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運民有三好,一好酒,二好哭,三好畫。
他有酗酒的毛病,見酒走不動,飲則必醉,醉則必哭,邊哭邊畫,狀若癲狂。
他是個槨頭,這個名字看著有些奇怪,確切來說,這是存在于某些農村的特殊職業。
村里誰家有人去世,這些人會去幫忙。當然了,這并不是一種廣泛性的民俗,而是分地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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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并不重,能得到的回報則是好吃好喝一頓,臨走還能帶一些剩菜剩飯,遇到講究的人家,還會多少給幾塊錢。
程運民就是這么一個人,這也是他養成酗酒習慣的原因,但他醉了便哭,邊哭邊畫的毛病,卻另有原因。或者說,他原本不會成為槨頭,甚至有可能成為一個以畫畫為生之人。
他的一生,因為一場惡作劇而改變。
程運民其實還有個外號,叫“三太子”。他并不行三,但為何會有個三太子的外號呢?這是因為他小時候調皮搗蛋,如同桀驁難纏的哪吒三太子,所以就有了這么個外號。
其實,調皮并不算是什么毛病,自小在村里長大,又有幾個男孩子不調皮呢?一個個整天如同皮猴子似的。
那時候可供娛樂的活動不多,男孩子們無非就是洗澡、掏鳥窩、躲貓貓,實在無聊了,還會做出一些作弄人的惡作劇。
程運民跟大多數人稍有不同,他喜動又喜靜。
這聽著似乎很是矛盾,動和靜本該是兩個截然相反之詞,冰炭不同器,寒暑不兼時,既然喜動,又怎么會喜靜?這兩者如何調和?
程運民動起來是真調皮,沒有他想不出來的壞主意,掏鳥窩數他爬得高,洗澡扎猛子數他憋氣久。同時,他靜起來可以幾個小時不動地方,就為觀察一些東西,比如鳥雀覓食,比如盯著家里的灶王爺看。
他看過后能畫出來,惟妙惟肖,使人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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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他有作畫的天賦,但人們不以為然,他自己也不以為然,沒有任何人想過去發掘他的這種天賦。
就這樣,程運民和村里大多人一樣,快樂而調皮長到了十幾歲,這一年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使他的命運發生了重大改變,同時也成為了糾纏他一生的枷鎖。
由于村子靠近衛河和安陽河,村里男孩子們自小便會游泳,也沒有個什么章法,都是狗刨似的鳧水。
五黃六月的天,熱得如同下火,程運民和幾個小伙伴們去河邊玩耍。幾個人在河邊捉了一陣泥鰍,不料運氣不好,什么也沒有捉到,他就建議下河,一來洗澡涼快,二來說不定能捉到幾條魚。
夏天雨水多,河水相應暴漲,水流湍急,別的孩子們都不敢下去,他的建議沒有被采納,心里有些不悅。
又玩了一陣,別的孩子都相繼回家,就剩下他和一個叫大頭的孩子。
一直到傍晚,大頭還沒有回家,從地里干活回家的大人們尋找,問來問去,找到了程運民家。
程運民已經回到家,躺在家里的小竹床上發呆,聽聞大頭家人找大頭,他說本來大家都在河邊玩,后來就剩下他跟大頭。然后他說要回家,大頭沒玩夠,他就一個人回來了。
家人聽后感覺不妙,趕到河邊,在河邊發現了大頭的涼鞋,最終在河里打撈出了大頭。
他雙腿蜷縮,兩手緊握成拳,臉憋成了青色,早已經淹死在了河中。
家人哭得死去活來,隨著人們看熱鬧的程運民看到被打撈上來的大頭,突然喊叫一聲,直挺挺摔倒暈厥過去。
由于村子兩邊靠河,溺水之事偶有發生,人們當時認為,程運民走后,大頭自己下河洗澡,結果被水草勾纏淹死。大頭家人倒是沒有疑慮別的事,可程運民從此發生了改變。
他從過去的調皮搗蛋變成了長時間發呆,而且半夜還會大喊大叫,哭鬧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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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不覺得這是什么大毛病,認為他是被大頭的死“嚇”著了。過去一些孩子哭鬧不休,家里大人就會認為是嚇到了,過一段時間就會好。
程運民沒有好起來,要么發呆,要么突然痛哭。這直接導致他無法上學,并且伴隨著他長大。
長大后的程運民仍然有著這樣的毛病,對于這么個小時候被“嚇”瘋的人,他根本娶不上媳婦,一直一個人生活到了三十歲。
后來他便出現在人家的白事上幫忙,完事后會痛飲,醉后便會痛哭,邊哭在地上亂畫。
短短幾年,他變得兩手顫抖,嗜酒如命,本村沒有白事,他便去附近別的村,成為了一個真正的槨頭。
人們談論起他,總是覺得他可憐,本來好好的,就因為小時候和大頭去河邊玩,大頭淹死,他自己嚇傻,這難道不可憐嗎?
可是漸漸地,人們發現不對勁。
他初時醉后只在地上畫,后來也不知道從什么地方得到了不少粉筆頭,村里已經有了不少水泥粉刷的外墻,他會用粉筆在這些水泥外墻上畫。
由這些畫,人們明白了當年大頭的淹死和他有關,他不是嚇瘋了,而是心有內疚,他懷著這樣的內疚活了下來,卻無法排解這種內疚,成為了眾人眼中的瘋癲之人。
程運民沒有活出大壽限,他的狀態,以及他嗜酒的程度,都注定了他無法活太久。但后來在村中長大的孩子,包括我還記得他的樣子,也還記得他他用粉筆在墻上畫的那些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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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中,一個脖子上掛著項圈的孩子滿臉壞笑,偷偷將另一個孩子的涼鞋藏在了草叢中,然后指著河里,仿佛在告訴他,他的鞋掉進了河中。
這個孩子縱身下河,卻被水草勾纏再沒有上來。岸上脖子上掛著項圈的孩子面露驚慌,從草中拿出涼席擺在了河邊,自己則奔跑著離開河邊。
而在畫面角落的草叢中,有一個面帶驚恐的酒鬼伸著手,仿佛想阻攔這一切的發生,他滿臉是淚,狀若癲狂。
掛著項圈的孩子是程運民,只不過被他畫成了擁有乾坤圈的哪吒三太子,而下河被水草勾纏之人則是大頭,躲在水草中想要伸手阻攔的酒鬼是程運民。
程運民沒有攔住三太子的惡作劇,所以他背負上了一生的枷鎖。
這枷鎖如金甲,使他生生都陷于水火。
這枷鎖如玉鎖,使他世世都無法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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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已經遠去,只有記憶在人心深處沉淀,用無法言說的后悔,刻一座祭奠年少無知的碑。
這塊碑上無字,只是倔強矗立在人的腦海之中,靜靜訴說著一個因為調皮而引發的悲劇。這場悲劇不僅使一個孩子溺亡,還使一個孩子從此癲狂。
程運民肯定沒有料到下水后的大頭會就此死去,他不是有意的,但他確實引發了這場悲劇。因為這場悲劇,他背負著愧疚過了一生,卻又不敢對人言說。
在他酗酒的那些時日里,他畫了出來,讓大家看到了事實。
而草叢中已經成年的程運民,那個想阻攔三太子惡作劇的醉酒者,都在向人們表達著他的懺悔。
可生活沒有如果,曾經發生的事也不可能重新來過,時間的巨輪無情碾壓而過,在每個人的身上刻下歲月的年輪之時,還刻下了那些不可逆轉的曾經。
程運民用自己的余生,證明了什么叫后悔。
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那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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