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廢品時，在山里見過一個拉幫套家庭，他們的經歷至今讓我感慨

03年的時候，我在山里收廢品，小到紙箱子，大到舊鏟車，反正報廢的東西都收。

　　當時住的地方是縣城，每天早上會開著三輪車去下面的村里轉悠，運氣好的時候，收入其實也還行。

　　這年十一月末，我們從早上天不亮出去，到中午時什么東西都沒有收到，心灰意冷之際，在一個鄉鎮中間的飯店里吃面。

　　這時候遇到了一個人，他說他有一輛廢舊三輪車想賣，另外還有不少鐵，就是地方離這里有些遠。

　　收廢品的就愛聽這樣的話，至于遠不遠則不在考慮之列，我和老公沒有猶豫便答應下來，跟著他進了山。

　　他說得遠其實并不是遠，只是山路難行，最后都是些推土機推出來的路，而且是單行道，沒有錯車的地方，如果迎面來車，就只能退回去。

　　用了兩三個小時方才到達地方，這是個廢棄的洗煤作坊，的確有不少鐵和一輛舊三輪車。談好價格，將那些廢鐵裝到我們的三輪車上，又找了一條鋼絲繩拴在兩輛三輪車上。給過對方錢，冬天天短，等我們出發回去時，天已經快黑了。

　　由于這輛舊三輪車發動不著，只能用我們的三輪車牽引，我在后面掌握方向，前面他開車我們的三輪慢慢前進。

　　前面的三輪車上裝著一車鐵，還要牽引著后面的三輪，加上山路難行，不是上坡就是下坡，我們走得非常慢，沒有出山天已經黑透。

　　當時特別冷，加上山風吹著，使我感覺自己的耳朵都快凍下來了，暗暗后悔，不如到明天再來，現在這樣的速度，趕回去不知道到什么時候。

　　正在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就聽前面的三輪車傳出響動，接著便停了下來。

　　由于天黑看不清路，導致三輪車前輪進入一個路面上的小坑，他轉動方向時把前面的減震扭斷了。

　　三輪車上的減震是套在鐵柱上的，而鐵柱是前面的所有支撐，只要斷裂就不能再前進。

　　這可怎么辦？我們倆商量了一陣，決定由他去買減震，我在這里看著東西等他回來。

　　商量好后，他便出發而去，留下我一個人在這里看東西。當他的身影隱入黑暗中時，我就已經開始后悔這個決定，這時候天已經黑了，我們在這邊沒有認識的人，加上鄉鎮上肯定沒有賣的，他需要去縣城。

　　怎么去？去了能馬上買到嗎？買到了如何回來？這些都是問題，我在這里要等到什么時候？

　　我這些擔心一點也不多余，直到四個小時后，他仍然沒有回來，而我已經凍得腦袋都木了。

　　當時馬上就要進十二月，山里的冷風能鉆進人的骨頭里，另外還有一點，我一個人在這里害怕。

　　點火是肯定不敢的，一來我怕引來別人，二來我怕引發山火，到時候就真闖大禍了。

　　這么冷怎么辦？自己只好裹著衣服在三輪車四周來回走，冷風吹著，衣服如同一張紙裹在身上，根本無法抵擋寒冷，這樣下去，我非得凍出大病來不行。

　　眼見他一直不回來，我害怕丟東西的心思已經沒有了，只想著如何能讓自己暖和起來，又冷又餓之下，感覺喝碗熱湯該多舒服啊！可是在這種地方，上哪里弄熱湯去？

　　正在無計可施時，我看到遠處傳來燈光，燈光的方向就是朝這邊而來，我趕緊躲到了路邊的灌木叢中。

　　燈光越來越近，還伴隨著說話的聲音，聽聲音，是一男一女。等他們到了三輪車邊上，不由得停下打量。我看到礦燈背在男人身上，而且還有個女人，也就沒有那么恐懼了，慢慢從路邊走了出來。

　　這一男一女顯然嚇了一跳，短暫的沉默后，女人問我是怎么回事，這么冷的天，怎么一個人在這里，不怕凍出病來？

　　我把事情經過說了一下，女人連連嘆息，男人沉默一陣，跟女人商量，讓我跟著他們回家去，吃點熱飯，也能暖和一下，這樣凍著不是鬧著玩的。

　　女人仿佛十分猶豫，我在那邊生活時間久了，完全能聽懂他們的方言，女人嘴里反復在說一句話：“那個二百五恐怕會發急。”

　　最終，他們還是決定讓我跟他們去家里，在寒冷之下，我根本沒有拒絕，這種時候，誰還顧得上鐵和三輪車啊。再說了，三輪車壞著，誰也偷不走。

　　就這樣，我跟著他們回去，其實他們的家就在離路不遠的山坡下，只是因為家里沒點燈，所以我無法看到亮光，也不知道下面就有人家。攀談之下，我得知他們在山里挖礦。

　　當時我心里還覺得奇怪，既然是挖礦，為何不就近住在礦口處？這樣天天來回跑？

　　等到了他們家里，我馬上明白了他們為什么要趕回來。

　　剛進家，黑暗的屋子里就傳出一個男人的罵聲，罵他們不要臉，罵他們想餓死自己。

　　這對夫妻好像已經習以為常，根本不還嘴，進去后點燈，我首先看到一盤炕，炕上胡亂扔著鋪蓋，鋪蓋上躺著個男人，正呼呼喘氣。在炕的中間拉著一道簾子，將炕從中間隔開。

　　女人進去把炕上的一個尿盆給端了出去，男人則開始和面。

　　炕上的男人看見我后，罵得更加大聲，說家里困難，不該讓別人來家里什么的。

　　女人從外面回來，洗過后就埋頭做飯。

　　我發誓，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湯面。其實沒有任何特別的佐料，就只是搟的面條，里面有土豆和南瓜。等到面條熟了后，又用勺子熟了少許的油，倒進去后再丟點香菜。

　　我連吃了兩碗半，差點把筷子都吃進肚子里，我不知道這世界上竟有如此好吃的湯面。

　　因為經常在外面跑動，飯沒有做好，我便知道了這是個什么樣的家庭。從路上把我帶到家的這兩個人并不是兩口子，這女人和炕上罵人的男人才是兩口子。腦袋上頂著礦燈的男人是個拉幫套的。

　　什么是拉幫套？就是一個家庭中，男人突然出了意外導致失去行動能力，或者是突然有病，導致失去勞動能力。這個家如同一輛重重的車般壓在女人身上，她根本拖不動這輛車。

　　這時候，會有些外地男人過來幫忙，他們在老家時因為種種原因沒有娶上媳婦，就這樣給人家幫忙。作為回報，他跟事主一家同吃同住，吃在一張桌上，住則會在炕上拉一道簾子，這家里的女人是簾子兩邊住的。

　　這聽著十分愚昧和荒唐，可仔細想想，這也是沒有辦法之下的一種辦法，這家的男主人應該是出過意外，要不然為何會一直在炕上？如果是得病，他根本不會有這樣的力氣罵人。

　　雖然知道了這是個什么樣的家庭，但我沒有絲毫的嘲笑之心，更沒有半分的鄙視之意。人家女人和這個拉幫套的男人能讓我跟著他們回家，說明心地善良。

　　而炕上罵人的男人，我也能夠理解，他看著自己的老婆和另一個男人一起出去挖礦，自己在家里卻不能動彈，他心里憋著火。但同時，如果不這樣，這個家就生活不下去，兩相為難之下，性格就會變得扭曲，所以他才會用罵人來發泄。

　　說到底，這是個可憐的家庭，不管是女人還是這兩個男人，其實都是可憐人。但在我心中，認為這個女人最為可憐，她本可以一走了之，但她沒走，用這樣讓人嘲笑的方式守著這個家，還要時時承受丈夫的痛罵，她心里應該也很苦。

　　我沒有問這個家庭的情況，吃過飯后，女人死活不讓我再獨自回去，她說三輪車壞掉了，沒人能偷走。另外山里人淳樸，也斷然不會有人去偷，這么冷的天，如果去的話，后半夜能把我凍僵。

　　我當然也不愿意回去，可是我擔心那些三輪車和鐵，另外還擔心，萬一老公回來了卻看不到我，他也會著急，以為我出了什么意外。

　　女人理解我的為難，她說讓我跟她住在另一間屋里，讓那個頭頂礦燈的男人過一個小時便上去看一下，如果有人來，他便回來告訴我。

　　就這樣，我在人家家里住了半夜，夜里五點多時，老公趕了回來。他去買的時候天就已經黑了，步行了幾個小時才攔住一輛拉礦的車，又尋找了好一陣，終于買到了減震，帶著朋友趕了回來，一刻都沒有停。

　　我本來滿肚子的埋怨，仔細想想便咽進了肚子中，冬天天亮得晚，五點多天仍然很黑，那個拉幫套的男人頂著礦燈幫我們裝上減震后回家而去，我們也出發離開了這里。

　　我心里非常感激，畢竟受過人家一飯之恩，而且還是在那么寒冷的夜里，無論如何也要去感謝一下。但是我回去后就病了，純粹是凍出來的病，一連綿延了半個月方才得好。

　　好了后趕過去，發現家里只有那個不能動的男人，我以為男人和女人又去打礦了，不料一問之下，才知道拉幫套的被炕上這個男人趕走了，女人則去了人家的撿礦場干活。

　　這一飯之恩，終究是沒能報答，只是將帶來的東西留下便回去了，從此以后，我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女人，也沒有見過那個拉幫套的男人，他應該是回了自己老家吧？

　　拉幫套這個詞，初聽時會讓人感覺無稽，仔細想則會讓人感覺荒唐。一個家庭中，一個女人兩個男人算怎么回事？在如今的文明社會中，怎么能有這樣的事？

　　但事實上，當明白生活的無奈后，便會理解這其中的艱辛。有人會說，既然如此，這個女人為什么不離婚？直接嫁給對方多好？為什么要讓家里原本的老公那么痛苦？天天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老婆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

　　是的，女人可以離婚，可以跟別人一走了之，但家里這個重病或者癱瘓在炕上的男人怎么辦？他該怎么活？因為有了太多的牽掛，所以就有了這種畸形的存在。

　　這些女人，有的是牽掛著孩子，有的是牽掛著重病或不能動的男人，才會選擇找人拉幫套這條別人認為是屈辱的道路。

　　否則，如何兩全呢？

　　這其中，最可憐的其實是給人拉幫套的男人，他們辛苦半生，等人家的孩子長大，他也慢慢歲數大了，失去勞動能力，或者沒有從前那么強壯，便會被人家趕走。

　　辛苦半生，都是為別人作嫁衣裳，這樣的事我就親眼見過，這難道不可憐嗎？

　　是非之間，并不是涇渭分明，而這對曾經搭救過我的人，我覺得他們是善良的，這一飯之恩，更會銘記一生。我只知道，他們都是善良之人，您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