”
梅根終于哭了。
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直往下掉,她抬手擦,又掉,又擦。旁邊的老漁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默默遞過來一盒紙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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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握著800磅的蟹籠指揮男人
我問她,為什么還干。
“因為還有人在干。”她說,“只要有人還在白令海上,我就得在上面。不是因為我是女人,是因為我是船長。”
捕蟹人的工作流程說起來很簡單:找蟹群,下籠子,等一兩天,收籠子,分揀,把母蟹和小蟹放回去,留下符合尺寸的公蟹,然后重復。但做起來,每一步都在跟死神握手。
最危險的是收籠子那幾分鐘。起重機把幾百磅的蟹籠吊上甲板,船在浪里搖晃,纜繩隨時可能崩斷,籠子隨時可能砸下來。船員要在濕滑的甲板上快速分揀,手在冰水里泡幾分鐘就失去知覺,很多人手指凍傷后自己用刀把壞死的肉割掉,包上紗布繼續干。
“你知道我為什么能指揮那些男人嗎?”梅根問。
“不是因為我比他們厲害。是因為我比他們更怕死。”
這個答案讓我愣了一下。
“恐懼是好事。”她說,“我見過太多不怕死的人了,他們大部分已經死了。我每天早上上甲板之前,都會對著鏡子說一句話——‘梅根,今天也會有人想殺你,可能是海浪,可能是蟹籠,也可能是你自己的判斷。你給我睜大眼睛活著回來’。”
她說她船上有一條規矩:任何人覺得不安全,可以立刻停止作業,不扣錢,不罵人。
“以前的老船長不是這樣的。他們覺得怕死是慫,覺得冒風險是爺們兒。所以我死了五個兄弟。”
她把紙巾扔進垃圾桶。
“我在這片海上埋了五個人。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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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大的敵人來了
2022年,科學家宣布了一個震驚行業的消息:2018年至2021年間,白令海大約100億只雪蟹神秘消失。
原因是海水溫度升高,雪蟹新陳代謝加快,食物短缺,大規模餓死。
“你能想象嗎?一百億只。一夜之間,全沒了。”梅根的語氣里有一種說不出的荒誕感。
2022年到2023年的雪蟹捕撈季被完全取消。2023年到2024年也持續關閉。整個行業損失超過10億美元。
“以前我們捕帝王蟹,一個季節能捕一億磅。現在配額降到了一千四百萬磅。連零頭都不夠。”
我問她,氣候變化對捕蟹人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你拼命活下來了,但螃蟹沒了。”她說,“你知道這有多諷刺嗎?我學了一輩子怎么跟風浪搏斗,怎么在零下四十度的甲板上活下來,怎么在蟹籠砸下來的瞬間躲開。結果這些東西殺不死我的,最后可能被水溫殺死。”
但她沒打算轉行。
“我在這片海上葬了五個兄弟。我要是跑了,誰還記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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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女船長的規矩
采訪快結束的時候,我問她,如果用一個詞形容阿拉斯加捕蟹人,會是什么。
她想都沒想:“被遺忘的人。”
“你看那些紀錄片,《致命捕撈》拍了快二十年,大家覺得我們很酷,很猛,很爺們兒。但沒人關心捕蟹季之外我們在干什么。我們中的大多數沒有醫保,沒有退休金,身上全是舊傷。五十歲的人看著像七十歲。很多人離了婚,因為老婆受不了每年冬天不知道老公能不能活著回來。”
“那些所謂的‘幾天暴富’,背后是二十年的身體損耗。我認識的老漁民,十個里面有八個膝蓋壞了,五個手指畸形,三個有嚴重的心理問題。”
她站起來,準備去碼頭。明天還有一趟出海,今年的帝王蟹配額雖然少,但還是要捕。
臨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說你是寫故事的。那你能不能幫我寫一句話?”
“什么話?”
“就說——梅根在這片海上埋了五個兄弟,但她還在上面。不是因為錢,不是因為酷,是因為她答應過他們,不管多難,她會把船開回來。”
她走了。
酒吧的門關上,外面的風雪灌進來,冷得我打了個哆嗦。
我望著她走向碼頭的背影,那條叫“阿拉斯加玫瑰”的船在風雪里搖晃。甲板上,800磅的蟹籠堆得整整齊齊,等著明天被扔進白令海。
每個捕蟹季節,這片海上平均每7天就死一個人。
但有一個女人,在死了五個兄弟之后,依然握著蟹籠的繩子,站在最前面。
她不是不怕死。
她只是答應過他們,要把船開回來。
后記:
根據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的數據,阿拉斯加雪蟹種群在熱浪中遭受了災難性打擊。2024年的帝王蟹配額已從歷史高點的約1億磅下降至1400萬磅。阿拉斯加捕蟹人的未來,比任何時候都更不確定。
但梅根·科林斯依然在出海。
如果你問她為什么。
她會說:“因為我答應過他們。”
(注: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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