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猛地一揪,扭頭一看,他臉色白得跟紙一樣,身邊的河水都染紅了。那是血,鮮紅鮮紅的血,在青色的河水里特別扎眼。我趕緊掉頭游回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拖著往岸上拽。他那條左胳膊軟綿綿的,使不上勁兒。我一邊游一邊罵,罵越南人,也罵自己,為什么不快點兒。
好不容易爬上岸,找了個斜坡后面的蘆葦叢藏起來。我扒開他胳膊一看,兩個窟窿眼,子彈打的,一個進一個出,血咕嘟咕嘟往外冒。那血是熱的,黏糊糊的,沾了我一手。
我趕緊摸急救包,一摸,空的。出發的時候發了一個,不知道什么時候弄丟了。正著急,我們團八連的一個排長賀朝龍從水里上來了。他也是貴州凱里的老鄉。我沖他喊,老賀,急救包!他二話沒說,從身上扯下一個扔給我。我撕開就給羅書華纏上了。一圈兩圈三圈,纏得緊緊的,血總算止住了。
我跟羅書華說,無名高地已經被咱們拿下來了,你從那邊繞回去,那邊安全,趕緊去醫院。他點點頭,臉色還是白得嚇人。他捂著胳膊往無名高地方向跑了,跑了幾步還回頭看了我一眼,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我也沒說話,就沖他擺擺手。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見他。后來聽說他傷好了,退伍回了花溪老家。不知道他現在還在不在,身體好不好。
我留在岸邊,等著六班的竹筏。等啊等,等了快一個鐘頭,不見人。河面上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我心里頭越來越急,心說不行,不能再等了,部隊都過去了,我一個人在這兒算怎么回事?
我又跳回河里,游了回去。
爬上岸一問,才知道六班出事了。他們四個會水的戰友,抬著捆好重機槍的竹筏過河灘的時候,被越南人的火力掃了。三個人受傷,一個人犧牲。犧牲的那個叫王成進,1978年入伍,貴州修文縣人,才當兵不到一年。戰友說他腦門上中了一槍,只留下了一句話:“班長,我不行了。”
就這一句。
我站在那兒,腦子嗡嗡的跟天塌了一樣。王成進,我見過他,高高瘦瘦的,話不多,干活特別實在。就這么沒了?才十八九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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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班抬不過去了,羅書華也傷了,我一個人搬不動那上百斤的機槍和彈藥,整整一挺重機槍,還有好幾箱子彈。正發愁呢,忽然看見右邊幾百米外的河面上,有幾個戰友在往對面蹚水,水只沒到腰。我眼睛一亮——那地方水不深!
我趕緊招呼班里剩下的幾個戰友,說大家手拉著手,扛著機槍和彈藥,咱們從那兒蹚過去。我扛著腳架走在前頭,后頭的人一個個拉著,一步一步往河中間走。水越來越深,到大腿根了,到腰了,到胸口了。但是還好,沒淹過頭。
過了河,又穿過一百多米的開闊地。那開闊地上什么遮擋都沒有,就那么光禿禿的一片。我們扛著機槍跑過去的時候,心里頭一直念叨,別開槍別開槍,千萬別開槍。跑到23號高地腳下,看見了指導員馬發祥和排長萬英權,還有九班的戰友們。大家匯合了,那感覺,就跟見了親爹娘似的。
沿著戰壕往上攻。戰壕里頭有越南人丟下的尸體,我們踩著過去的。那味道,我不想多說了。總之,23號高地拿下來了。
拿下來之后不能走,得守。因為23號高地是老街的外圍陣地,別的部隊正在打老街。我們守在那兒的幾天,越南人每天都拿炮轟我們。炮彈落下來,“轟”的一聲,地都在抖。那聲音,震得你五臟六腑都跟著顫。我的心臟也跟著抖。那幾天真難熬,你不知道下一發炮彈會落到誰頭上。有時候正吃著干糧,突然“咻——”的一聲,你趕緊趴下,然后“轟”,就在不遠的地方炸了。氣浪沖過來,沙子打得臉上生疼。
后來老街打下來了,我們繼續往前推。
沿著公路走,到了一個村子,天快黑了,我們就在那兒扎營。我在一個水塘邊發現一個坑,上頭用木板蓋著,坑里頭有被子、衣服什么的。我說就這兒了,我們班就在坑里睡。那坑不大,幾個人擠在一起,擠得緊緊的。那天晚上反而睡得踏實,因為人多,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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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剛亮,我們正坐在坑里頭啃壓縮干糧。761壓縮干糧,半斤一包,硬邦邦的,咬一口像啃磚頭。突然聽見“咻——咻——”幾聲,那聲音尖得刺耳。我在部隊學過,那是炮彈飛過來的聲音。我大喊一聲“臥倒!”然后“轟轟轟”,好幾發炮彈就落在水塘里頭炸了。水花濺起老高,跟噴泉似的。我們嚇得扔了干糧就往坑底縮。
我心想,壞了,附近山上肯定有越南人的觀察哨,看見我們在這兒了,就呼叫炮火打我們。
趕緊撤。
撤了沒多遠,到了一個公路拐彎的地方。那天大霧,白茫茫的,看不太遠。路邊有一個越南人丟下的炮兵陣地,歪歪扭扭地擺著幾門85加農炮。教導員胡世杰在前頭喊:“同志們,敵人跑了!追到敵人就是勝利!”
大家一聽這話,勁兒上來了。那會兒大家都憋著一股氣,就想追上敵人干一場。我們沿著公路就跑,“呼哧呼哧”的,喘得跟拉風箱似的。
跑了十來分鐘,突然,“噠噠噠噠”,槍響了!不是一聲兩聲,是密集的連發。子彈打在公路上,“噗噗噗”地濺起一溜灰塵。前頭有戰友悶哼一聲就倒了。我們趕緊趴下,趴在公路邊的水溝里。
我一看,前面是一座山,公路從山腳下繞過去。山不算高,幾十米的樣子,但上頭全是樹,密密麻麻的,草也深,根本看不見越南人的火力點在哪兒。他們就藏在那片林子里,仗著地形熟悉,拿我們當活靶子打。
我把機槍手周述水和張繼民叫過來,讓他們把重機槍架在一個兩米多高的小土包旁邊,朝山上打。那個小土包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個能擋一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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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打幾分鐘,周述水喊了一聲:“班長,我受傷了!”
我一看,他右臉和右手背全是血,花花綠綠的,不知道被什么崩的。我讓他趕緊找衛生員。張繼民二話沒說,一把把他拉開,自己頂上去。
又過了一會兒,張繼民說:“班長,我眼睛看不見了!”
我一看,他右臉也在流血,右眼周圍全是血,眼睛閉著睜不開。我把他拖到小土包后面,衛生員跑過來給他包扎。他急得不行,扯著嗓子沖我喊:“班長,你給我兩顆手榴彈!我沖上去把那火力點炸了!”
我說你眼睛都傷了,看都看不見,你炸什么炸?趕緊下去治傷!
另外一位戰友又頂上去。剛上去,右手掌被兩顆子彈打穿了,白花花的骨頭都露出來了。他咬著牙沒吭聲,但血嘩嘩地流。軍用水壺也穿了一個洞,水“滋滋”地往外冒。
他退下來了,周訓志又頂了上去。同樣,右手掌被打穿,退下來了。
四個人,全傷在右手右臉。
我一個彈箱都被打穿了一個大洞,子彈嘩啦啦地往外漏。我一看,明白了——機槍位置右側太暴露了。正面的子彈有鋼板擋著,但右邊的子彈毫無遮攔,就是一個大空當。
我趕緊用腳鉤住重機槍的腳環,把它拖回小土包后面,把槍口從灌木縫里伸出去,繼續打。那時候也不知道哪來的勁兒,一個人扛著那挺機槍,拖得動。
后來接到命令
讓我們后撤,我一聽見撤退的命令心里可算是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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