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anik被震住了。"他在挑戰所有概率,"她今年4月在Zoom采訪里回憶,"用幾乎全是監獄系統出來的人創業,這前所未見。"Marte當時說:"我不知道命運會帶我去哪,但我用盡所有力氣,不想再被司法系統抓回去。"Granik當場決定開拍,"從那以后我們就沒停過攝像機。"
12年后,這部紀錄片《Conbody vs Everybody》在Criterion Channel上線,片長5小時,素材來自8年間數百小時的拍攝。片子從Marte的融資路演開始,向外輻射出一個網絡——一群人如何通過這家隨時可能倒閉的健身房,找到工作、目標和社群。
Marte的總結很直接:"經歷了那么多拒絕,被趕出門,被復雜的假釋規則卡住,還要面對監獄系統的陰影——我們一直在撞墻,直到某個地方、以某種方式撞出個'行'來。"
2010年代下東區的"城市小說"
Granik把這部片子比作"城市小說",這個比喻很準。它不只是人物傳記,還是一部社區變遷的延時攝影。
2010年代,下東區經歷了劇烈士紳化。原本以工薪階層和移民為主的社區,涌入了大量所謂"知識工作者"——年輕、白人、從事科技或創意行業。Marte就在這轉型期回到了童年街區。
他是多米尼加移民的后代,母親成衣廠工人,父親開雜貨店。這種出身讓他天生會嗅商機。 boutique健身課(精品小團課)正在爆發,而新搬來的中產既喜歡"有社會使命"的消費,也吃Instagram營銷那一套。
Marte成了"代碼切換"(code-switching)大師。對會員,他賣的是ConBody的硬核自重訓練,配上#DoTheTime的監獄風 slogan;對投資人,他講的是"雇傭被社會拋棄的人"這個商業故事。兩邊都買單。
但片子沒把他拍成成功學樣板。Granik的鏡頭跟著Marte經歷了被拒絕的投資、被驅逐的場地、隨時可能斷裂的資金鏈。每一輪融資都是生死戰,每一個新教練入職都是一場賭博——賭這個人不會再被抓回去。
假釋規則:比房租更致命的隱形殺手
紀錄片里最窒息的部分,不是商業危機,是司法系統的"附帶懲罰"。
Marte的員工大多是假釋人員。紐約州的假釋規則極其繁瑣:宵禁、定期報到、禁止進入某些區域、隨時可能被抽查。一條違規就可能被送回監獄,不管有沒有犯新罪。
這意味著ConBody的教練可能今天還在上課,明天就消失了。更荒誕的是,健身房本身成了風險點——如果假釋官認定"健身行業環境復雜",可以直接禁止學員從事這份工作。
Marte花了大量精力幫員工 navigate 這套系統。不是做慈善,是生存必需:一個教練突然消失,課程取消,會員退款,口碑崩塌,連鎖反應可以毀掉整家店。
片子跟蹤了好幾位教練的命運。有人堅持下來,成了核心團隊;有人中途"被消失",再出現時已經在Rikers Island(紐約臭名昭著的監獄島);有人在鏡頭前直接接到假釋官電話,臉色驟變。
這些片段沒有旁白渲染,Granik只是讓攝像機開著。但正是這種"不解釋",讓觀眾感受到什么叫"系統性"——不是某個壞人使壞,是一套設計精密的規則,把一群人鎖在循環里。
"真正的正義"是什么?
片名里的"vs Everybody"不是夸張。Marte確實在和所有人對抗:投資人質疑他的商業模式,房東嫌棄他的員工背景,假釋官隨時可能抽走他的人手,連部分社區成員也懷疑他在"美化犯罪"。
但Marte有一套自己的邏輯。他在片中說:"我們在做的是真正的正義(real justice)。不是那種把人關起來就完事的正義,是給人工作、給人尊嚴、讓人不再回去的正義。"
這句話成了整部紀錄片的核心論點。Granik沒有直接站臺,她只是呈現:當一位會員說"我不知道我的教練坐過牢,我只知道他的課讓我瘦了20磅",當一位教練拿到第一張工資單時的表情,當Marte在 eviction 通知前夜還在改商業計劃書——這些時刻本身就在辯論。
數據上,美國監獄系統的再犯率極高:根據司法統計局,約76%的州囚犯在獲釋后5年內再次被捕。ConBody的模式能否改變這個比例?片子沒有給出簡單答案。它拍的是過程,不是結果;是人,不是統計。
gentrification 的雙刃劍
下東區的變遷給ConBody帶來了機會,也帶來了威脅。
新居民的消費能力讓精品健身房有了市場,但房租上漲幾乎殺死所有本地小生意。Marte的健身房多次搬遷,每次都是因為租約到期后房東翻倍漲價。紀錄片里有一組對比鏡頭:2014年的街區招牌全是西班牙語,2022年同一位置是精品咖啡店和共享辦公空間。
Marte本人對 gentrification 的態度很復雜。一方面,他的目標客戶就是這些新搬來的中產;另一方面,他清楚自己是在"被清理"的社區里做清理者的生意。
片子記錄了一個尷尬時刻:一位白人會員在課后閑聊中說"這附近變化真大,變安全了",旁邊的拉丁裔教練沒有接話。鏡頭停留了幾秒,切走。沒有解釋,但意思很清楚。
這種克制是Granik的風格。她的前作《不留痕跡》講一個退伍軍人和女兒住在森林公園里,同樣拒絕廉價的社會議題標簽。她相信觀眾能從細節里自己拼湊出意義。
8年拍攝的代價與收獲
紀錄片拍攝周期長到罕見:8年持續跟拍,最終剪出5小時。這種規模在流媒體時代幾乎是反商業的——大多數平臺想要的是6集、每集45分鐘、有明確弧線的"真實犯罪"或"勵志轉型"故事。
Granik和Marte都拒絕了這種簡化。"這不是一個'前毒販變成CEO'的故事,"Granik在采訪中強調,"這是一個關于系統如何運作、人如何在系統縫隙里生存的故事。"
長時間的拍攝也帶來了倫理問題。有些被跟拍的教練后來再次入獄,他們的家人是否愿意這些影像公開?Granik團隊在后期花了大量時間做知情同意確認,部分素材最終被剪掉。
Marte本人對鏡頭越來越熟練,但也越來越疲憊。片中有一個場景:他在凌晨3點還在回復投資人郵件,突然對著鏡頭說:"你們還要拍多久?我想睡覺。"這個瞬間比任何演講都更能說明創業的真實代價。

健身作為隱喻:控制你能控制的
ConBody的訓練方法本身就有象征意義。沒有器械,只有自重;沒有花哨設備,只有俯臥撐、深蹲、波比跳。Marte在牢房里發明這套方法,是因為別無選擇。
他把這種"受限中的自由"變成了品牌核心。課程宣傳語是"Do The Time"——雙關語,既指坐牢,也指"投入時間"。會員在汗水里體驗一種模擬的"艱苦",而教練們則在帶領課程中重建權威感。
一位教練在片中說:"在監獄里,你是號碼。在這里,有人叫你名字,問你今天感覺怎么樣。這差別太大了。"
這種設計不是偶然。Marte研究過精品健身的心理機制:SoulCycle賣的是"集體亢奮",Barry's賣的是"精英自律",ConBody賣的是"救贖敘事"。區別在于,這里的敘事是真實的,而且由敘事主角親自講述。
投資人與"影響力"的悖論
紀錄片花了相當篇幅拍Marte的融資過程,這部分很少被同類題材觸及。
早期,Marte被幾十家機構拒絕。理由五花八門:員工背景風險太高、健身行業競爭激烈、社會企業賺不到錢。后來,"影響力投資"(impact investing)興起,一些基金開始對他感興趣——但附加條件是,必須把"前科犯雇傭"作為核心賣點,甚至要求他在路演時多講"監獄故事"。
Marte對此很抵觸。"我不想賣慘,"他在片中說,"我想賣課。我的教練是好人,不是展品。"
這種張力貫穿全片:當社會使命成為營銷工具,它還是真正的使命嗎?Granik沒有給出答案,但她拍下了Marte在一次投資人會議后的崩潰——對方要求他把一位教練的"改造故事"做成視頻放在官網首頁,他拒絕了,出門后在消防栓旁坐了很久。
疫情:最后一擊還是轉折點?
拍攝的最后階段撞上2020年。疫情對健身行業是毀滅性的,對依賴面對面服務的ConBody尤其如此。
紀錄片記錄了Marte的 pivot:線上課程、戶外訓練、與企業合作的"虛擬團建"。但更重要的是,疫情暴露了美國監獄系統的另一個面向——囚犯是疫情中最脆弱的群體之一,而釋放政策在混亂中搖擺。
ConBody的幾位教練在疫情期間被提前釋放,因為監獄擔心暴發。但他們出來后面臨的是凍結的就業市場、中斷的社會服務、以及更嚴格的電子監控。Marte在片中打了很多電話,試圖幫這些人找到臨時住所——不是作為雇主,是作為社區網絡的一部分。
這部分素材讓紀錄片從"創業故事"滑向了更復雜的領域:當公共衛生危機與刑事司法危機疊加,個人層面的"韌性"還有多大作用?
5小時的觀看體驗:流媒體時代的異類
《Conbody vs Everybody》在Criterion Channel上線,這個平臺以藝術電影和經典修復著稱,用戶群體本身就有耐心。但5小時的片長在紀錄片領域仍然極端。
Granik的結構設計是"章節式",每部分相對獨立,可以分幾次看完。但這種長度也強迫觀眾調整預期:這不是一個"問題-解決"的封閉敘事,而是一段持續進行的生活。看完最后一幕,你知道故事還沒結束——因為Marte和ConBody還在繼續。
這種"未完成感"是刻意的。Granik說:"我想讓觀眾感受到,'重新融入社會'不是一次性事件,是每天、每小時的選擇。沒有大結局。"
為什么這件事值得科技從業者關注
對于25-40歲的科技行業讀者,這部紀錄片有幾個意想不到的切入點。
第一是"產品-市場匹配"的極端案例。Marte在資源極度受限的情況下(沒有技術背景、沒有社會資本、沒有"干凈"的簡歷),找到了一個被忽視的細分市場:中產消費者對社會使命的消費需求,與大規模被排斥勞動力供給之間的錯配。這不是技術創新,是模式創新——而且發生在最傳統的線下服務業。
第二是"運營風險"的重新定義。科技創業的風險通常是技術可行性、市場競爭、融資節奏。ConBody的風險是:你的核心員工可能明天被司法系統強制移除,且你無法替代。這種"人力資本的不確定性"讓任何SaaS公司的客戶流失率都顯得溫和。
第三是"敘事"作為基礎設施。Marte的Instagram營銷、他的個人品牌、他設計的#DoTheTime slogan——這些不是包裝,是產品本身。在注意力經濟里,他比大多數科技創業者更早理解:用戶買的不是功能,是意義。
第四,也許最尖銳的,是"系統優化"的邊界。科技行業擅長用算法和規模解決"摩擦",但ConBody面對的是一個故意設計了大量摩擦的系統。假釋規則的復雜性不是bug,是feature——它的目的就是讓人難以遵守。Marte的應對不是"顛覆",是日復一日的 navigate、談判、妥協。這種"低科技"的韌性,與硅谷神話形成有趣對照。
紀錄片沒有直接討論科技行業,但Granik的鏡頭偶爾掃過背景:下東區的新共享辦公空間、會員手機上的ClassPass應用、Marte用Excel做的排班表。這些細節構成了一幅更廣闊的圖景——技術變革如何重塑城市空間,以及誰被包含或排除在這種重塑之外。
一個未被回答的問題
看完5小時,有一個問題始終懸置:ConBody的模式可復制嗎?
Marte的個人魅力顯然是關鍵變量。他的"代碼切換"能力、他的街頭智慧、他的說服力——這些很難標準化。紀錄片里也有暗示:當ConBody嘗試開分店時,擴張并不順利。沒有Marte在場,新店的"敘事魔力"似乎減弱了。
但這也許不是缺陷,是特征。Granik的"城市小說"方法論暗示:有些解決方案是深度嵌入特定時空的,不能簡單"規模化"。在科技行業追求"10倍增長"和"獨角獸"的語境下,這種"不可復制的好"本身就有價值。
Marte在片尾說了一句話,可以作為整部紀錄片的注腳:"我不是在拯救任何人。我們互相拯救。"這不是謙虛,是對"社會企業"敘事的修正——不是英雄救弱者,是一個網絡在共同抵抗一個更大的系統。
《Conbody vs Everybody》不會給你"如何改變世界"的清單。它提供的是更稀缺的東西:一個長達12年的觀察窗口,看一個人如何在限制中創造可能性,以及這種創造如何被記錄、被傳播、被誤解、被延續。對于習慣快速迭代和即時反饋的科技從業者,這種"慢紀錄片"本身就是一次認知校準。
目前該片在Criterion Channel美國區上線,暫無國內流媒體消息。但Marte的故事和ConBody的運營模式,值得任何對"商業如何回應社會排斥"感興趣的人研究——不是作為模板,而是作為問題。