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曉婭｜假如我的老年是張桌子

“假如我的老年是張桌子”？ 呃，誰喜歡自己是張桌子呢，哪怕到了老年！ 可是，誰說桌子只能有一種形態，只能有幾種功用呢？

到上海參加“藝術無齡界”公益項目啟動儀式前，主辦方派出一位小姐姐與我溝通，說希望大家能共融共創，所以下半場我要作為“世界咖啡館”的一位“桌主”，發起一個討論或活動。

我不禁有點焦慮：一幫陌生人，一個小時的時間，能共創出啥呢？

一低頭，看見眼前的桌子。好吧，我就拿它當個媒介和大家一起解構/建構這張桌子，就像我們可以解構人們對老年的刻板印象，也可以建構獨特的老年人生一樣。

沒想到很多人選擇了我這張咖啡桌，有正巧路過、看到活動海報就進來的老年人，還有自稱“中老年”其實還未退休的人，以及正面對祖父母老了、父母開始老的年輕人。

第一輪“咖啡”只有30分鐘，所以我就直奔主題了。我讓每個人用N次貼寫出：假如你的老年是張桌子，能支撐你這張桌子的四條腿是什么？

寫好了，大家開始分享。

活動后，我把這些N次貼放到一起，高頻詞就跳了出來：

“健康”肯定是一個，而且是排第一的。有“咖啡客”說，桌子腿嘛，要“直立”、“堅固”。

第二個高頻詞居然是“關系”。有人解釋：關系包括與自己的關系，也包括與家人的關系和與社會的關系。還有人說，關系不僅需要維護，有些還要重建，比如不再延續從原生家庭帶來的互動模式；比如過去時間都花在事業上了，與家人的關系是疏離的，現在要重新學會相處；比如退休后沒有單位了，怎么和社會保持關系。

第三個高頻詞，我把它們歸納到“活出自我”的詞組里，因為看似不同的內容，其實都和到了老年怎樣活出自我有關，包括：持續學習成長、認識自我、心理健康、心靈和頭腦的自由、接觸新事物、有自己的愛好、有創造力、有探索精神、有豐富的內心世界，以及由生命體驗積累起來的個人“歷史”等等。

第四個高頻詞是“美”。我有點感慨：“美”作為一種精神需求，被“咖啡客”們放到老年生活的重要位置上，不難看出時代變遷與社會進步啊！“咖啡客”們說，老年的“美”，不僅是指“好看”，而且是歲月蹉跎和各種經歷孕育成的、有內涵、有個性的獨特的美，還包括對自然之美與藝術之美的欣賞力。

當然，也有人提到有質量的老年生活離不開財務上的準備。

看來，支撐老年的四條腿有硬有軟，但這四條腿都不是被別人打造好送來的，而是需要我們自己付出一定的努力，才會使得它們生長出來，彼此協同，站得更穩、站得更久。

比較獨特，也讓我頗受啟發的是，有“咖啡客”說：“我這張桌子還要看放在什么地方，因為人和環境是共生的。”是啊，形而下一點說，在哪兒養老，這是一個問題。你選擇的環境會給你帶來哪些獲益，哪些風險？你希望從那個環境中得到什么？你會為那個環境貢獻什么？你愿意為此放棄什么？

還有“咖啡客”說，桌子也可以缺腿，甚至沒有腿。這個說法挺震撼我的，因為它說出了老年生活的B面（如果我們把老年生活中新的可能性當成A面的話）。想象一下，當身體衰弱，疾病上身之時，作為一張“桌子”，其他幾條腿能否為我們提供足夠的支撐？如果真的沒有“腿”了，我們如何找到生命的價值和存在的意義？

可惜沒有時間把這些問題深化，不過通過思考和交流支撐老年的“桌子腿”，也算大家一起豐富了對“老年”的認識吧！

“世界咖啡館”的第二輪，來了一些新的“咖啡客”，他們似乎更年輕，離“老”還有很大的距離。不過，誰家沒有老人呢，誰又不會老去呢？

作為“桌主”，我先跟大家解釋，為什么會用桌子來讓大家想象自己的老年。然后告訴他們，上一輪“咖啡客”已經分享了“假如我的老年是一張桌子，我需要怎樣的四條腿來支撐這個桌面”，現在這一輪，我們就來想想“假如我的老年是一張桌子，你希望這個桌面是什么樣子？”

桌面可以有不同的材質、不同的顏色、不同的形狀、不同的功能。請大家展開想象，把想到的內容寫在便利貼上，一會兒我們再來分享。

大家寫完后，第一個分享的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女孩。她說她的姥姥也正在變老。她只寫了兩個字：“觀念”。

有人問她，“你說的觀念是指智慧嗎？”她解釋說，她覺得他們正在經歷快速的社會變革，在這些變革中，也許會接觸到不同的觀念，獲得不同的體驗，到了老年，就會很不一樣。

我說，聽上去，老年可以有更多的維度來認識自己的生活和周圍的世界。就好像我們看桌面不是只能從上往下看，也可以從邊上看，或者從桌子的某一點往外看。不同的觀念、不同的認識交織在一起，形成了更加豐富的理解。她說，就是這個意思。

另一個“咖啡客”說，我想象我的桌子是木頭的，特別的結實和質樸，上面鋪著有紅色印花的那種老花布。這張桌子會讓我回味自己曾經熱愛的很多東西，也包括我曾經經歷過的困惑和真實的生命體驗。

“我的這張桌子桌面上，會有很多很多生命的痕跡，而不是看上去很干凈，卻什么也沒有。”

“我想讓它漂浮在水上，可以漂著走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我的桌上是一個花園，上面種滿了花兒。有一些是別人送給我的花兒，還有一些是我種的，也曾經送給別人的花。”

說到“花”，我這個“桌主”忍不住了，我說，我們在安寧病房的露臺上打造了一個生命農場，一個10歲女孩的姥姥就要離世了，她很悲傷。我們的志愿者問她：“愿意不愿意送給姥姥一支花？”她說愿意。結果，她剪下三支不同顏色的郁金香拿到姥姥的床前。一天都沒有說話的姥姥，看到三支郁金香笑了，還點頭說她喜歡。盛開的郁金香是小姑娘送給姥姥的禮物，笑容是姥姥送給她的禮物。

有“咖啡客”站起來說，“我想做不一樣的桌子。桌子的一生只能站在那兒嗎？我希望這個桌子會飛，會游，會倒立，也會安靜地等待時間的流逝。”

這話又引起了我的共鳴，一瞬間，我覺得我的桌面可以是一個沙盤，上面有一些我曾經到過的地方，或者我曾經留下深刻記憶的東西，比如陜北的窯洞，我穿越過的沙漠……

說實話，我也沒想好這個沙盤上到底會有什么，也許還會有一條長長的、象征生命的河流。在河流的兩邊，我會擺上一些人，他們是出現在我生命中、對我有過影響的人。

不過，這些人會不會太多，擺不下？然后呢，我會把桌子倒過來，沙盤上的東西就都清空了。這張桌子變成了一只小船，我坐在里邊，跟著河流向前漂，漂到大河的尾閭，漂到入海口，然后飄到大海上，海面上星光燦爛……

“咖啡客”們鼓掌，我內心也有些起伏。但是時間到了，我們不得不停止了想象和分享。

有限的時間，有限的空間，但是想象可以是無限的，創造更可以打破邊界。

不管是已經進入老年的我，還是即將邁入老年的你，或者在照顧已經老去親人的你，都不是形態固定、功能簡單的“桌子”。

只要心靈不被束縛，我們就可以拓展老年人生的疆界，創造出一個個新的可能性。

本文轉載自公眾號：聯勸公益，轉載已獲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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